第7章 她知道开始敲门了
直到有一天,它们不在那里了。
…………
那天早上我在玄关换鞋。
林茵从房间出来,从我旁边经过。
黑色。
我看了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特别的。
第二天也是。
再后来,我在阳台收自己的衣服,看见晾衣架上多了一双刚洗过的黑色连裤袜。
旁边还有一双。
我停了一下。
也只是一下。
直到又过了几天。
那天早上林茵比我先出门。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玄关穿鞋。
还是黑色。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来——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她穿肉色了。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征兆。
我甚至在原地站了两秒。
林茵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
“怎么了?”
“……”
“哥哥?”
“没什么。”
我低头去拿自己的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
没有追问。
“那我走了。”
“嗯。”
门关上以后,我还站在那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件事。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才注意到。
…………
后来有一天,我去阳台找东西。
林茵刚洗完衣服。
晾衣架上挂着她的衣服。
黑色。
还是黑色。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很久以前的下午。
那时候我们才十三岁。
林茵第一次去上舞蹈课。
她拿着一双肉色连裤袜折腾半天,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穿。我明明看一眼就知道她弄错了,却还装模作样地坐在旁边。
“这东西……看着跟裤子差不多吧。”
后来她用力一扯。
我当场急了。
“停!!”
她被我吓了一跳。
“干嘛?”
“你这么扯会坏的!”
“……”
“这么薄的东西哪能让你这么拽,勾一下就——”
说到一半,我发现林茵正在看我。
“哥哥。”
“干嘛?”
“你不是不知道怎么穿吗?”
“……”
“那你怎么知道会坏?”
“这是常识。”
“哦——”
那个“哦”拖得特别长。
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那双袜子被她洗干净,挂在窗边。
傍晚的风吹进来,它就在窗前轻轻晃。
我多看了一眼。
身后马上有人问:
“哥哥,你在看什么?”
“什么也没看。”
“骗人。”
那时候我只觉得她烦,怎么什么都能被她发现;我甚至想过,以后一定不能再在她面前露馅。
现在阳台上还是有风。
晾衣架上的东西也还是会轻轻晃。
只是颜色变了。
我伸手拿走自己旁边的衣服。
没有碰她的。
…………
那天晚上,我经过林茵房间。
门开着,这是最近少有的情况。她坐在床边整理衣服,旁边放着那个我之前见过的快递盒。
我原本已经走过去了。
又停下来。
盒子里面还有包装。
黑色的。
我终于明白那天她买了什么。
不是一双。
是好几双。
“你最近……”
话已经说出来一半。
林茵抬头。
“嗯?”
我停住。
她等着。
“怎么了?”
“……”
我本来想问:你怎么突然买这么多黑色的?
以前那些呢?
为什么不穿了?
可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以后,我还是没问。
“没什么。”
我说。
林茵看了我两秒。
“哦。”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
我站在门外。
她就在里面。
门明明开着。
我却没有进去。
…………
其实林茵没有把以前那些东西扔掉。
有一次她不在家,我去阳台收衣服,顺手把她晾干的几件衣服放到她房间门口。
门没关严。
我没有进去。
只是放东西的时候,恰好看见她半开的抽屉。
里面还是有肉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和以前一样。
她没有扔,只是不用了。
我很快收回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事实反而让我更难受。
如果她全扔了,我或许还能骗自己——旧了,坏了,或者单纯不喜欢了。
可它们还在那里。
她只是每天打开同一个抽屉,从它们旁边拿走另一种颜色。
一次。
又一次。
…………
我不知道林茵第一次决定不再穿那些东西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没有问过她。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只是打开抽屉的时候不想碰。
于是换了一双。
第二天还是不想。
那就再换。
慢慢地,黑色变成了她新的习惯。
可我知道那件事以后,也开始有了一个新的习惯。
我不再盯着她看。
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林茵穿了新衣服,会自己跑过来。
“哥哥。”
“干嘛?”
“好不好看?”
我故意看两眼。
“不怎么样。”
“你眼睛有问题。”
“那你还问我?”
“再给你一次机会。”
“还是不怎么样。”
然后她就会追着我打。
有时候我甚至什么都没说,她自己先发现我的视线。
“看什么?”
“没什么。”
“好看吗?”
“一般。”
“骗人。”
现在她从我面前经过,我会主动把视线移开。
不是因为不好看。
恰恰相反。
有时候我甚至会在移开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看见了。
但我不敢再让她发现。
我开始害怕自己的目光也会让她不舒服。
…………
有一次,我们一起出门。
这大概是那段时间少有的几次。
其实也不算一起。
只是碰巧都要出去。
我站在玄关等电梯,林茵从后面出来。
黑色。
我看见了。
马上看向电梯上方的数字。
五。
四。
三。
旁边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哥哥。”
“嗯?”
“你最近怎么都不看我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转头。
林茵站在那里。
她问得很平静。
甚至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什么叫不看你?”
“就是……”
她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只摇摇头。
“算了。”
电梯到了。
门打开。
林茵先进去。
我跟在后面。
电梯门慢慢合上。
里面只有我们两个。
以前这种时候,她总会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有时候整理完还问我:
“歪没歪?”
“歪了。”
“哪边?”
“都歪了。”
“你才歪了。”
那天她也看了一眼镜子,自己把头发拨好,没有问我。
我站在旁边,忽然特别想告诉她:其实我看见了。你换了颜色。我早就看见了。也很好看。
可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电梯到了一楼。
“叮。”
门开了。
林茵走出去。
我跟在她后面。
隔着两三步。
不远。
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并排。
走出楼门的时候,阳光很亮。
她身上的黑色在阳光下面格外明显。
我第一次认真地觉得——
林茵好像正在变成一个我不太熟悉的林茵。
…………
朋友约林茵出去玩,是在一个周三。
这件事我本来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在房间里打电话,我经过门口的时候,只听见一句:
“不去了吧,最近不太想动。”
然后就是朋友在电话那头说话。
林茵笑了一声。
“下次,下次一定。”
我没有停,直接走了过去。
这段时间她跟朋友出去过几次,吃饭、逛街,回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我已经尽量不再问得太细。
…………
第二天晚上,我做了饭。
“林茵。”
“嗯?”
“吃饭了。”
隔着门安静了一会儿。
“你先吃吧。”
“给你留?”
“……不用了。”
又是不用。
我坐回餐桌。
桌上两副碗筷。
其实我最近已经很少犯这种错误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顺手拿了两副。
我把她那副收回去,一个人吃完了饭。
后来去厨房洗碗的时候,我听见林茵的房门开了。
她大概出来拿水。
我们在客厅碰见。
“吃过了?”
“嗯。”
“哦。”
然后她回房间。
门又关上了。
从头到尾,好像什么问题都没有。
可那天晚上,林茵重新打开了朋友的聊天框。
这件事是后来她告诉我的。
第二天晚上,她重新问了朋友周末的安排。这件事是很久以后她告诉我的。她原本不想去,那天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就是想出去透透气。
…………
周五早上,我才知道这件事。
林茵拖了个不大的行李箱出来。
我站在客厅愣了半天。
“你要去哪?”
“跟朋友出去玩几天。”
“几天?”
“两三天吧。”
她蹲下来整理行李箱侧面的拉链。
我看着她。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
“临时决定的。”
“去哪?”
她告诉了我地方。
不算很远。
“跟谁?”
问完这句,我就后悔了。
最近我总是这样。
以前随口就能问出来的话,现在每一句都要在脑子里重新检查一遍。
林茵倒没有生气。
她说了两个名字。
有一个我听过。
“哦。”
我点点头。
然后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最后还是那个最习惯的问题跑了出来。
“我送你?”
“不用。”
果然。
我低下头。
“好。”
林茵拉拉链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可能连她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说不用,我还会继续问:真的不用?
那天我什么都没问。
她说不用。
那就是不用。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我自己过去就行。”
“嗯。”
“到了给你发消息。”
我愣了一下。
“好。”
她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轮子压过地板,发出很轻的声音。
到了玄关,她换好鞋。
我忽然想起什么。
“林茵。”
“嗯?”
“玩得开心点。”
她看着我。
“……嗯。”
林茵等了一会儿。
“那我走了。”
“好。”
门打开。
她拉着箱子出去。
然后又停了一下。
“哥哥。”
“嗯?”
“我不是搬走。”
我怔住。
林茵没有看我。
“就出去几天。”
“……”
“我知道。”
“嗯。”
她走了。
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玄关。
过了一会儿,电梯到了。
很轻的一声。
叮。
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见鞋柜。
她常穿的那双鞋不见了。
拖鞋还在。
我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院子。
小雅最开始也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上学,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再后来,一个原本每天都在的人,就慢慢变成了偶尔才会想起来的人。
我立刻打住。
不一样。
林茵只是出去几天。
我应该相信她。
…………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一个人在家吃饭。
没有多拿一副碗筷。
也没有热两杯豆浆。
我以为自己已经开始习惯了。
直到手机亮起来。
林茵:
“到了。”
只有两个字。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打了很多东西。
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好,玩得开心。”
对面没有再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
屋子里安静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