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知道开始敲门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窗外刚有一点亮,我就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房间还是昨晚的样子,椅子歪着,地上有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床边的毛毯也掉下来一角。
我盯着天花板躺了很久,直到窗帘边上的那点光越来越亮,才慢慢坐起来。
“小茵”还在床边。
我看了她一会儿,找来以前放她的箱子,把她重新抱了进去。
过去每次做这件事,我都很小心,头发不能压乱、衣服要整理好、姿势也得摆得自然一点,最后再合上盖子,把锁扣好,确认不会有人发现。
那天早上,我还是替她理了一下压在肩膀下面的头发。
然后合上盖子。
手碰到锁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最后没有锁。
箱子还是那个箱子,盖子也还是关着,只是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给它上过锁。
我把箱子推回原来的位置,在地上坐了一会儿。
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天早上,她的闹钟没有响。也许她提前关了,也许她跟我一样,根本没睡。我不知道,我也没敢去问。
七点多,我去厨房做了早饭。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东西,我煎了两个鸡蛋,热了两杯豆浆,做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完全是按照平时的习惯在做。
两杯。
我站在灶台前看了几秒。
最后还是都端了出去。
林茵出来的时候已经洗漱好了。
我听见她的房门打开,下意识抬头。
她也看见了我。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
“吃饭吗?”
“嗯。”
她走过来,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我把其中一杯豆浆推过去。
“刚热的。”
“谢谢。”
我的手停了一下。
林茵低头喝豆浆。
其实她以前也会说谢谢。
我帮她拿快递,她心情好的时候会说;我给她买东西,她偶尔也会说。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早上的“谢谢”听起来特别奇怪,像是在对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
我们面对面吃完了那顿早饭。
中间我几次想开口。
“今天——”
林茵抬头。
“怎么了?”
“……”
我原本想问她今天有没有课。
又觉得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
“没什么。”
“哦。”
她继续吃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拿进厨房。
“我吃好了。”
“嗯。”
“碗我等会儿洗。”
“不用,我洗吧。”
她停了一下。
“好。”然后回了房间。
没有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碗往我面前一推。
只是:“好。”
…………
之后几天,我们都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林茵照常上课,我也照常去学校,没课的时候去兼职。
我们的生活看起来甚至没有什么变化。
冰箱里还是两个人的东西,卫生间里还是两支牙刷,玄关还是摆着她的鞋,晾衣架上还是挂着她的衣服,她没有把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搬走。
只是有些以前根本不会注意的事情,慢慢变了:比如吃饭。
以前我做完饭只需要喊一声:
“林茵!”
房间里马上有人回答:
“来了——”
如果她正在打游戏,可能会再补一句:
“等我两分钟!”
然后五分钟过去,人还没出来。
我只能再喊。
“马上!”
“你这个马上已经八分钟了!”
“哥哥你好烦!”
现在我站在她门外。
“林茵,吃饭了。”
里面安静一下。
“你先吃吧。”
“要给你留吗?”
“嗯,谢谢。”
又是谢谢。
我越来越讨厌这两个字。
还有沙发。
我们家沙发其实不小。
但林茵以前不知道为什么,总喜欢坐我旁边。
有时候明明另一边全空着,她还是会抱着个靠枕挤过来。我嫌她热,让她往旁边坐,她反而故意再挤一点。
“那边那么大。”
“不想坐。”
“为什么?”
“这边风水好。”
“……”
后来我就懒得管了。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林茵从房间出来。
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
这是以前留下的习惯。
给她腾位置。
林茵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
我们中间隔着一个完整的位置。
电视里的人在笑。
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那天晚上的节目,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真正让我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是几天以后。
那天下午我在房间里整理东西。
门外忽然响了两声。
咚、咚。
我没反应过来。
过了几秒。
又是两声。
咚、咚。
“哥哥?”
我手里的东西停住了。
林茵。
我看着门。
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
门开了一点。
只有一点。
林茵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我的充电器是不是在你这里?”
“充电器?”
“白色那个。”
“哦。”
我想起来了。
前几天她在我房间给手机充电,后来忘了拿。
我从桌边找到了:“这个?”
“嗯。”
我拿着充电器走过去。
她还是站在门外。
我递给她。
她接过去。
“谢谢。”
“……”
“怎么了?”
“没什么。”
“哦。”
她转身准备走。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
“林茵。”
她停下来。
“嗯?”
我看着她。
那句话就在嘴边。
你为什么敲门?
可我说不出来。
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
这是我的房间。
她进来以前敲门,有什么不对?
以前不敲门才是不对。
我甚至记得自己说过多少次。
“林茵,你进来之前能不能敲门?”
“林茵!”
“你下次再直接进来试试?”
“门是摆设吗?”
她一次都没认真听过。
有时候还会故意退出去,把门关上。
咚咚。
“请问我现在可以进来了吗,哥哥?”
然后没等我回答,自己又推门进来。
我被她气得没办法。
可现在她终于学会了。
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还有事吗?”
她问。
“……没有。”
“那我回去了。”
“嗯。”
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原地。
手还保持着刚才递充电器的姿势。
那天以后,林茵每次进我的房间都会敲门,如果我没回答,她就不会进来。
她终于变成了我以前一直希望她变成的样子——懂礼貌,有分寸,知道进别人房间以前应该先敲门。
…………
我一度以为,林茵只是心情不好。
这种想法现在看来多少有点自欺欺人。
但那几天我确实这么想过。
她还是会跟我说话,会一起吃饭,会在出门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偶尔甚至还会问我一些很普通的事情。
“家里还有牛奶吗?”
“有。”
“在哪?”
“冰箱第二层。”
“哦。”
或者——
“哥哥,剪刀呢?”
“茶几下面。”
“没找到。”
“左边那个抽屉。”
“找到了。”
然后就没有了。
这些对话让我产生过一种很可笑的期待。
也许过几天就好了,也许再过一个星期,她就会重新推开我的房门,把手机往我桌上一扔,说充电器借我,然后不等我回答自己就已经插上了。
我甚至开始期待她哪天忘记敲门,一次就行,可她一次也没有。
真正让我意识到问题并不是“林茵最近心情不好”,是在一个晚上。
那天我回家得比较早。
客厅没人,林茵的鞋在玄关。我知道她在家,经过她房间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不是别人,是林茵,她应该正在跟朋友打电话。
我本来没想听,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哈哈——你有病吧!”
我的脚停住了。
“谁跟你说的?”
“真的假的?”
“等一下等一下,你再说一遍!”
然后又是一阵笑。
很大声。
笑到最后甚至开始咳嗽。
“你别逗我了……哈哈哈……我肚子疼。”
我站在走廊里。
忽然有点恍惚。
好久没听见她这么笑了。
其实也没有多久。
可能才一个星期。
可我已经觉得很久了。
我甚至能想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大概趴在床上,脚翘起来,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开着免提。笑得厉害的时候会把脸埋进被子里,过一会儿又抬起来继续说。
以前她跟朋友打电话,我嫌她吵。
有一次我在客厅看东西,她隔着一道门笑得整个家都听得见。
我过去敲门。
“林茵。”
“干嘛?”
“你能不能小声一点?”
“我在自己房间!”
“整个家都是你的声音!”
“那你把耳朵关上。”
“……”
当时我真觉得她烦。
那天晚上,我站在同一个地方,却没有敲门。
我甚至希望她再笑一会儿。
至少这证明她还会笑。
我回到客厅。
电视打开以后,我把声音调得很低。
房间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有时候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能听见林茵偶尔突然冒出来的一声笑。
我坐在沙发上。
心里居然轻松了一点。真的。
我那时候想:挺好的,她没有一直难受,她还是会和朋友聊天,会被一些无聊的事情逗笑,会吐槽,会骂人——林茵还是林茵。
这个念头让我舒服了大概十分钟。
直到她打完电话。
房门打开。
林茵从里面走出来。
她脸上还带着笑。
大概朋友最后又说了什么,她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往客厅走。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我。
那个笑没有一下子消失。
只是慢慢淡了。
“你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
“哦。”
她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看着她。
“跟谁打电话呢?”
“同学。”
“聊什么这么开心?”
我问完以后,林茵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甚至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立刻开始讲,她以前特别喜欢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转述给我——谁跟谁吵架了、老师今天说错了什么、朋友谈了个特别奇怪的男朋友、食堂又出了什么离谱的新菜……
有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她讲到一半还会突然问:
“你记不记得我上次跟你说那个谁?”
“不记得。”
“就是那个谁啊!”
“哪个谁?”
“哎呀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然后从头给我讲一遍。
可那天,她只是说:
“没什么。”
“朋友的一点事。”
“哦。”
“嗯。”
她去了厨房。
打开冰箱,过了一会儿又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刚才电视的声音有点小。
小到整个客厅都空荡荡的。
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
我发现林茵确实在一点点恢复。
她开始正常去上课。
开始和朋友出去吃饭。
有时候回家会拎着新买的东西。
有一次她站在玄关拆快递,包装特别难撕,她蹲在那里折腾了半天。
我从旁边经过。
“给我吧。”
她抬头。
“什么?”
“我帮你拆。”
“不用了。”
“这个很难——”
“没事,我自己来。”
她低下头继续撕。
我站了一会儿。
“剪刀在——”
“我知道。”
“……哦。”
我走了。
过了没多久,身后传来包装被撕开的声音。
然后是她很轻的一声:
“终于。”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早就把快递塞给我了。
“哥哥,拆。”
“自己拆。”
“我拆不开。”
“那就别买。”
“林亦川!”
最后还是我拆。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怀念替她拆快递。
…………
最奇怪的是,她开始变得比以前独立。
以前她经常让我顺路带东西。
“回来帮我买瓶饮料。”
“我要那个蓝色包装的。”
“别买错!”
现在没有了。
以前下雨,她会发消息:
“哥哥你在哪?”
我知道下一句一定是:
“带伞来接我。”
现在她自己带伞。
有一天真的下雨了。
我坐在兼职的地方,看见窗外突然下得很大。
我下意识拿起手机。
聊天框还停在前一天。
我打了一句:带伞了吗?
看了几秒。
删掉。
又觉得不放心。
重新打:
外面下雨了。
还是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裤脚有一点湿。
手里拿着一把伞。
我看了一眼。
“淋到了?”
“就一点。”
“怎么不等雨小点?”
“没事。”
又是没事。
最近她好像特别喜欢说这两个字。
不用。
没事。
谢谢。
以前我觉得世界上最省心的妹妹,大概就是这样的。
现在她真的变成这样了,我却越来越不习惯。
…………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她蹲在玄关自己拆了半天的快递,里面装的是几双连裤袜。
都是黑色的。
不过那时候我不知道。
我甚至没有立刻发现林茵有什么变化。
毕竟她本来就不只有肉色。
黑色以前也穿,舞蹈课以外的日常更是什么颜色都有。只是相比之下,她还是更习惯那些接近肤色的款式。
我对这些太熟了。
熟到以前她穿了什么,我根本不会刻意去记。
就像你不会每天注意家里的窗帘是什么颜色,玄关那双拖鞋摆在哪边,冰箱第二层那盒牛奶是谁买的。
它们一直在那里。
所以你从来不觉得它们有什么值得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