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没动筷子,也没抬头看他,挪开视线,避开那块肥肉,继续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把那团肥肉的拨到碗的另一侧。
见我不吃,章文宏嘴角不悦地向下撇着,腮帮子的肌肉动了动。但他没有发作,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又是一大口灌了下去。
过了令人难堪的几秒钟,叶婉荷的声音响了起来。
“脸还疼吗?” 她问我。
我摇了摇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下午,我带你去村卫生院,让医生看看。”
“不用。” 我赶紧咽下那口饭,声音有点硬的拒绝。我不想再因为她,因为我,而掀起任何风波,不想再成为他们之间拉扯的由头。
她看着我,没有坚持,点了下头,重新低下头,用筷子尖继续拨弄碗里所剩无几的米粒。
饭桌又沉默了下来,只有章文宏咀嚼肥肉时响亮的吧唧声,他很快又喝干了杯里的酒,再次伸手去拿酒壶。
这次外公的手先一步按在了粗陶酒壶圆滚滚的肚子上。
“行了,大白天的喝那么多干什么。” 外公说。
章文宏碍于外公严肃的脸色,眼角的余光又扫了一下旁边面无表情、仿佛置身事外的叶婉荷,悻悻地缩回了手,将那只空酒杯往桌上一顿,磕了声闷响。
这顿饭吃得人肠胃纠结,心口发堵。我是第一个放下碗的,碗里还剩下那块未曾动过的肥肉。
“我吃好了。” 我只想立刻离开饭桌到外面去,哪怕是面对毒辣的夏天日头。
“晓航。”
叶婉荷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紧。
“下午,”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带你姐在村里转转,认认路。她第一次来乡下。”
我目光瞧向坐在斜对面的章晓薇。
她也正抬起眼,隔着一层透明的镜片看我。
那目光很宁静,像两潭不起波澜的清澈湖水,里面既没有对这个“安排”的期待,也没有明显的抗拒,似乎只是平静地接受一个既定的事实,她也已经放下了筷子,碗里米饭和青菜吃得一粒不剩。
“哦。” 我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
章文宏鼻子里哼了一声,像头不耐烦的说,“转什么转?这穷乡僻壤的犄角旮旯,有什么好看的?大日头底下,能把人活活晒脱一层皮……”
“你给我闭嘴。” 叶婉荷拦断了他的话。
叶婉荷既然不让他说,他反倒乐得自在,一副无赖模样,鼻孔里喷着粗气,懒得吭声了。
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正是一天里最肆无忌惮的时候,毫无遮拦地悬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央,倾泻下滚烫的光与热,唯一庆幸的是青石村里栽种满了槐树、桑树,遍野绿荫让暑热没有抓心挠肝。
知了的嘶鸣噪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吵得人脑仁嗡嗡作响,心神不宁。
我走在前面,章晓薇跟在我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她撑着一把崭新浅蓝色的遮阳伞,伞打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线条干净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红唇。
她走得很稳,步幅均匀,棉布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但奇怪的是,裙摆边缘没沾上多少尘土。
走了快十分钟,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空气里只有我们两人单调的脚步声交错着,我的塑料凉鞋踩在晒得发硬的干土上闷响着,她的小皮鞋声音极轻地清脆声,是属于大城市的规整节奏。
路过阿强家那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时,他正光着黑瘦的上身在院子里劈柴,满头汗水,看见我,他直起腰,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嗓门洪亮的说,“晓航!带……姐姐逛村子啊?”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阿强手里的柴刀都没放下,就朝我身后的章晓薇用力挥了挥,声音更大地说,“城里来的姐姐好!”
章晓薇一直低垂的伞沿向上抬起了一小截,露出挺秀的鼻梁和半张脸蛋,她朝着阿强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
走过他家院子,我带着她拐上了另一条更僻静些的土路。
又往前走了一段,几乎能看见远处河塘堤口了,章晓薇她像是朗读课文的声音才从伞下传来。
“刚才那个,是你朋友?”她问。
“嗯。阿强,从小一块玩大的。” 我说。
“哦。”
对话戛然而止,像断了线的风筝。
我们走到村口那家灰扑扑的小卖部门前。
小卖部在一棵生长了几十年的大榕树树荫下,习习凉风透过枝丫吹来,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正仰面躺在门口一张竹躺椅上,闭着眼,胸膛随着鼾声起伏,睡熟了。
旁边一张三条腿的矮凳上,摆着一台满是划痕的旧收音机,正吱吱啦啦地放着那首《常回家看看》,歌手煽情的嗓音在空旷寂静午后空气里飘荡,荒诞感而寂寥。
以前家里没拉固话的时候,我每次都会坐在这里,守着这部红色的公用电话,等“姑妈”从城里打来那些总是围绕“学习”和“未来”的电话时,坐在这门口的石头墩子上,听着这台破收音机里各种咿咿呀呀的各种歌声。
“他俩……在城里,也这样?”我不合时宜地突然问了一句话。
她规律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大概也站住了。
“什么样?”
“……就,动手动脚,拉拉扯扯,没个正经。” 话一冲出口,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问题蠢透了,而且不该问,尤其不该问章晓薇她,脸颊和耳根更热了起来。
“他们离婚了,你不也知道了,不是吗?” 章晓薇嘴角微微一扯,不像是在笑,对我说。
“我知道。” 我闷声回应,觉得这话毫无意义。
“离婚之后,” 她好似在确认某个记忆的细节,声音变轻,“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至少,我知道的…是第一次。”
这话有点意思,藏着点我没太听明白的东西。我没再马上追问,像是怕触碰什么不该碰的开关,抬脚继续沿着土路往前走。她也迈开步子跟上。
我们一直走到河边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樟树下。
树冠如盖,浓密的枝叶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带着苦涩清香的阴凉树荫,将毒辣的阳光隔绝在外。
蝉鸣声在这里似乎也收敛了一些,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收了伞,纤细的手指将伞骨折叠,斜靠在树干上。
我在裸露着鹅卵石的河滩上随手捡起一块石片,手腕发力,将石片贴着水面斜斜地甩了出去。
“嗖——噗、噗、噗。”
石片在水面上灵巧地跳跃了三下,划出三道迅速消散的涟漪,沉入了河水。
“妈不容易。” 她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树荫里,忽然又说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 又是这套说辞。
我心底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一个人在临州那个据说很大、很繁华的城市里,独自带着章晓薇生活工作,我知道她得想方设法凑那笔对我来说天文数字的“择校费”;我知道她得应付章文宏那种像鼻涕虫一样甩不脱的混蛋……可我好像又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每天具体过着怎样的日子,不知道她看着我的时候,除了那句“你必须去城里读书”的执念,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深处,到底还在翻涌着什么我看不懂、也触碰不到的东西。
我又捡起一块更厚实些的石片,这次甩出去的力道大了一些,角度却偏了。石片在水面笨拙地蹦跶了两下,就“咕咚”一声栽了下去。
“你有男朋友吗?”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头没脑地朝身后的树荫里章晓薇抛出一句问话。
她似乎被我这个跳跃性过大的问题弄得怔了一下。我看不清她树荫下的表情,但听见她声音里罕见地淡淡笑了笑,或许是她觉得我有点幼稚。
“没有。” 她回答得干脆。
“城里…没人追你?你长得跟妈一样好看。” 我说。
“有。” 她坦承,就像在陈述“今天有物理课”或者“明天可能要下雨”一样自然,“但没什么意思。”
“为什么没意思?” 我追问,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树荫的边缘。
“喜欢我的人我都不喜欢,而我所喜欢的人…大概率是不喜欢我的。” 她说,语气有了波澜。
我借着树荫下明媚阳光,仔细看她。
她侧身靠着树干,脸微微转向河流的方向,挺直鼻梁和前额都是那样的秀美妍丽,隐约能看出几分“姑妈”的影子,但脸蛋的轮廓似乎更柔和,也更…疏离清冷一些。
她没有看我,目光似乎放得很远,望向河塘对岸那片在热浪中青黛色的连绵山峦上,一副少女心事重重的模样。
“那你肯定是在暗恋别人。” 我脱口而出,带着乡下少年简单直白的逻辑。
在村里,这种事太常见了,阿强就整天偷看隔壁班的刘小花,捡人家掉在地上的橡皮都能傻乐半天。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抬手用纤细的食指轻轻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反问我,“你怎么明白这种事情?”
“我怎么不明白?” 我被她那平静的、似乎带着点“小看人”意味的反问弄得有点不服气,觉得她是在拿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我在我们班,可是有不少…女生暗恋我的。见到我就脸红,说话结结巴巴,眼神躲躲闪闪的。” 这话半真半假,有刻意夸大的成分。
确实有女生给我塞过折叠成奇怪形状的纸条,或者在我打完球后偷偷往我课桌里塞一瓶汽水,但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她们的脸是不是真的红了,也从来没把那些含糊的纸条和汽水当回事,更别提去琢磨她们说话时是不是结巴了。
此刻说出来,不过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所知的宣告罢了。
她又极轻地一笑。
“哦。”她以一个哦字收住了话头。
我又从河边湿泥里抠出一块边缘锋利的扁石,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午后的太阳渐渐西斜,光线穿过老樟树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无数晃动的光斑。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换了个更具体的问法,纯粹是出于好奇。
城里重点中学的女生,眼界应该更高吧?
是喜欢穿白衬衫、永远考第一的学霸,还是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引得女生尖叫的运动健将?
章晓薇仰头看着树叶缝隙里破碎的蓝天,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或者觉得我这问题太幼稚。
她却蓦然开了口,说,“我喜欢的人……大概是长得干干净净,有书卷气,也能耐下性子,陪我消磨这漫长又无聊人生的人。”
她说得太深奥了,我没法再往下问了。
我们之间那点稀薄的血缘维系的亲情纽带,还不足以支撑更私密的探询。
而且,我心里真正翻腾的疑问,也并非关于她未来可能的恋情。
“我带你去村里的祠堂看看吧。”我转过话题,带头走在前面。
她拿上雨伞,跟着我,来到村里那座青砖黑瓦、门楣上刻着模糊字迹的旧祠堂,门口的石狮子历经风雨,脑袋缺了半边。
她觉得祠堂没什么意思,是供奉逝世的人的地方,便让我带她继续走。
走着走着,来到了我读过的小学,红砖墙被岁月剥蚀,操场上孤零零的旗杆锈迹斑斑。走过夏收后空荡荡、如今只晒着些金黄干稻草的打谷场。
我指着那些地方,干巴巴地介绍,“那是我们村小,我读到四年级。”
“嗯。”
“那边,后山那片林子,有我的‘秘密基地’。”
“嗯。”
她的话依旧很少,回应也极其简略。
快走到回家那个岔路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正对着我。西斜的夕阳从她背后照射过来,给她纤瘦的身躯镶上了一圈泛着金边的光晕。
“临州二中,是省里最好的中学之一。”她的语气是平铺直叙的陈述,不掺杂个人感情,“有我以前的语文老师,教得特别好,很有水平。”
我没接话,只是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临州二中,省重点,天之骄子云集的地方,我当然知道。
但那听起来像另一个星球的事,与我,与脚下这片滚烫的泥土,隔着山海。
“但如果你真的,打心眼里不想去,”她接着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妈她也不能真把你绑了去。”
我抬头看向她。她正以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那细微的动作,和叶婉荷陷入思考时的习惯如出一辙。
“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最后怎么选,是你自己的事。”
这话听起来理智、公道,甚至带着点置身事外的超然。
可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如果我梗着脖子就是不去,最难做的绝不会是我,而是被夹在中间、承受着各方压力的“姑妈”。
上午在窗下偷听到的对话,章文宏那些令人作呕的言行,还有心里憋了许久的、混杂着愤怒与困惑的块垒,此刻又翻涌上来。
我看着章晓薇,这个与我共享一半血缘、却陌生得像隔着一条银河的姐姐。
那些无法对叶婉荷直接质问的话,或许只能试着向她探询。
“姐。”我喊了一声。这个称呼出口有些生涩,给我的问题披上一层勉强算得上“家人间关心”的外衣。
她安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我接下来的话。
“他们……离婚之后,”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还有没有…就是,还睡在一起过吗?”
问完,我自己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火辣辣的。这话太直白,太超越一个儿子对母亲、一个弟弟对姐姐应有的界限。可我想知道,我必须知道。
我想知道“姑妈”和章文宏之间,到底是怎样丑陋又纠缠的关系。是章文宏单方面的骚扰逼迫,还是有着更不堪的交易和妥协?
章晓薇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神色平静如常。
“没有。”她的回答简洁、干脆,没有一丝迟疑。
我心里莫名地松了半口气,但随即又升起怀疑。
“真的?可他刚才在屋里……”我眼前闪过章文宏那副急不可耐、动手动脚的嘴脸,还有在车站、在路上那些令人不适的下流动作。
“他那种人,”章晓薇冷淡地说着,像在评价一件劣质物品,“也就只敢在没人看见、或者觉得能拿捏住对方的时候,动动手脚,占点嘴上和手上的便宜。真要让他做点实际的……”
她嘴角极淡地撇了一下,满是鄙夷,“他没那个胆子,也早没那个心力了。”
我顺着她的话,一个更出格的问题冲出了喉咙,问出来连我自己都惊了一跳,“那…他是不是,那方面不太行?”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得想咬掉舌头。这问题太糙了,怎么能对女孩子问这种问题。
章晓薇也愣住了,神情有些愕然和害羞,她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垂下,在回忆某些碎片,又像是在谨慎地挑选措辞。
“听妈…偶尔提起过一点。”尽管只有我们两人,但她的声音仍非常的低,“好像…是有点问题。只不过他自己很要面子,总爱往自己脸上贴金,到处吹嘘。”
这句话令我心底莫名放松下来许多。
“那妈她……”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问,“后来有没有交男朋友?或者,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人?”
这才是我真正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让妈她再去和男人在一起,可是妈她长得那么好看,能力又那么强,不可能没有男人追求她。
章晓薇摇了摇头,回答依旧简洁明确,“没有。”
“难道…没人追她?” 我难以相信。
“追求的人当然有。”章晓薇说,“但她…没那个心思。至少这几年,完全没有。”
“为什么?” 离开一个烂人,开始新生活,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看向我,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工作,生活,我,还有…你。”
“我”这个字,她说得很轻,落在我心上却有千钧之重。我知道,我是她诸多“操心的事”里,最麻烦的一件。
“走吧,回家了。”她重新撑开了伞。
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快到院门口时,我看见“姑妈”站在那儿。她就站在门槛外面,背对着渐渐西沉的夕阳,身影被拉得很长。
她一直朝我们这个方向望着,直到看见我们,神情才松弛了少许。
章晓薇在我身边用很轻的声音说,“妈等你呢。”
我脚步突然停住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点堵,又有点涩,不太敢面对她,加快步子,低着头从她身边擦了过去,没看她,也没打招呼。
晚饭还没好。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外婆还在忙活。我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桌上的铁皮饼干盒还在老地方。
我走过去,打开。
里面东西没动,那支红色的圆珠笔芯静静躺在最底层,和几颗玻璃弹珠混在一起。
我把它拿出来,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
透明的塑料笔管里,红色的墨水只剩下一小截,大概只够写几个字了。
我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章文宏令人作呕的嘴脸,一会儿是“姑妈”被性骚扰时煞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指,一会儿是章晓薇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叙述。
还有我自己,像个傻瓜一样,愤怒,逃跑,挨打,窥探。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了我房门口。接着,是两下不重地敲门声。
“晓航,是我。”
是“姑妈”的声音。
我没应声,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截无用的笔芯。
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侧身进来,反手将门虚掩上。
她换了件普通的短袖棉布衫,瞧上去柔和许多。
她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白色塑料药瓶,和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棉签。
她走到我的书桌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紧握的拳头和指缝间露出的圆珠笔芯,把药瓶和棉签轻轻放在桌面上。
“脸转过来,我看看。”
我梗着脖子,没动。
她等了几秒钟,见我没有配合的意思,便自己走上前,微微弯下腰。
她的影子随着动作笼罩下来,那股熟悉的清苦檀香味混合着干净的皂角气息,再次将我包裹。
她的素手轻轻托住我的下巴,稍用力,将我的脸转向窗户那边,让窗外的日光照亮我红肿的左脸颊。
她的指尖碰到我发肿的皮肤时,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她的动作很小心温柔,目光仔细地在我脸上巡视。
我和她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致于我能看清她眼角那些比去年更深了的些许纹路,能看见她清澈的瞳孔里,映出我自己那张狼狈的脸。
“肿得厉害。”她低声说,像是自语,松开了托着我下巴的手,转身去拧那个小药瓶的盖子。
“不过还好,没有破皮,骨头应该没事。这药水是消肿止痛的,有点刺激,你忍一小下。”
她用棉签蘸取了少量褐黄色的药水,凑近我。
药水的气味辛辣刺鼻。
我下意识地想向后仰头躲避,但她空着的另一只手已经轻轻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别乱动,妈帮你擦药。”她轻柔的话语声奇异地让我安下心来,没有再乱动。
蘸着药水的棉签触碰上火辣辣的脸颊。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刺痛感尖锐。她的动作因此而微微一顿,涂抹的力道便被她放得更轻,更缓。
棉签以肿胀最高点为中心,打着小圈,一点一点向外围扩展。
药水渗透进皮肤,先是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般的凉意,随即,更深入、更持久的刺痛感蔓延开来,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肉底下攒刺。
我咬紧后槽牙,把喉咙里的痛哼压回去。
妈妈她涂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红肿的区域,连耳廓附近和下颌轮廓线都小心地照顾到。
涂完药,她把棉签扔进桌边充当垃圾桶的破搪瓷缸里,又拆开一根新的,抬眼看向我,“身上呢?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伤着?上午在玉米地里跑,叶子刮到了吧?”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注意到这个。“……没。” 我含糊地否认。
“让妈妈看看吧。”她的语气自然。
“真没有。” 我扭了扭身子,避开她的目光,有点不自在。手臂和小腿确实有些火辣辣的细长刮痕,但并不严重。
“傻孩子,你妈妈面前怕什么羞,胳膊,后背,把袖子撩起来我看看。” 她坚持说,已经用新棉签重新蘸了药水,“玉米叶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刮破了不处理,乡下卫生条件没有城市好,这种环境下很容易感染发炎,不能大意。”
她的温柔态度和温婉容颜令我无可奈何,只得别别扭扭地撩起运动外套那已经磨得起毛的袖子,露出小臂。
果然,上面交错着几道长长的红色檩子,有些地方的表皮已经破损,渗出细小的血珠,在暮色中显得有点狰狞。
妈妈蹙眉,没再说话,用新的棉签蘸了药水,小心地涂抹那些刮痕。药水刺激伤口的刺痛让我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腿上呢?” 涂完手臂,她的询问紧随而至。
“腿上…真不用了。” 我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这次是因为窘迫。
“膝盖,小腿肚。你跑得那么急,磕了碰了自己都未必发现到。” 她放下棉签,没等我同意,直接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微微仰起头看着我,目光平静而坚持,“自己把裤腿卷起来,还是我来?”
在妈妈这种目光的注视下,我最后一点别扭的抵抗也土崩瓦解。
我闷不吭声地低下头,弯下腰,把两边的裤腿慢慢卷到膝盖以上。
右边膝盖上果然有一块新鲜的、硬币大小的青紫色瘀伤,是上午在玉米地里慌不择路时不知撞到了哪里。
小腿正面和侧面也有几道较浅的刮痕。
她仔细看了看膝盖上的瘀伤,伸出手指,在瘀伤周围的皮肤上轻轻按了按,感受了一下。
“骨头没事,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出血。这个药化瘀效果一般,明天用热毛巾敷敷,散得快些。” 然后,她开始为我小腿上那些细小的刮痕涂抹药水。
房间里异常安静,只剩下她拧开药瓶盖又拧回去的细微声响,棉签划过皮肤时几不可闻的沙沙声,以及我们两人交织的、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不知哪户人家传来几声慵懒的狗吠。
外婆在厨房提高了嗓门,声音穿过堂屋传来,“婉荷,菜快炒好了,要吃饭喽。”
“马上就来。” 叶婉荷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手上涂药的动作并未停下,直到确认所有看得见的细小伤口都被药水覆盖。
她将最后一根用过的棉签扔进搪瓷缸,利落地拧紧药瓶盖子,站起身。
“好了,这两天伤口尽量别碰生水,很快就会好的。” 她说着,将药瓶和剩下的那几根独立包装的棉签放在我的书桌上,“这个你收好,晚上睡觉前,记得自己再给脸上涂一次。”
我放下卷起的裤腿和袖子,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她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在我那张硬板床的边缘坐了下来,与我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她环顾着我这间简陋得寒酸的小屋:一张铺着草席的木板床,一张油漆斑驳的书桌,一个门都关不严的旧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卷了边的世界地图和已经褪色的球星海报。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脸上。
“还生我的气吗?” 叶婉荷直白地问。
我没想到她会单刀直入,一时语塞,没有回答。
“生你爸爸的气,我明白。” 她继续说,“生我的气,是觉得我没用,拦不住他,还得有求于他,所以不得不让他…碰。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她的话轻易剖开了我那些混乱、愤怒却难以言说的念头。我瞥了她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垂下,盯着自己沾着泥的脚趾,默认了她的言语。
“晓航,” 她轻柔地唤了我的名字,“很多事情,不是小孩子想的那么简单,非黑即白。尤其是……大人之间的事,牵扯更多,也更复杂。”
“有什么复杂的。” 我闷声反驳,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抠着书桌边缘一道陈年裂缝,“他打人,他耍流氓,他不是个好东西。你跟他都离了,就不该再让他碰你一根手指头。这有什么难懂的?”
“你说得对。” 她居然点了点头,认可了我硕法,“在道理上,在纸面上,是这样,一点没错。”
道理上?纸面上?我困惑地看向她,等待下文。
“但实际上,” 她轻声叹息,“把你的户籍从青石村迁到临州市,需要走一些程序。其中关键的几步,需要你的亲生父母,也就是我和章文宏,双方共同到场确认,或者提供有双方签名、盖章的特定文件。”
我愣住了,像被一道无声的闷雷击中。
这个原因,冰冷、现实,却是我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不是为了感情纠缠,不是旧情复燃,仅仅是因为……一纸户口,几道手续。
“他本来根本不愿意来,嫌远,嫌麻烦,觉得是给他自己找事,捞不到半点好处。” 叶婉荷的语气平静无波,“我跟他谈条件。他帮我办好这件事,该签的字签了,该露的脸露了,我…就让他占点便宜,路上忍着点。”
她说“占点便宜”、“忍着点”这几个字时,带着一丝自嘲,但我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原来那些令人不适的贴近、那些下流搂抱抚摸,只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是换取我迁户口的“代价”。为了我能去临州,合法地读书。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问话的声音干涩发紧。
“告诉你有什么用?” 她反问,目光清凌凌地看进我眼睛里,不闪不避,“是让你从此更恨他,恨到骨子里?还是让你觉得,自己是个拖累,是个包袱,逼得你妈不得不对那样的人渣忍气吞声,出卖…容忍?”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说中了。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对章文宏的恨意会发酵成毒,而对自己的厌恶,恐怕也会深到无法自拔。
“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的决定,后果也由我承担,跟你无关。” 叶婉荷像是能透视我混乱的思绪,语气斩钉截铁,划清界限,“你只需要知道,这么做的目的,是扫清障碍,让你能合法、顺利地去临州接受更好的教育。至于我和他之间……”
她顿了顿,无奈地苦笑了笑,说,“一笔一笔,账目清楚,两不相欠。”
房间里,我和妈妈陷入沉默,涌动着难言的情绪暗流。
厨房里传来热油下锅的“刺啦”声响,外婆走动的窸窣声,隐约可闻。
堂屋里,章文宏拔高了嗓门,似乎在跟外公争论什么,声音模糊地传来。
“你在这里,” 叶婉荷似乎不想再纠缠于那个的话题,她转开视线,再次扫过我简陋的房间,语气缓和的说,“过得怎么样?我是指,平常日子里,撇开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迟疑了片刻,含糊说,“…就那样,还行。”
“‘还行’是什么样?” 她微笑着继续问,像在启发学生把一篇干巴巴的提纲扩展成生动的作文,“朋友多吗?我听你外公说,你在这里交了挺多朋友的,是吗?”
“嗯,有一些。” 说到熟悉的生活,我稍微放松了些,“村里差不多大的,常一起玩。”
“都玩些什么?”
“爬树,下河摸鱼捞虾,用弹弓打鸟窝——不过很少打中,” 我列举着,这些都是浸透了我每一天的寻常,“去后山摘野果子,酸枣、毛桃,有时候也结伴走很远的路去乡里赶集,看热闹。”
“学习呢?跟得上吗?上次通电话,你说期末考了第十名?”
“嗯。数学还行,语文…作文老是写不长,干巴巴的。英语最差,听力根本听不懂。” 我老老实实地交代,这些在以往那些简短匆忙的电话里,也曾只言片语地提过。
“英语不好不怪你,这里缺乏基本的语言环境和练习机会。” 她很理解,忽然问,“你常去的那个后山,好玩吗?你那个‘秘密基地’。”
我没想到她会记得这个,甚至用了我信里提过的词,有些意外。
“就……还行吧。挺安静的,夏天特别凉快,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上,能看到大半个村子,还有远处的河。”
“下次,带我去看看?” 她说,语气寻常得就像在提议晚饭后去散步。
我诧异地看向她。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回视着我。
“那儿……其实没啥好看的,就是棵老树,树下有条快干了的溪沟,夏天才有水。” 我淡化那地方的特殊性,想守护住一点属于自己的领地。
“那倒不一定哦,” 她笑了笑,脸颊泛起好看的酒窝,笑意浅浅地漾到眼角,“你觉得平常无奇的地方,也许在我看来,会很有意思。你在这里生活了十三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你走过的每一条田埂,爬过的每一棵树,对你来说司空见惯,但对我而言,可能是错过了十三年的,你的世界。”
这话她说得平实,没有任何煽情的修饰,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圈圈我自己也未曾明了的涟漪。
她是在尝试,笨拙地,却又认真地,想踏入我的生活,理解我眷恋这片土地的原因。
“你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像推开一扇沉重的门,问了出来,“一定要我去临州?在这里,我一样能考高中。我们镇中学,每年也有几个能考上县一中的,听说去年还有一个考上了省重点的附属中学。”
“县一中,甚至省重点的附属中学,和临州二中,依然不一样。” 她的回答直接而冷静,像在对比两组数据,“师资的深度和广度,教学的理念和方法,能够接触到的信息和资源,包括你未来的同学所能带来的眼界和刺激,都不一样。晓航,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在这里你或许也能学得不错。我是希望,你的能力,能被放置在一个更好的平台上去激发,去伸展,让你将来选择的路,能更宽,更远。”
“走得再远,看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我闷声说,想起章文宏令人作呕的嘴脸,想起她和那个烂人之间赤裸丑陋的交易,虚无的愤怒涌上来,“最后还不是要跟这些破事烂人搅和在一起,活得这么……”
“这么怎样?” 她敏锐地截住了我愤世嫉俗的尾音,。
“没怎么。” 我别开脸,把后面更灰暗的话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房间里越来越暗,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拉了一下垂着的灯绳。
“嗒”一声轻响。
白炽灯照亮了整个房间,驱散了暮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重新坐回床沿,这次,她离我更近了些,我们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身上清苦味的体香和我的药水味混合着的气息,让我安心。
“你在想,你爸爸是那样一个人,我…又是这样一副不得不委曲求全的样子,城里大概也一样充满了算计和不堪,去了也没什么意思,甚至更让讨厌,对吗?”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
“城里确实有很多糟心事,很多你看不惯的规则。” 她坦然承认,没有粉饰太平,“人际关系更复杂,竞争从明面到暗处无处不在,生活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房价、物价、孩子的教育,每一件都是压在头顶的大山。但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注入了沉静的力量,“城里也有很多这里没有的东西。市图书馆有七层楼,开架的书一眼望不到头;最大的书店里,你可以从早待到晚,看任何你想看的书,没人赶你,少年宫有航模小组、天文台、机器人比赛,电影院每个月都有好几部新片上映,有些是全球同步放映的电影,暑假有各种夏令营,可以去真正的海边,去省博物馆看几千年前的文物,去大学里听顶尖学者的讲座,哪怕只听懂一两句。”
她描述的这些,像一幅幅闪着微光的画卷,有些我在电视里惊鸿一瞥,有些则完全超出我的想象。
图书馆,少年宫,天文台,机器人,海边,博物馆,大学讲座……这些词汇带着陌生的魅力,像遥远星河里隐约的星光,虽然模糊,却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而且,” 她开玩笑的揶揄,“城里至少没有这么多玉米地让你钻。我想找你,打个车,最多二十分钟就能到你们学校门口‘堵’你,比今天在田埂上追着你满山跑,可省力多了,也体面多了。”
我愣了一下,猝不及防。没想到她会用这种带着调侃的语气,提起上午那场鸡飞狗跳的追逐。
脸上红肿未消的地方,似乎随着她这句话,那火辣辣的痛感都神奇地减轻了一些。
“还有,” 她的神色重新变得认真,目光沉静地看着我,“你姐姐也在临州。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虽然现在生疏,客气得像是远房亲戚。但如果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总会慢慢熟悉起来。吵架也好,怄气也罢,甚至互相嫌弃,那种打打闹闹、烟火气十足的日常,也比现在这样,一年只见一两次面,说几句客气话,然后各自转身,要真实得多,也暖和得多。”
提到章晓薇,我想起下午河边她那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想起她说“喜欢的人大概是不喜欢我的”时那种平静的荒凉,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姐姐,心里似乎也藏着另一个孤独的世界。
“妈。”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褪去了不少艰涩和隔阂,自然了许多,“你……在临州,一个人带着姐姐,过得…真的好吗?”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问到这个,微微一怔,琥珀色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慨的说,“说不上多么好,锦衣玉食,无忧无虑那种。但也不坏,至少,不全是糟心事。工作是我喜欢的,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学生,从懵懂到清晰,从怯懦到自信,哪怕只有一点点进步,那种成就感,是实实在在的。晓薇很懂事,自律,学习上几乎不用我操心,生活上也尽量不给我添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经济上是紧巴些,要精打细算,但供你读书的积蓄和未来的开销,我算了又算,加班加点,多接点课,总是能挣出来的。至于别的……”
“一个人,清静。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少了乱七八糟的人际纠葛,也少了……”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总之,心是静的。偶尔看看电影,读读书,周末天气好,带晓薇去爬爬城郊的山,或者就在家里,彻底打扫一次卫生,照着菜谱研究一道新菜。日子一天天,也就这么过来了,回头一看,不知不觉,也过了挺久。”
她说“一个人”、“清静”、“心是静的”时,语气里有沉淀后的平淡。
离开章文宏,离开那段令人窒息的关系,对她而言,纵然清苦孤独,却也是喘息和解放。
“那…他呢?” 我问,像要确认一个模糊的噩梦是否真的已经远离,“我是说,以后,他要是再来找你,用别的理由,或者干脆耍无赖……”
“他找我,目的很单纯,无非两样:钱,或者占便宜。” 叶婉荷的语气冷了下去,划出一道界限,“钱,看情况,小钱,看在以往…和你的份上,或许可以打发一次,但绝无二次。大钱,没有。至于占便宜……”
“这次是特殊情况,为了你,我忍了。但不会有下次。我有我的办法,让他知道底线在哪里,让他明白,纠缠我要付出的代价,他未必承担得起。”
她说“我有我的办法”时,语气笃定,眼神锐利,这让我相信,她并非任人拿捏。
这时,外婆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婉荷,晓航?还没说完话呢?先出来吃点面垫垫肚子吧,我刚下的,趁热。饭还得等会儿,文宏嚷嚷着要喝酒,你爸在堂屋陪他喝两盅呢。”
门被推开一条缝,外婆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鸡蛋葱花面。
煎蛋服盖在劲道的手擀面上,葱花撒在上面,酱油的香气混合着面汤的热气盈满了狭小的房间,冲淡了药水的味道。
“谢谢妈。” 叶婉荷起身接过碗,碗沿有些烫手,她小心地放在我的书桌上,又对外婆温声说,“您也歇会儿吧,忙活一下午了。”
“不忙不忙,你们娘俩慢慢说,慢慢说。” 外婆连连摆手,目光慈爱地在我依旧红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满是心疼,但终究没多问什么,只是轻轻带上门。
“先吃点吧,垫垫肚子。” 叶婉荷将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却没有坐下的意思,只是站在桌边。
我也确实饿了,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端起碗,也顾不得烫,呼噜呼噜先喝了一大口汤。
汤很鲜,是骨头汤打底,带着煎蛋的焦香和葱花的清香。
面条是外婆亲手擀的,格外筋道爽滑。
我大口吃着,吃得额角流汗。等我吃了大半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还站着,静静地看着我吃,自己一口未动。
“你怎么不吃?” 我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碗里还剩小半。
“我不饿,你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她说,带着柔和爱意目光注视着我的吃相,“慢点,没人跟你抢,小心噎着。”
我脸上有些发烫,放慢了吞咽的速度,但还是一口接一口,将剩下的面条和汤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葱花都没放过。
一碗热汤面下肚,身上松快了不少。
“饱了?” 她问,接过空碗,放到一旁。
“嗯。” 我点点头,感觉久违的踏实感随着饱腹感一起回归。
“晓航,” 她郑重其事地开口,“我知道,突然让你离开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熟悉的一切,去一个完全陌生、节奏截然不同的大城市,让你改口叫一个几乎等同于陌生人的人‘爸爸’,面对全新的学校、老师、同学,还有复杂的家庭关系,你害怕,你抗拒,你觉得不公平,被连根拔起……这些,我都明白,这非常正常,换了是我,也会一样。”
“我也知道,上午……我和你爸爸在车站、在路上的样子,还有后来在家里……那些,让你更难接受这一切。你会觉得,我要你去的地方,我要你面对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充满了不堪和妥协,根本不值得你离开这里,去冒险,去适应。”
她自嘲地笑了笑,“这一点,我向你道歉。有些事,我处理的方式不够好,或者…没有更好的选择,让你看到了,让你难堪,让你心里受伤了。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沉甸甸地落进我心里。
我鼻子一酸,我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骤然涌上的那阵泪意逼退,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所以,我不逼你现在就点头,就答应跟我走。” 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愕然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离开学还有差不多两个月。我这次回来,除了必须办的那些手续,也请了假,学校那边安排好了。我想多待一阵子。晓薇过两天先回临州,她暑假报了衔接班。我留下来,陪你。”
我彻底愣住了,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个信息。“……陪我?在这儿?在青石村?”
“嗯,陪你。” 她肯定地点头,眼神平静而坚定,“就在这儿,在你外公外婆家,在你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住上一段时间。看看你平常是怎么过的,去你那个‘秘密基地’转转,尝尝你说的后山酸枣到底有多酸,看看你是怎么像只猴子一样蹭蹭蹭爬上那棵最高的树,怎么用弹弓打得那么准——或者,其实根本不准。”
她说到这里,眼里闪过笑意,“也让你…有机会多看看我。不只是电话里那一分钟,语气匆匆忙忙的‘姑妈’,也不只是一年见一两次、带着大包小包和一堆要求的‘城里亲戚’。就是……一个试图留下来,看看你世界的,普通的…妈妈。”
她的话一句一句,清晰而平稳,像夏日雨后屋檐滴落的水珠,每一滴都敲打在我心上最松动的地方。
留下来?
陪我?
在这个没有抽水马桶、晚上蚊子成群、洗澡要去厨房烧水的乡下?
她想住下来?
“你……你在这里,住得惯吗?” 我禁不住问,心里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隐约地、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期待。
“有什么住不惯的?” 她微微挑起眉梢,那神情竟有几分像她站在讲台上,“你外公外婆能住一辈子,你从记事起就住在这里,我怎么就住不惯了?顶多蚊子多些,多挂一顶蚊帐。洗澡麻烦点,烧水便是。你妈我也是苦日子里熬过来的,没那么娇气。”
她说“你妈我”这三个字时,流畅而自然,仿佛这个称呼早已在心底默念了千百遍,此刻脱口而出,天经地义。我的心跳重重漏跳了一拍。
“那…你学校的工作,还有姐姐一个人……”
“学校那边我请好了假,工作都安排妥当了。晓薇已经大了,能照顾自己,独立得很,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是她更会照顾人。” 叶婉荷说到章晓薇时,露出骄傲与怜惜的神色,“至于我们俩…就当是,补课。补一堂迟到了很久的,‘妈妈和儿子应该如何相处’的课。我学学怎么当一个……更称职的妈妈,你嘛,”
她看着我,眼神柔和,半开着玩笑说,“也可以慢慢学,怎么重新接纳一个……妈妈。当然,如果你实在觉得别扭,‘姑妈’也可以,只是一个称呼,我不强求,我们来日方长。”
但她望向我的眼神却是无比认真,里面盛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泼墨般的蓝黑笼罩四野。偶尔有一两点流萤拖着摇曳的光尾,划过窗棂,瞬间点亮又湮灭。
堂屋里,章文宏的嗓门又拔高了起来,似乎在对某件事表示不满,外公低沉劝解的声音断续传来,中间还夹杂着酒杯碰撞的轻响。
我看着坐在灯下的她。
米白色的棉布衫让她褪去了白日里那种职业化的利落和距离感,显得柔和而家常。
眉眼间的倦色在暖光下变得朦胧,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她不再是电话里那个遥远而模糊的指令下达者,也不再是章文宏面前那个苍白隐忍的剪影,甚至不再仅仅是“姑妈”。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会为我的伤口皱眉、会跟我商量计划、会开玩笑、也会紧张和期待的女人。
我的母亲。
这个迟到了十三年的认知,不可阻挡地,沉入我的心底。不是轰然巨浪,而是静水深流。
我没有答应她,说“好”,也没有摇头。
“面汤……要凉了。” 我有点沙哑的说。
她了然地笑了笑,没再追问那个悬而未决的答案,只是顺从地端起桌上那只还剩小半碗面汤的碗,捧在手里,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安静地喝了起来。
灯光将她低头喝汤的侧影,温柔地投在身后斑驳的土墙上,随着她细微的动作,那影子也在轻轻晃动,像一个宁静的承诺。
堂屋里,章文宏不知为何又提高了音量,带着酒意的嚷嚷穿透门板,模糊地传来。
但这一次,那声音便似真的隔了千山万水,遥远得不再有真实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