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楼下一个跑腿的伙计仰着头看直了眼,手里提的水桶忘了搁下,水洒了一裤脚都不知道。
有眉眼勾人的,倚在窗框上,手肘支着颐,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自己嘴唇上磨着,眼波一转,先往状元郎脸上扫,再往下,落到那人握缰的手、挺直的腰背,最后落回他胯下那匹枣红马上,唇边便慢慢漾开一个若有所指的笑。
她把含在舌尖的一颗蜜渍梅子吐到掌心,又慢条斯理地噙回嘴里,腮边滚了一下,倒像那梅子是某样别的什么东西。
还有几个是新起头还没接过客的清倌人,十三四岁的年纪,起初只是好奇,扒着窗棂往街上瞅;瞅着瞅着,被旁边姐姐们描得脸热,便学着样儿把衣带松了松,露出半边肩头,又羞得拿帕子掩住脸,从帕子边上偷眼看,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胭脂水汽。
最胆大的那个倚在三楼美人靠上,一身杏色薄纱衫子,里面那一件桃红抹胸系得松松垮垮,肩头的带子早滑落到臂弯里,半只乳房便那样颤巍巍地悬着,乳尖上的那点红在纱下影影绰绰。
她见队伍到了楼下,索性探身出去,腕子上绞着一方丝帕,绕着指尖转了两圈,扬手就要往街上抛。
楼下巡街的金吾卫统领眼疾手快,扬起手中金瓜锤隔空一档,沉声喝道:“大胆!状元游街,也是你能攀的?收回去!”
那姑娘也不恼,反把丝帕往唇边贴了贴,笑盈盈地收了回去,临了还冲那统领抛了个媚眼,惹得楼上楼下起了一阵哄笑。
统领黑了脸,把锤头往下压了压,只管催队伍快走。
队伍行到巷子中段,一扇雕花窗里,两个姑娘并排坐着,一个倚着窗沿,一个捏着把团扇,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团扇那个先开的口,扇子搁在膝上,悠悠叹了一声:“看着这位状元郎,我倒想起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了。他小时候也读过几年书,先生说他还算聪明。要是他肯上进,将来也未必没有高中的那一天。”
倚窗的那个嗤地笑了一声,团扇敲了敲她手背:“你醒醒罢。你弟弟若是块成气候的料,又岂会外头欠了一屁股债,逼得你自卖自身、进楼里替他还?你还替他念着、盼着。他这会子在哪一处赌坊里呢。”
倚窗的姑娘眸子一暗,那点眸光像灯芯上跳了一下的火苗,随即黯了下去。
她把下巴搁回膝盖上,望着楼下越来越远的红袍人影,抿紧了嘴,再没有说话。
锣鼓声顺着花巷一路东去,出了巷口,渐渐低了下去,终至不闻。
巷子两旁的轩窗也一扇扇合拢了,姑娘们的身影缩回楼里,只剩几座楼檐下还挑着一排没来得及吹熄的红灯笼,在晌午的日头里徒然地亮着。
队伍绕出西市,再往南行,便要过秦府门前那条街。
秦府门第森然,朱漆大门紧闭着,只两侧开了两扇角门。门前的空地上,早站着一个人。
秦洋一身青袍,腰间悬着一柄佩刀,背靠一株老柳树站着。
他生得高大,这一站,比旁边那几个仆役高出一个头,宽肩窄腰,肩背绷得笔直,像是从军营里带出来的那种站法。
他远远望着锣鼓来处,面上没什么表情,直到那匹枣红马近了,才把目光抬起来。
贺知安坐在马上,也望见了他。两个人隔着一街的人,目光碰了一碰。贺知安朝他点了点头。
秦洋也点了点头。
只是这一点头的工夫,谁也没有留意,他扶着树身的那只手,指节收了一下。
柳树皮老而薄,被这一收一扣,指甲底下嵌进几片来,簌簌落下几块碎皮,无声地落在靴边。
他自己知道。
殿试那一日,加试的三个人里,他答得最为干脆。
北地军屯,是他从小在军营里打滚听来的门道,桩桩件件都落在地上,皇上当时没说什么,可那一眼看过来,分明是满意的。
府里的先生事后替他判过,说这一科十拿九稳,最少也是前五;祖父专程去礼部问过,托了人把卷子从库里调出来看了,回来说他的卷面得了个上等的批阅,墨迹都压得住场。
可偏就是这样一份卷子,末了落了个第七。
不是第七不好,二甲第七,也是正正经经的进士出身。
可秦洋心里那杆秤,从头到尾量的都不是这个。
他不甘心。
这名次高低倒还在其次,他真正咽不下的,是明明白白摆在前头的东西,偏偏被人不动声色地挪了位置,挪到哪里去了,理由是什么,他一样都不知道。
锣鼓远了,街上的喧腾退下去。
秦洋松开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下,几片碎树皮从他指缝里掉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把它们轻轻踢开,转身回府去了,什么话也没说。
游街到午后便散了,一甲三人、二甲一百三十人,铩羽的、得志的,都收了仪仗,各自散开。
当日午后,新科众进士齐赴大雁塔下。
(三甲人太多,免去题诗环节,其实是作者设置人数太多了哈哈)
塔在城东南,青砖砌成,高可数十丈,飞檐七层,一身的岁月斑驳。
塔下空地上早搭好了棚子,摆开长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这是旧例:新科进士题名塔下,把姓名、籍贯一一录在册上,再由众人当场题诗一首,由塔监藏于塔中文阁,拱人观赏,也算这一榜的门面。
棚下已经站满了人。
先到的进士们在案前铺纸研墨,你一首我一首地写着。
叶不孤立在案前,先不急着下笔,端着茶盏想了一会儿,才提笔写下去,写的是半阕词,笔锋走得极稳,字也秀逸,围着的几个人轻轻念了一遍,都赞他这一调有气象。
范士载在他旁边,写的是七言绝句,四句写得平实,不事雕琢,倒是收尾那一句见性情,站在边上的老翰林点了点头。
写着写着,众人的目光便渐渐聚到了中间那张案上。
新科状元的诗还没题。
有人先笑道:“状元郎这一首,可得压得住场面。”
也有人不客气,直接道:“这几日坊间传的,都说今年这状元是寒门出身,文章功夫是有的,就看这一首诗露不露底。”
贺知安听着,只笑了笑。礼部的官员把一支洗净的羊毫递到他手里,他双手接过,走到案前立定。棚下一时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都落在纸上。
他没有多想,蘸了墨,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八句。
紫陌春风拂锦鞯,曲江初日照华筵。
十年灯火浑如昨,一日声名已胜前。
雁塔高题霄汉上,凤池遥接禁城边。
青云莫问程多少,且看今朝马着鞭。
写完,搁笔。
旁边有人把那八句念了一遍,一时没人接话。范士载离得近,先点了点头。叶不孤也抬眼看了看贺知安,随即笑了笑,没有多言。
礼部那位随行的官员俯身看了看纸,又抬眼打量了这个寒门出身的状元一眼,也没作声,只吩咐人把纸仔细收了,晾在棚下阴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