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哀恸之间与家族罪业
哀恸之间的入口不在古堡的任何一条走廊尽头。
它藏在记忆书库正下方的一座废弃地窖里,地窖的石墙上嵌着一面椭圆形的全身镜,镜面不是玻璃,而是一层凝滞的、不会流动的暗红色液体,像某种介于血液与水银之间的东西。
镜框是黑铁铸成的荆棘枝条,每一根刺都打磨得锋利,在瑟拉芬手杖的冷光照射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仿佛刚从某个伤口中拔出来。
【就是这里。】瑟拉芬用手杖尖端轻触镜框,杖头的微型仪器立刻疯狂旋转,投射出一圈圈同心圆的扫描波纹,【镜面内部的能量频率与初代主宰的契约印记完全吻合。你们要做的很简单——同时将新郎的血与主宰的印记注入镜面,它就会把你们拉进去。】
他退后两步,从西装内袋取出那本皮面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钢笔悬在纸面上方。
【我在外面等。】他说,语调仍然从容,但镜片后的眼神比平时亮了几分,【如果你们成功带着血誓之匙出来,我会护送你们去裂隙。如果你们失败——】他耸了耸肩,【我会把这次见证归档到『未完成的悲剧』那一栏,然后想办法在古堡崩塌前撤离。毕竟我是观察者,不是殉道者。】
雷恩没有回答。
他站在镜前,看着那层暗红液体中倒映出的自己——苍白、消瘦,右臂的深渊印记从袖口蔓延出来,在手腕处分成三条主要的纹路,像树根一样扎进手背的血管。
他的眼睛在倒影中不是银灰色,而是两团燃烧的暗红,像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透过他的瞳孔往外看。
伊芙琳站在他身旁,银白长发垂到腰际,染血的黑色丝绸礼服裙摆拖在布满灰尘的石板上。
她双手的黑绸布条已经渗出更多暗金色的血渍,但她的站姿比在灰雾森林时稳定了许多,头顶的荆棘王冠在镜面冷光下投射出细碎的阴影。
【哥哥。】她轻声说,【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不管那些场景有多真实——记住,我们还活着。那些都只是初代留下来的记忆残渣。】
【我知道。】雷恩说。
但他不知道。
他举起右手,用拇指指甲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圣银灼伤还没痊愈的皮肤很脆,一碰就裂,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沿着掌纹蔓延。
伊芙琳同时抬起左臂,将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肩膀的深渊印记。
印记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发出暗金色的脉动,像一条苏醒的蛇。
两人同时将手掌按上镜面。
雷恩的血渗入那层暗红液体的瞬间,一股极寒从掌心直冲心脏,冷得他几乎松手。
但伊芙琳的印记在同一刻爆出强光,暗金与暗红在镜面中交缠,像两条蛇互相撕咬又互相缠绕。
镜框上的荆棘刺突然伸长,刺入两人的手腕,注入某种冰冷的、带着金属味的液体——
然后,镜面碎了。
不是玻璃碎裂的那种脆响,而是某种更湿润的、像撕开一层膜的闷声。
暗红液体从镜框中涌出,包裹住两人的身体,灌入他们的耳朵、鼻腔、瞳孔。
雷恩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往下拖,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寒冷,穿过无数声音的碎片——尖叫、啜泣、喘息、金属刺入肉体时的那种沉闷的噗嗤声——
然后,一切静止。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
严格来说,这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座剧场。
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墙面由无数层半透明的帷幕构成,每一层帷幕上都投影着活动的影像,像数百台同时播放不同频道的萤幕。
地板是黑色的矿石,矿石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脉动,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房间正中央的一座石台上。
石台上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古老款式的黑色礼服,胸口插着一把银色匕首,匕首的柄上刻着哈洛威家族的血荆棘图腾。
他的眼睛仍然睁着,瞳孔是家族遗传的银灰色,脸上凝固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像一个走了太远路的人,终于可以躺下来休息。
【三代主宰,维克多·哈洛威。】伊芙琳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他在契约仪式中被自己的妹妹从背后捅了一刀。母亲说,他的妹妹在动手前吻了他的后颈,说了一句『对不起,哥哥』,然后把整把匕首推了进去。】
雷恩转头看她。
伊芙琳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她的双手紧紧握拳,黑绸布条下的伤口因为用力而渗出新鲜的血。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石台上的尸体,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是第一道谜题。】她说,声音很轻,【哀恸之间会重现每一个被背叛的主宰的死亡场景。要前进,我们必须解开他们的谜题——找出背叛者真正的动机,或者用自己的记忆与血液填补场景中缺失的碎片。】
她话音刚落,石台上的尸体突然动了。
维克多的头颅缓慢地转向他们,那双死不瞑目的银灰色眼睛直直盯着雷恩。
他的嘴唇没有动,但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响起,像从每一层帷幕后面同时传出:
【血亲之间,何为背叛?】
雷恩的右臂印记猛地灼烧起来。
他低头,看见暗红纹路正在往上蔓延,从手肘爬向肩膀,每爬一寸都像有烧红的铁丝在皮下穿行。
同一瞬间,一幕影像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跪在古堡的祭坛前,双手被铁链锁住,脖子上套着深渊符文的项圈。
男人身后站着一个银发少女,她手中握着一把银匕首,脸上满是泪水。
【对不起,哥哥。】少女说,然后将匕首刺入男人的后心。
但影像没有结束。
雷恩看见了接下来的画面——少女拔出匕首后,没有逃跑,而是将刀尖转向自己,刺入自己的心脏。
她倒在男人背上,用最后的力气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太轻,影像中听不见,但雷恩从她的唇形读出了意思。
【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影像碎裂。
雷恩喘着气回到现实,发现自己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撑着矿石地板,右臂的印记已经蔓延到锁骨,在领口下方烧出一片暗红色的光。
伊芙琳蹲在他身边,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黑绸布条传过来。
【你看见了什么?】她焦急地问。
【维克多的妹妹不是背叛他。】雷恩的声音沙哑,喉咙里残留着血腥味,【她是想和他一起死。她以为契约失败后,深渊会吞噬他的灵魂,所以选择先杀了他,再自杀——这样他们的灵魂就能在深渊中结合,不会被分开。】
石台上的尸体闭上了眼睛。
帷幕上的影像开始消退,像被风吹散的烟雾。那扇通往下一层的门——一扇由泪滴形状的深渊水晶构成的拱门——在石台后方缓缓浮现。
【第一道谜题解开了。】伊芙琳扶起雷恩,她的手指在他锁骨的印记上轻轻掠过,触感冰凉,【你用了自己的记忆碎片来填补场景的缺失。那个画面——维克多妹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初代主宰留在这里的记录。只有同样身为血亲契约者的人,才能读取到那个层次的记忆。】
雷恩站稳身体,感觉到右臂的印记正在慢慢降温。他看向那扇水晶拱门,门后的空间被一层浓厚的血雾笼罩,看不清任何东西。
【还有几道?】他问。
【哀恸之间总共有五层,对应五代主宰的死亡。】伊芙琳说,声音中浮现出深渊主宰的知识,【初代的场景在最深处。每一层的谜题都比前一层更难解,因为越靠近初代,记忆残渣的密度越高,场景与现实的界线也越模糊。】
她停顿了一下,握住雷恩的手,力道比平时更重。
【哥哥,第三层是母亲的场景。】
雷恩的呼吸停了一拍。
【玛格丽特夫人。】他低声说出这个名字,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又开始在脑海中翻搅——母亲的脸、冷漠的眼神、石台上燃烧的液体灌入喉咙的灼痛。
【她的场景可能会触发你被封印的记忆。】伊芙琳说,【如果承受不住,我们可以——】
【不用。】雷恩打断她,握紧她的手,【我要看。那些记忆是我的,不管多痛,我都要拿回来。】
他们穿过水晶拱门。
第二层的场景是一间浴室。
白色的瓷砖墙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浴缸里躺着一个女人,银白长发漂浮在水面上,像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
她的喉咙被横向切开,伤口平整得像用尺量过,凶器——一把剃刀——还握在她自己手中。
【四代主宰,艾琳诺·哈洛威。】伊芙琳说,声音中的颤抖更明显了,【她是我们的姨母。母亲说她发疯了,在契约仪式前夕割喉自杀。但瑟拉芬的笔记里写的是另一个版本——她不是自杀,是被她的新郎、我们的父亲亲手杀死的。】
浴缸中的女人睁开眼睛,瞳孔是空洞的白色。她的嘴唇没有动,但声音同样从四面八方响起:
【血亲之间,何为保护?】
雷恩的印记再次灼烧。
这次的影像来得更猛烈——他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浴室门口,手中握着剃刀,刀锋上滴着血。
男人的脸很模糊,但雷恩认得那双眼睛,因为那是他自己的眼睛——同样的银灰色,同样的疲惫。
【父亲。】他听见自己说。
影像中的男人转头,直直看向雷恩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时间看见他。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破碎:
【她体内的深渊能量已经失控了。如果我不杀她,她会在契约中变成怪物,然后被深渊意志吞噬,永远困在裂隙中受苦。她求我动手的——她跪在我面前,把剃刀塞进我手里,说『保护我,不要让我变成那种东西』。】
男人举起剃刀,刀锋上倒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泪水。
【所以我保护了她。我用杀死她的方式保护了她。】
影像碎裂。
雷恩回到现实,发现自己跪在浴室地板上,双手撑着满是血水的磁砖,伊芙琳从背后紧紧抱着他,她的银发垂落在他肩上,像一道冰凉的帘幕。
【那不是你的记忆。】她在耳边说,声音发抖,【那是父亲的记忆。哀恸之间在透过血脉连结,把他的罪业灌进你体内。】
【但他是对的。】雷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没有背叛她。他是唯一听见她真正请求的人。】
浴缸中的女人闭上了眼睛。
第二道门——一扇由冻结的泪滴构成的冰门——在浴室墙壁上裂开。
他们继续前进。
第三层是书库。
雷恩认得这里——记忆书库的第三层走道,横梁上那道暗色的人形污渍,瑟拉芬用手杖指过的位置。
场景中,一个女人躺在走道地板上,背部插着一把黑檀木柄的匕首,伤口周围的血液已经干涸成暗黑色的硬块。
她的眼睛睁着,银灰色的瞳孔中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母亲。】伊芙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玛格丽特·哈洛威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她穿着一件高领的墨绿色天鹅绒长裙,领口别着哈洛威家族的血荆棘胸针,银白长发整齐地铺散在身侧,像有人在她死后还细心地为她梳理过。
她的脸与伊芙琳有七分相似——同样的冷绿色眼睛,同样的薄唇,但眉宇间多了一种伊芙琳没有的冷酷,那是长年手握权力的人才会养出的线条。
【血亲之间,何为背叛?】
同样的问题,但这次的声音不是从四面八方响起,而是从玛格丽特本人的嘴唇中发出。她的尸体没有动,但声音清晰得像她还活着。
雷恩的印记开始剧烈燃烧。
这次的影像不是从外部灌入,而是从他自己体内炸开——像一道堤坝终于承受不住水压,瞬间崩塌。
他看见自己二十一岁那年的记忆。
完整、清晰、毫无保留。
他躺在记忆书库地下一层的仪式石台上,四肢被深渊符文的锁链固定,嘴里被塞进一根金属管,管子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装满暗金色液体的玻璃容器。
母亲站在石台旁边,手中捧着一本翻开的古老典籍,嘴里低声吟诵着他听不懂的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