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求知者的提议
【但计划失败了。】瑟拉芬继续说,手杖在地板上轻敲两下,【因为伊芙琳没有按照剧本走。她在你被放逐后,瞒着长老会,独自进行了一场禁忌仪式,试图从深渊中捞回你的记忆碎片。那场仪式几乎要了她的命,也让她作为深渊主宰的力量开始崩溃,古堡封印因此松动。但仪式确实产生了效果——你虽然没有恢复全部记忆,却保留了一个完整的自我意识。你不是一张白纸,雷恩,你是一本被撕掉大半却仍然装订完好的书。】
伊芙琳低下了头。她的银发遮住了半张脸,但雷恩能看到她紧握的拳头在微微颤抖——那双刚被圣银灼伤的手,缠着黑绸布条,指节泛白。
【所以,】雷恩的声音沙哑,【你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伊芙琳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有泪水——深渊主宰不会流泪,那是她已经失去的能力,【我知道他们会抹掉你的记忆,我知道他们要我引诱你,我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工具,用来让你成为容器。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不接受这个角色,他们会杀了你,换另一个血亲来代替。哈洛威家族养着十几个旁系的私生子,随时可以取代我们。】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仍努力维持着平稳:【所以我在你被放逐后开始偷偷研究禁忌仪式。我花了七年,用自己的生命力一点一点从深渊里捞你的记忆碎片,试图在你回来之前把它们拼回去。但仪式在最后阶段失控了,我的力量开始崩溃,古堡封印松动,然后教团发现了这里的异常,赛巴斯汀带兵围了森林……】
她抬起那双冷绿色的眼睛,直直望进雷恩的瞳孔。
【但我不后悔。即使计划失败,即使古堡现在快要垮了,即使赛巴斯汀随时会再打进来——我都不后悔。因为你回来了,而且你还是你。不是一张空白的纸,不是一个听话的容器。你记得怎么生我的气,怎么嘴硬,怎么在森林里吻我。】
那个【吻】字说得极轻,却像一枚针刺进雷恩胸口。
雷恩沉默了很久。
记忆书库的磷光在他侧脸上缓慢游移,照亮了他眼角那道还没形成的皱纹。
他想起这几天的一切——在血肉之门前,他吻她时心底那股没来由的熟稔;在灰雾森林,她的惨叫让他的血脉瞬间觉醒;还有刚才,瑟拉芬说出真相时,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奇怪的释然。
原来他对伊芙琳的渴望,不是失忆后的偶然。
那是在记忆被抹除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
【我有一个问题。】雷恩转向瑟拉芬,语气比刚才平静了许多,【长老会现在在哪里?】
瑟拉芬的嘴角扬起,眼睛瞇成一条线。
【大部分死了。】他说,【你被放逐后的第三年,玛格丽特夫人被她自己的兄长暗算,死在这个书库里。那次内斗几乎灭掉了整个长老会,剩下的几个逃出古堡,躲进人类社会,从此下落不明。现在的哈洛威家族,就只剩下你们两个,还有一个守在裂隙深处的初代亡魂。】
他将手杖在指间转了一圈,像转笔一样灵巧。
【所以你看,命运虽然残忍,但有时候也挺幽默。他们费尽心机把你变成容器,结果阴谋反而把自己搞到灭族。现在没有人能强迫你们做任何事了——除了深渊本身,以及外面那个拿着钉头锤的狂信者。】
雷恩将弧刃散去,暗红光芒在他掌心收缩成一个光点,然后熄灭。
他向伊芙琳伸出手,后者愣了一下,然后将缠着黑绸的手掌放进他的掌心。
两人手臂上的印记在同一瞬间亮起,暗红与暗金交织,像两条蛇亲暱地缠绕。
【你的提议,】雷恩对瑟拉芬说,【我接受。帮我们找到哀恸之间,你就可以见证我们的终点——不管是哪一种。】
瑟拉芬的笑容加深。
他将手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的银饰弹开,内部露出一个旋转的微型仪器,由十几层透明的晶体薄片构成,每一层都刻着不同的几何符文,各自以不同的速度旋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非常好。】他从西装口袋取出那本皮面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掏出钢笔,【那么,让我记录一下。第五代哈洛威兄妹,雷恩与伊芙琳,在圣痕猎魔教团第三波攻势前夕,与观察者瑟拉芬·维埃里达成协议——】
他运笔如飞,草体字迹流畅地填满纸页。
【——条件谈妥,诚意到位。接下来,我们该开始工作了。】
他将笔记本收回内袋,走向最近的书架,手杖的微型仪器投射出一道扫描光束,在书脊上快速掠过。
光束滑过一本黑皮典籍时,书脊的磷光突然转为血红。
【啊,找到了。】瑟拉芬抽出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书封上烙印着滴血的荆棘图腾,下方的标题是用古哈洛威文写的——《血脉之章 初代契约始末》。
【这本书记载了初代主宰艾德温与他的妹妹兼新娘艾瑟琳之间的契约细节。】他将书放在阅览台上,用手杖轻敲书封,书页自动翻开到某一页,泛黄的羊皮纸上绘着一扇门——不是血肉之门,而是一扇由泪滴与荆棘交织构成的门,门框上刻着一个单词。
【哀恸,】瑟拉芬翻译道,【这个词在古哈洛威语中同时有『哀悼』与『欲望』的意思。因为初代主宰在他妹妹死去的那一刻才意识到,他对她的感情不只是兄妹,也不只是契约伴侣——而是更深层的、连深渊都无法定义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雷恩与伊芙琳,镜片后的瞳孔亮得像两团冷火。
【要打开哀恸之间,你们必须在门前重现初代那一刻的情感——不是模仿,而是真的抵达那个临界点,在绝望与欲望的夹缝中找到属于自己版本的哀恸。换句话说,那个房间会测试你们究竟只是被迫进行契约的工具,还是……】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书库外传来一声震动——不是攻城槌的撞击,而是某种更为古老、更为沉重的东西,在古堡深处翻了个身。
地板微微颤动,几本书从架上滑落,摔在矿石地板上,书页散了一地。
伊芙琳的脸色骤变。
【裂隙在扩张。】她按住左臂印记,暗金光芒从指缝间溢出,【赛巴斯汀之前的结界破坏了古堡的平衡,深渊意志正在往上渗透。如果不在下一次脉冲之前稳固封印,整个古堡会被拖进裂隙。】
【还有多久?】雷恩问。
【一天半。最多两天。】
瑟拉芬推了推眼镜,将那本《血脉之章》挟在腋下,手杖往地面一顿。
杖头的微型仪器加速旋转,在半空中投射出一条发光的引导线,穿过书库的大门,延伸向走廊深处。
【那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他说,率先迈步走向引导线指示的方向,皮鞋跟敲在石板上,节奏仍然不疾不徐,【哀恸之间的入口在书库正下方的地下第二层,路程大约四十分钟——前提是古堡的走廊没有乱变换。途中会经过三段被深渊异兽占据的崩塌区域,还有一座需要解谜才能通过的符文拱门。以你们目前的状态,我建议第一段由哈洛威先生开路,第二段由哈洛威小姐支援,第三段交给我。】
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嘴角仍然挂着那丝洞悉一切的微笑。
【噢,还有一件事。哀恸之间里面没有回头路,一旦进去,要嘛解开所有谜题走到最后,要嘛死在里面,永远成为那些死亡剧场的一部分。提醒你们——你们的母亲就是在那扇门前犹豫了二十年,到死都没有进去。所以,如果你们现在反悔,我也不会觉得遗憾,顶多就是在笔记本上多写一句『第五代哈洛威兄妹在哀恸之间门前退缩,见证因此中止』。】
雷恩握紧伊芙琳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正在传递过来。
【你在里面能看到什么?】他问瑟拉芬。
【什么都看不到。】学者坦然回答,【哀恸之间只对哈洛威血脉开放,我这个外姓人进不去。所以我会在外面等——如果你们成功了,带着血誓之匙出来,我会护送你们去深渊裂隙,并记录下那一幕。如果你们失败了,我会把这次见证的笔记收进书库,归档到『未完成的悲剧』那一栏。】
他微微欠身,姿态仍然是那副从容的优雅。
【选择权在你们手上。毕竟——这是你们的故事,不是我的。】
书库的磷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两团幽蓝色的光点,像两簇不灭的冷火。
在他身后,那条发光的引导线静静地等待着,指向通往地下的黑暗阶梯。
伊芙琳抬起头,看着雷恩。她的银发在微光中流动,冷绿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脸。
【哥哥。】她轻声说,【不管你决定什么,我都不会再放手了。】
雷恩没有回答。他将她的手举到唇边,嘴唇隔着黑绸布条轻轻触碰她被灼伤的掌心,然后松开,转身面对瑟拉芬。
【带路。】
瑟拉芬的笑容终于变了——从洞悉一切的微笑,变成了某种更真诚的、几乎可以称为期待的表情。
他将手杖高举过头,杖头的微型仪器爆出一团柔和的冷光,照亮了通往阶梯的道路。
【乐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