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次心动(上)
“一、秋雨中的新客户”
十月下旬,八王子连续下了四天雨。
深秋的雨不像夏日暴雨那样猛烈,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湿冷。
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多摩丘陵上方,山间的树林已经染上深浅不一的红色与金黄色。
雨水顺着电线杆流淌,在路边汇成一道道浅浅的水沟。
战争结束已经十年。
这座城市仍然保留着一些战争留下的痕迹。
街道两侧,旧式日文招牌与新安装的中文路牌并列悬挂。
几栋老建筑的外墙上,还能看见弹片留下的斑驳痕迹,而不远处,新建的商场、办公楼与工业厂房已经拔地而起。
一辆满载塑胶原料的货车缓缓驶过街道,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八王子砚诚塑胶制品有限公司,就坐落在工业区东侧。
厂房不算大。
前面是一栋两层办公楼,后面连接着两间生产车间。
十几台注塑机整齐排列,最大的有三百吨锁模力,最小的只有几十吨。
机器上方的机械手不断移动。
模具合拢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后便是螺杆塑化、注射、保压、冷却与开模的循环。
车间里温度偏高。
空气中弥漫着塑胶原料加热后特有的气味。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工作服,在各自岗位上忙碌。
检验台前。
李美玲正拿着卡尺测量一批工业设备外壳。
“这里不行。”
她将一件产品放进红色周转箱。
“安装孔偏了零点三毫米。”
旁边的工人有些迟疑。
“李主管,才零点三……”
“客户图纸写得很清楚。”
李美玲没有抬头。
“超过公差就是不合格。”
“重新检查。”
另一边。
仓库主管刘德明站在装卸区,指挥货车倒车。
雨水顺着雨棚边缘不断落下。
“慢一点!”
“往左!”
“停!”
货车终于停稳。
刘德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喊道:
“先卸原料!”
“别让纸箱淋湿了!”
二楼办公室里。
沈砚舟正在核对一份客户结算单。
二十八岁的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
其中一份,是林氏工业设备有限公司取消订单后的善后清单。
一百八十六万元。
原本已经确认的订单,如今成了工厂最头疼的事情之一。
三成预付款已经收到。
部分原料已经采购。
两套模具进入加工阶段,第三套也完成了图纸确认。
现在合同终止,双方必须重新核算实际损失。
沈砚舟拿起计算器,按下一串数字。
随后在文件旁边写道:
“模具费用按实际完成进度核算,未加工部分不得计费。”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很少主动想起林知夏。
但只要看见这份订单,便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场彻底破裂的婚约。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和林知夏结婚。
从少年时代走到成年,从一无所有走到拥有自己的工厂。
最后却发现,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相识多年,就变得牢不可破。
“咚咚。”
办公室门响了。
“进来。”
李美玲推门走进来。
“沈总。”
“洛妮国际贸易的沈小姐来了。”
沈砚舟抬起头。
“上次送样的那个客户?”
“对。”
“她说客户已经看过样品,今天要谈修改方案。”
沈砚舟合上文件。
“请她进来。”
片刻后。
一名年轻女人走进办公室。
她二十五岁,身材高挑,穿着米白色衬衫与深灰色西装外套,黑色长裤衬得双腿修长。
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发梢沾着几滴雨珠。
她的五官秀丽,眉眼间带着一种明亮而自信的神采。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说话时那种自然从容的气质。
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因为自己是客户就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沈老板。”
她笑着打招呼。
“又来麻烦你了。”
沈砚舟站起来。
“沈小姐,客气。”
“坐。”
她就是沈洛妮。
上海人。
洛妮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负责人。
这些年主要经营工业配件、电子设备及相关进出口业务。
沈洛妮将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确认一下上次的阻燃ABS外壳。”
沈砚舟打开图纸。
“客户有什么意见?”
“整体还可以。”
沈洛妮指着其中一处结构。
“不过这里的安装柱有轻微缩水。”
“另外,这条边在装配时存在一点干涉。”
沈砚舟认真看了一会儿。
“技术问题,我让山本过来。”
他拿起电话。
“山本,麻烦到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
山本健一走进办公室。
四十二岁的山本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的浅蓝色工作服。
他的面容清瘦,举止斯文,讲话不急不慢。
如果不是身上的工作服,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是一名大学讲师。
“沈先生。”
“沈小姐。”
山本微微鞠躬。
沈洛妮点头。
“山本经理,辛苦了。”
三个人围着图纸讨论起来。
山本拿起铅笔,在安装柱旁边画了一道线。
“这里的壁厚变化太大。”
“如果单纯提高保压,外观可能改善,但不能根本解决问题。”
沈洛妮问:
“那应该怎么改?”
“调整加强筋。”
山本回答。
“另外,脱模斜度也需要重新确认。”
沈砚舟问:
“需要几天?”
“两到三天。”
沈洛妮微微皱眉。
“客户希望下周开始量产。”
山本摇头。
“如果现在直接量产,不良率可能会上升。”
沈砚舟没有犹豫。
“那就先改。”
沈洛妮抬起头。
“你不担心交期?”
“担心。”
沈砚舟回答。
“但更担心几千件货做出来以后,客户发现装配有问题。”
“到时候返工、赔钱、延期,一样都跑不掉。”
沈洛妮看着他。
片刻后,她笑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
她拿起手机。
“那我负责跟客户解释。”
山本则继续研究图纸。
他在技术问题上向来严谨。
而沈砚舟也很少在自己不懂的技术细节上胡乱指挥。
两个人合作多年,早已形成了明确分工。
山本负责模具、设备和注塑工艺。
沈砚舟负责客户、报价、采购、合同、资金以及工厂整体经营。
至少在这个时候,他们依然是一对配合默契的合伙人。
上午十一点。
三个人来到注塑车间。
机器不断合模、开模。
机械手伸进模具,将刚刚成型的塑胶外壳取出来。
山本拿起一件样品,对着灯光仔细观察。
“沈先生。”
“您看这里。”
沈砚舟凑过去。
“确实有一点缩水。”
山本说道:
“改完加强筋以后,应该能够改善。”
沈洛妮站在旁边,认真听着两个人讨论。
车间里声音很大。
机器运转时产生的热量,让她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小的汗珠。
沈砚舟注意到了。
“沈小姐。”
“要不先回办公室?”
沈洛妮摇头。
“不用。”
“我想看看你们怎么做。”
沈砚舟笑了笑。
“你以前经常来工厂?”
“去过不少。”
沈洛妮回答。
“做贸易,总得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
“客户问我产品为什么不合格,我总不能只会说一句”我帮你问问工厂“吧?”
沈砚舟忍不住笑了。
“有道理。”
沈洛妮转头看他。
“你是不是以为我只会坐办公室签合同?”
沈砚舟想了想。
“有一点。”
“那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沈洛妮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
“沈洛妮。”
“做贸易的。”
沈砚舟握住她的手。
“沈砚舟。”
“做塑胶加工的。”
两个人相视而笑。
厂房外,秋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而沈砚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笑过了。
“二、第一次真正的约会”
修改模具的工作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山本终于确认样品达到要求。
沈洛妮将样品送往客户处。
第二天上午,客户发来确认邮件。
项目可以进入试生产准备阶段。
沈砚舟看完邮件,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给沈洛妮发了一条消息。
“辛苦了。”
几分钟后。
沈洛妮回复:
“你也辛苦。”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沈老板,你欠我一顿饭。”
沈砚舟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回复:
“为什么?”
沈洛妮很快回道:
“因为我替你向客户解释了三天。”
沈砚舟笑了。
“好。”
“什么时候?”
“今晚。”
“行。”
沈洛妮又发来一句:
“别带合同。”
沈砚舟看着手机,忍不住笑出声。
当天晚上。
八王子站附近。
一家装修精致的西餐厅。
餐厅位于一栋旧式商业楼的二层。
木质楼梯旁挂着几幅欧洲风景画。
推开玻璃门,暖黄色的灯光便迎面洒来。
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黄油和咖啡的香气。
角落里,一台音响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沈洛妮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已经换下工作时的西装。
穿着一件浅驼色大衣,里面是白色针织衫。
长发自然垂落,脸上化着淡妆。
看见沈砚舟,她微微一笑。
“沈老板。”
“你迟到了三分钟。”
沈砚舟看了一眼手表。
“路上堵车。”
沈洛妮故意板起脸。
“第一次约会就迟到。”
“扣分。”
沈砚舟愣住。
“第一次约会?”
沈洛妮看着他。
“怎么?”
“你以为今天是商务宴请?”
沈砚舟忍不住笑了。
“那我是不是应该带束花?”
沈洛妮点头。
“理论上应该。”
沈砚舟看了看窗外。
“现在去买还来得及吗?”
沈洛妮终于笑出声。
“不用了。”
“坐吧。”
两个人点了餐。
沈砚舟拿起菜单,认真看了许久。
沈洛妮托着下巴。
“砚舟。”
“嗯?”
“你看菜单的样子,怎么跟看报价单一样?”
沈砚舟抬头。
“职业习惯。”
沈洛妮笑得肩膀轻轻颤动。
“你平时是不是很少约女孩子吃饭?”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
“以前有。”
沈洛妮察觉到他的神情变化,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做贸易吗?”
沈砚舟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沈洛妮笑着说道。
“有时候去上海。”
“有时候去广州。”
“有时候来日本。”
“以后我还想去欧洲。”
沈砚舟问:
“你不累?”
“累。”
沈洛妮回答。
“但很有意思。”
“你呢?”
“我?”
“对。”
“你为什么开工厂?”
沈砚舟想了想。
“为了赚钱。”
沈洛妮愣住,随后忍不住笑了。
“这么直接?”
沈砚舟也笑了。
“难道还要说什么伟大的理想?”
“比如改变世界?”
“推动工业发展?”
沈洛妮笑得更加开心。
“你这人怎么这样?”
沈砚舟放下水杯。
“我觉得没必要把事情说得那么复杂。”
“开工厂。”
“把产品做好。”
“客户按时付款。”
“工人按时领工资。”
“供应商按时收到货款。”
“年底大家能分到钱。”
“这就很好。”
沈洛妮看着他。
“你不想做大?”
“想。”
沈砚舟回答。
“但不能为了做大,把已经赚到的钱全部赔进去。”
沈洛妮若有所思。
“你倒是挺现实。”
“做制造业,不现实不行。”
沈砚舟笑了笑。
“机器不会因为老板有理想,就不用交电费。”
沈洛妮听完,忍不住再次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
从生意聊到生活。
从上海的街道聊到八王子的冬天。
沈洛妮说起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生煎包。
沈砚舟说起自己刚来日本时,连日文路牌都看不明白。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
直到餐厅快要打烊。
沈洛妮才看了一眼时间。
“哎呀。”
“已经这么晚了。”
沈砚舟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
沈洛妮看着他。
“沈老板。”
“今天表现还可以。”
沈砚舟笑了。
“那扣掉的三分补回来没有?”
沈洛妮认真想了想。
“补回来两分。”
“还差一分?”
“留着下次。”
她拿起手袋。
“下次约会再补。”
沈砚舟看着她。
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已经沉寂许久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三、渐渐靠近的两个人”
十一月。
八王子的银杏树已经变成金黄色。
街道两旁铺满落叶。
早晨的空气里带着寒意。
砚诚工厂依旧忙碌。
沈洛妮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工厂。
有时候是为了订单。
有时候是为了样品。
有时候只是顺路过来。
她会带两杯咖啡。
一杯自己喝。
一杯放在沈砚舟桌上。
“沈老板。”
“请你喝咖啡。”
沈砚舟抬头。
“今天又有什么事?”
沈洛妮故意瞪他。
“没事就不能来?”
沈砚舟笑了。
“能。”
“当然能。”
沈洛妮坐下来。
“那你请我吃饭。”
“好。”
“看电影。”
“好。”
“周末陪我逛街。”
沈砚舟犹豫了一下。
沈洛妮立刻眯起眼睛。
“怎么?”
“不愿意?”
“不是。”
沈砚舟笑着说道。
“我在想周末有没有客户来。”
沈洛妮无奈地叹气。
“沈砚舟。”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情都先想到客户?”
沈砚舟想了想。
“我尽量。”
沈洛妮忍不住笑了。
周末。
两个人来到八王子市中心。
街道上人来人往。
商场门口挂着圣诞装饰。
沈洛妮穿着浅灰色大衣,挽着沈砚舟的手臂。
她带着他逛服装店。
挑领带。
看皮鞋。
甚至认真研究起男士香水。
沈砚舟站在柜台前,有些无奈。
“洛妮。”
“我平时在工厂,用不上这些。”
沈洛妮拿起一瓶香水,轻轻喷在试香纸上。
“谁说买东西一定要在工厂用?”
“你总不能一辈子穿工作服吧?”
沈砚舟笑了。
“也不是不行。”
沈洛妮瞪了他一眼。
“沈砚舟!”
“你以后跟我出去吃饭,能不能稍微打扮一下?”
沈砚舟看着她。
“好。”
沈洛妮满意地点头。
“这还差不多。”
她替他挑了一条深蓝色领带。
又选了一件深灰色大衣。
让他到试衣间试穿。
几分钟后。
沈砚舟走出来。
沈洛妮看着他,突然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沈砚舟问。
沈洛妮笑了。
“没想到你穿起来还挺好看。”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
“真的?”
“真的。”
沈洛妮走上前,替他整理领口。
两个人靠得很近。
沈砚舟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沈洛妮抬起头,看着他。
“砚舟。”
“嗯?”
“以后不要总把自己弄得那么累。”
沈砚舟笑了笑。
“尽量。”
沈洛妮轻轻叹气。
“你每次都说尽量。”
“那我说一定?”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相视而笑。
那天晚上,他们去看了一场爱情电影。
电影结束时。
女主角终于与男主角重逢。
银幕上,两个人在大雪中拥抱。
沈洛妮看得眼眶微红。
沈砚舟递给她一张纸巾。
“哭了?”
沈洛妮接过纸巾。
“没有。”
沈砚舟笑了。
“眼睛都红了。”
沈洛妮瞪他。
“你不懂。”
沈砚舟没有反驳。
走出电影院。
外面已经很冷。
沈洛妮缩了缩脖子。
沈砚舟脱下围巾,轻轻围在她脖子上。
沈洛妮看着他。
“你不冷?”
“还好。”
“骗人。”
她伸出手,握住沈砚舟的手掌。
发现他的手也有些凉。
于是把两个人的手一起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沈砚舟微微一怔。
沈洛妮抬头看着他。
“这样就不冷了。”
街道上的灯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明亮而温柔。
沈砚舟看了她许久。
终于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四、姑姑家的晚饭”
十一月下旬。
沈洛妮第一次以沈砚舟女朋友的身份,正式来到沈家老屋吃饭。
实际上,她与雨晴并不是完全陌生。
两人之间,有着真正的血缘关系。
雨晴是沈洛妮父系家族中的姑辈亲属。
按照家族辈分,沈洛妮从小便称她为“姑姑”。
虽然雨晴只有三十七岁,比沈洛妮年长十二岁,但家族辈分并不完全按照年龄排列。
因此,这声“姑姑”,沈洛妮从小便叫得十分自然。
只是这些年,两家分别在上海和日本生活,往来并不算频繁。
沈洛妮小时候曾经见过雨晴。
后来长大成人,忙于学业和生意,才渐渐少了联系。
直到她来到八王子做贸易,才重新与这位姑姑有了接触。
更让她意外的是。
自己后来喜欢上的沈砚舟,竟然正是雨晴收养的儿子。
沈砚舟与雨晴没有血缘关系。
因此,虽然沈洛妮与雨晴是血亲,沈砚舟与沈洛妮之间却不存在血缘上的亲属关系。
沈家老屋是一栋保留着旧式日式风格的住宅。
木质走廊环绕着小庭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枫树。
深秋的枫叶已经红透。
几片叶子落在石板路上。
屋檐下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沈洛妮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
“姑姑家的房子还是这么漂亮。”
沈砚舟转头看她。
“你以前来过?”
沈洛妮点头。
“小时候来过。”
“不过那时候我还小。”
“记得不太清楚了。”
沈砚舟笑了。
“难怪我妈一听说你要来,就高兴得不得了。”
两个人刚走进院子。
屋门便打开了。
雨晴站在门口。
她今年三十七岁。
身材匀称,面容温柔,穿着浅色针织衫,腰间系着围裙。
虽然已经养育沈砚舟多年,但她看上去依旧年轻。
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婉而安静的气质。
看见沈洛妮。
雨晴立刻露出笑容。
“洛妮!”
沈洛妮快步走过去。
“姑姑!”
她轻轻抱住雨晴。
雨晴笑得眼睛都弯了。
“哎哟。”
“都长这么大了。”
“小时候还是个小丫头。”
沈洛妮笑着说道:
“姑姑,您还是这么年轻。”
雨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就你嘴甜。”
沈砚舟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亲热的样子,忍不住说道:
“妈。”
“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雨晴瞪他一眼。
“你还站着干什么?”
“快去拿拖鞋。”
沈洛妮忍不住笑出声。
“砚舟。”
“听见没有?”
“姑姑叫你拿拖鞋。”
沈砚舟无奈地笑了。
“遵命。”
晚饭准备得很丰盛。
清蒸鱼。
红烧肉。
炒青菜。
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还有沈洛妮小时候喜欢吃的几道家常菜。
餐桌上。
雨晴不停给沈洛妮夹菜。
“洛妮,多吃一点。”
“谢谢姑姑。”
沈洛妮笑着说道。
“您做的菜还是这么好吃。”
雨晴高兴极了。
“喜欢就常来。”
沈砚舟看着两个人,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妈。”
“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比我还喜欢洛妮?”
雨晴笑了。
“那当然。”
“洛妮小时候就乖。”
沈洛妮立刻得意地看向沈砚舟。
“听见没有?”
沈砚舟笑着点头。
“听见了。”
吃饭时。
沈洛妮突然问:
“姑姑。”
“砚舟小时候是不是特别调皮?”
雨晴想了想。
“调皮倒不算。”
“就是有点倔。”
沈洛妮立刻来了兴趣。
“怎么倔?”
雨晴笑着说道:
“小时候有一次发烧。”
“我让他去医院。”
“他偏不肯。”
“说自己没事。”
“结果烧得脸通红。”
沈洛妮转头看向沈砚舟。
“原来你小时候就这样。”
沈砚舟有些无奈。
“妈。”
“这种事情就不用说了吧?”
雨晴笑得更加开心。
“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洛妮也笑了。
那一顿饭,三个人聊得很开心。
饭后。
沈洛妮主动到厨房帮忙。
雨晴看着她,轻声问:
“洛妮。”
“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沈洛妮笑了笑。
“还是老样子。”
“特别讲究。”
“怕热,怕冷,怕吵。”
“喝茶都要挑杯子。”
雨晴忍不住笑了。
“婉清一直都是这个性格。”
沈洛妮点头。
“是啊。”
“不过她对我真的很好。”
雨晴轻轻说道:
“我知道。”
沈洛妮沉默了一下。
“姑姑。”
“其实我小时候一直很怕别人说,我不是妈妈亲生的。”
雨晴停下手里的动作。
沈洛妮继续说道: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
“是不是亲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生病的时候,是她照顾我。”
“我上学的时候,是她接送我。”
“我第一次做生意亏钱,也是她帮我。”
“所以我一直觉得,她就是我的亲妈。”
雨晴看着她,眼神渐渐柔和。
“洛妮。”
“你是个好孩子。”
沈洛妮笑了笑。
“姑姑。”
“砚舟也是您养大的。”
“所以我想,您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情。”
雨晴轻轻点头。
“我明白。”
她看向客厅。
沈砚舟正坐在沙发上,低头回复客户消息。
雨晴轻声说道:
“养一个孩子。”
“最怕的不是辛苦。”
“是怕自己没有把他照顾好。”
沈洛妮看着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抱住雨晴。
“姑姑。”
“您把砚舟照顾得很好。”
雨晴眼眶微微发红。
“傻孩子。”
晚上。
沈砚舟送沈洛妮回去。
汽车驶过八王子的街道。
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向后退去。
沈洛妮坐在副驾驶座。
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
“砚舟。”
“你有没有想过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沈砚舟握着方向盘。
“想过。”
“后来呢?”
“后来觉得没必要。”
沈洛妮转过头。
“为什么?”
沈砚舟轻声说道:
“因为把我养大的人,就在家里等我回去。”
“我何必为了两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人,让真正爱我的人难过?”
沈洛妮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她轻轻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砚舟看向她。
沈洛妮望着窗外。
“小时候有人问我,想不想知道亲生父母是谁。”
“我说不想。”
“他们问为什么。”
“我说,我已经有妈妈了。”
她停顿了一下。
“虽然她有时候脾气不好。”
“说话也难听。”
“但她真的很爱我。”
沈砚舟点头。
“我明白。”
沈洛妮转过头。
“你真的明白?”
沈砚舟笑了笑。
“当然。”
“因为我也不喜欢别人说雨晴不是我的亲妈。”
沈洛妮看着他,突然笑了。
“砚舟。”
“嗯?”
“我觉得我们两个挺像的。”
沈砚舟点头。
“是挺像。”
汽车停在路边。
两个人没有急着下车。
他们聊起小时候的生活。
聊起学校里那些令人尴尬的问题。
聊起各自养母的脾气。
沈砚舟第一次发现。
有些事情,自己不需要解释太多,沈洛妮就能够理解。
而沈洛妮也第一次遇到一个男人,真正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维护自己的养母。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车里聊了很久。
临下车时。
沈洛妮突然握住沈砚舟的手。
“砚舟。”
“嗯?”
“以后有时间,带我再去看看姑姑吧。”
沈砚舟笑了。
“好。”
“五、苏婉清”
十二月初。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进砚诚塑胶制品有限公司。
车门打开。
一只穿着浅米色羊皮短靴的脚,先从车厢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一名女人扶着车门,微微弯腰,走下汽车。
她就是苏婉清。
三十六岁。
上海人。
沈洛妮的养母。
她身材高挑,腰身纤细,肩膀窄而平直。
皮肤白皙细腻,脸型偏鹅蛋形,眉毛修得精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妩媚。
鼻梁秀挺,嘴唇饱满,涂着淡淡的豆沙色口红。
笑起来时,眼角会浮现几道很浅的细纹,却并不显老,反而让她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特有的风韵。
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发间别着一枚珍珠发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