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后一次挽留
一、 深秋的工业区
凌晨两点二十分。
八王子工业区。
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刺骨的凉意。
白天刚刚下过一场秋雨,柏油路面依旧湿漉漉的。路灯照在积水上,映出一片破碎的橘黄色光斑。
远处的山坡笼罩在薄雾之中。
风沿着废弃的铁路支线吹来,掠过成排的厂房、 锈迹斑斑的货运集装箱,以及几座尚未拆除的战时防空塔。
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开始变黄。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在地面上打着旋儿,最后贴着潮湿的柏油路滑出很远。
战争结束已经五年。
这座曾经遭受战火摧残的城市,正在重新生长。
废弃的军事营房被改建成工人宿舍,曾经制造军用设备的工厂开始生产汽车零件、 家用电器和各种工业制品。
街道两侧,中文与日文并列的招牌随处可见。
一家拉面店的招牌下写着中文的“营业中”。
对面的五金商店,则在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
工业轴承、 机电配件、 塑胶原料批发。
偶尔有巡逻车辆沿着道路驶过。
车灯扫过墙面上尚未修补的弹痕,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八王子砚诚塑胶制品有限公司,就坐落在工业区东侧。
厂区外围是一道两米多高的混凝土围墙。围墙顶部架设着铁丝网,墙面原本刷着白漆,经过多年风吹雨打,已经泛黄。
厂区正门是一道深灰色电动伸缩门。
旁边竖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
八王子砚诚塑胶制品有限公司
下面还有一行较小的日文。
大门左侧是一座警卫室。
屋顶安装着探照灯,门口悬挂着一块战后工业区安全告示:
工业生产区域——未经许可禁止进入、 拍摄。
厂区里有两栋主要建筑。
前面是一栋三层办公楼,外墙贴着灰白色瓷砖。
后面是一座钢结构生产车间。
蓝色彩钢瓦屋顶下,数台注塑机仍然昼夜运转。
机器旁堆放着塑料原料袋、 蓝色周转箱和半成品托盘。
空气压缩机发出持续的低鸣。
模具开合时,不时传来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车间里的白色灯光透过高窗照出来,与厂区外漆黑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而在厂区门口。
林知夏仍然站在路灯下面。
她穿着米白色风衣,里面是一件浅蓝色针织连衣裙。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被夜风吹得凌乱。
她已经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聊天记录里,最后一条来自沈砚舟的消息,仍然是:
“你先回去。”
林知夏没有走。
她不敢走。
从小到大,只要她闹脾气,沈砚舟总会来哄她。
小时候,她摔坏了玩具,沈砚舟会拿自己的零花钱买新的。
上中学时,她因为考试成绩不好哭鼻子,沈砚舟会陪她在操场坐到天黑。
后来她出国留学,两人隔着遥远的距离,仍然保持着联系。
她一直以为,这种关系会持续一辈子。
直到最近几天。
沈砚舟不再主动给她发消息。
不再接她的电话。
甚至连她站在工厂门口,他都不愿意下来见上一面。
林知夏攥紧手机。
她已经猜到,沈砚舟可能知道了什么。
但她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
一阵冷风吹过。
她缩了缩肩膀。
抬头望向办公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知道沈砚舟就在里面。
可那扇窗户始终没有打开。
二、 六千二百件货
二楼办公室。
沈砚舟坐在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生产进度表。
客户订单总数两万件。
单价十八元六角。
合同总金额三十七万二千元。
其中,一万三千八百件已经完成,正在等待最后复检和装车。
剩余六千二百件,因为模具故障,生产进度严重滞后。
沈砚舟揉了揉太阳穴。
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来。”
山本健一走了进来。
四十二岁的山本穿着深灰色工作服,胸前挂着工厂的员工证。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眼镜。
“沈先生。”
“怎么样?”
“老王那边已经把模具装上机器了。”
沈砚舟立刻坐直身体。
“试模结果呢?”
“还在调整定位圈和顶出位置。”
“预计凌晨三点半可以开始。”
沈砚舟点头。
“先做五十模。”
“确认尺寸、 外观和缩水情况没有问题,再量产。”
“明白。”
山本看了他一眼。
“沈先生,您真的应该休息了。”
沈砚舟笑了一下。
“等这批货交完再说。”
山本犹豫片刻。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林小姐还在门口。”
沈砚舟的动作停住。
山本继续说道:
“警卫问过她,她说想见您。”
“要不要我……”
“不用。”
沈砚舟打断他。
“让她待着。”
山本有些意外。
“外面很冷。”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钟。
“给她送一杯热水。”
山本点头。
“好。”
他转身离开。
沈砚舟重新看向电脑。
然而,这一次,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凌晨三点十分。
林知夏终于看见有人从厂区里走出来。
她立刻抬起头。
“砚舟?”
可走出来的不是沈砚舟。
而是一名警卫。
警卫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林小姐。”
“沈总让我给您送杯水。”
林知夏怔住。
“他呢?”
“沈总还在忙。”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出来?”
警卫摇头。
“没有。”
林知夏接过纸杯。
热水透过杯壁传来温度。
她低下头。
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以前沈砚舟也会这样照顾她。
只不过以前,他会亲自走过来。
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然后笑着说:
“大小姐,又闹什么脾气?”
现在。
他连见她一面都不愿意。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沈砚舟接到了老王的电话。
“沈老板!”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兴奋。
“试模成功了!”
沈砚舟猛地站起身。
“尺寸呢?”
“没问题!”
“外观呢?”
“也正常!”
“连续试了五十模?”
“试了!”
沈砚舟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
“马上量产。”
老王笑道:
“放心。”
“我这边今晚不睡了。”
沈砚舟说道:
“辛苦你了。”
“等这批货做完,我请你吃饭。”
“那我可记住了!”
挂断电话后,沈砚舟靠在椅背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至少,订单终于有了转机。
他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然后又看向窗外。
林知夏仍然站在路灯下。
他沉默片刻。
终于拿起手机。
“你回去吧。”
“我今天不会见你。”
消息发送成功。
过了几秒钟。
林知夏回复:
“为什么?”
沈砚舟没有回答。
她又发来一条。
“是不是因为丹尼尔?”
沈砚舟盯着那几个字。
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没有回复。
只是将手机关机。
第二天上午七点三十分。
八王子工业区。
天刚亮,厂区里便忙碌起来。
一辆中型货车停在装卸区。
仓库主管刘德明拿着出货单,正在指挥叉车装货。
一万三千八百件塑胶外壳。
按照每箱一百件计算,共一百三十八箱。
每箱都贴着批次标签。
沈砚舟亲自来到仓库。
“数量核对了吗?”
刘德明回答:
“核对了。”
“品质报告呢?”
“已经附在送货资料里面。”
“客户的收货地址?”
“确认过。”
沈砚舟点头。
“装车。”
叉车缓缓驶来。
一板板货物被送进车厢。
沈砚舟站在旁边。
直到最后一板货物装好。
他才签下出货单。
“司机。”
“在!”
“到了客户那里,先联系张经理。”
“让仓库按批次清点。”
“签收单一定带回来。”
司机点头。
“明白!”
货车缓缓驶出厂区。
沈砚舟看着远去的车尾灯。
这是他这两天第一次觉得,事情终于开始朝好的方向发展。
三、 结束婚约
上午九点。
办公室。
沈砚舟刚坐下,林知夏便再次打来电话。
这一次,他接了。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随后传来林知夏沙哑的声音。
“砚舟……”
“嗯。”
“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沈砚舟没有说话。
林知夏轻声问:
“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
“丹尼尔的事情。”
沈砚舟看着窗外。
“你觉得呢?”
林知夏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砚舟,你听我解释。”
“好。”
沈砚舟平静地说道:
“我听。”
林知夏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原本准备了许多理由。
比如国外生活孤独。
比如自己一时糊涂。
比如丹尼尔主动追求。
可是当沈砚舟真正愿意听她解释时,她却发现,那些理由根本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砚舟……”
“我真的不是故意伤害你的。”
沈砚舟轻声问: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林知夏沉默。
“知夏。”
“多久?”
“……一年多。”
沈砚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一年多。”
他重复了一遍。
“那我们订婚之前,你们还在一起吗?”
林知夏哭了。
“砚舟……”
“回答我。”
“……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砚舟闭上眼睛。
虽然早已知道答案。
但亲耳听见她承认,仍然让他胸口发闷。
“你们那些视频,是谁拍的?”
林知夏的哭声突然停了一下。
“你……你看到了?”
沈砚舟没有回答。
林知夏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看到了多少?”
“够多了。”
“砚舟!”
她突然哭喊起来。
“你不要再看了!”
沈砚舟苦笑。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你怕我知道?”
林知夏说不出话。
沈砚舟缓缓说道:
“知夏。”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
“你想跟谁在一起,是你的选择。”
“可是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嫁给我?”
林知夏哭得更加厉害。
“因为我爱你!”
“我真的爱你!”
“那他呢?”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沈砚舟问:
“你也爱他,是不是?”
林知夏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砚舟低下头。
“我明白了。”
“砚舟,你别这样!”
“我们退婚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沈砚舟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仿佛那不是他的声音。
而是一个旁观者,在替他宣布一件早已决定的事情。
电话那头,林知夏彻底慌了。
“不!”
“我不同意!”
“砚舟,我不退婚!”
沈砚舟说道:
“婚约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有权利结束。”
“可是我已经跟你订婚了!”
“我知道。”
“你给我戴了戒指!”
“我知道。”
“你说过要娶我的!”
沈砚舟沉默了。
过了很久。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些事情。”
他挂断电话。
四、 送上门来的丹尼尔
中午十一点三十分。
雨后的天空终于放晴。
八王子工业区上方,大片灰白色的云层被秋风缓缓推开,露出一片淡蓝色的天空。
阳光照在砚诚塑胶制品有限公司的彩钢瓦屋顶上,屋檐积存的雨水沿着排水管滴落,在地面的水泥沟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厂区里正是一片繁忙景象。
两台叉车在仓库与生产车间之间来回穿梭。
蓝色塑料周转箱堆放得整整齐齐,箱体上贴着生产日期、 产品编号和品质检验标签。
靠近仓库的一面墙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白板。
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
客户订单:20,000件
已完成:13,800件
剩余:6,200件
车间里,注塑机的机械手不断从模具中取出成型的塑胶外壳。
工人们戴着手套,将产品放在检验台上,对照样板检查缩水、 毛边和尺寸。
生产主管陈国强站在机器旁,一边擦汗,一边对机修工喊道:
“二号机压力再检查一下!”
“别让产品又出毛边!”
机修工蹲在控制柜前,手里拿着工具,头也不抬地回答:
“知道了!”
另一边,品质主管李美玲正在抽检产品。
她把一只黑色塑胶外壳放在灯光下,仔细观察表面。
“这一箱重新检查!”
“边缘有一点披锋!”
工人立即将周转箱搬到返检区。
整个工厂都在为最后一批订单忙碌。
然而,与普通民用工厂不同,砚诚塑胶制品有限公司还保留着战后工业区特有的警戒制度。
厂区大门旁的警卫室里,挂着一张旧式军事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注着八王子工业区的主要道路、 铁路货运站和周边警戒点。
墙角摆着一只绿色金属柜。
柜门上贴着封条和警卫装备管理记录。
赵国栋坐在桌前。
他穿着深蓝色制服,外面套着黑色防护背心。
左眉上方那道旧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他曾经在战争中服役。
退役以后,进入工业区担任保卫工作。
战争结束五年。
许多年轻人已经逐渐习惯和平生活。
但赵国栋仍然保持着军人时期的习惯。
每天提前十五分钟交班。
检查厂区围墙。
核对访客登记。
查看警卫室里的监控画面。
对他而言,工厂不仅是一座生产塑料制品的建筑。
也是数十名工人赖以生活的地方。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厂区门口。
车门打开。
丹尼尔·沃克走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工厂招牌。
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
他并不知道。
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已经不是学校里的一场口角。
丹尼尔穿着白色运动衫,戴着墨镜,脖子上挂着银色项链。
他大步走向警卫室。
“我要见沈砚舟!”
赵国栋抬起头。
“有预约吗?”
“没有。”
“那请先登记。”
丹尼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告诉他,丹尼尔来了!”
赵国栋没有动。
“先生,这里是生产厂区。”
“没有预约,不能进入。”
丹尼尔冷笑。
“不过就是一家破工厂。”
“有什么了不起?”
他突然提高声音。
“沈砚舟!”
“出来!”
“你不是想知道林知夏的事情吗?”
“我现在就告诉你!”
几名正在装货的工人停下动作。
丹尼尔见有人围观,反而更加得意。
他掏出手机,朝厂区内部拍摄。
赵国栋立刻站起身。
“先生,厂区禁止未经许可拍摄。”
丹尼尔没有理会。
镜头继续朝里面移动。
赵国栋的脸色沉了下来。
“把手机放下。”
“凭什么?”
丹尼尔挑衅地笑了笑。
“我拍几张照片怎么了?”
赵国栋看向另一名警卫。
“通知保卫科。”
二楼办公室。
沈砚舟正在核对最后一批产品的生产进度。
桌上摆着外协工厂发来的品质检验报告。
山本健一站在一旁。
“沈先生,老王那边已经完成两千一百件。”
“剩下的正在赶。”
沈砚舟点头。
“通知仓库提前准备。”
“明白。”
电话忽然响起。
沈砚舟接通。
“喂?”
“沈总。”
赵国栋的声音传来。
“厂区门口来了一个外国人。”
“叫什么?”
“丹尼尔。”
沈砚舟手里的笔停住。
几秒钟后。
他突然笑了。
“丹尼尔?”
“是的。”
“他一个人?”
“目前只看见他一个人下车。”
“他在干什么?”
“在门口大喊大叫,还拿手机拍摄厂区。”
沈砚舟缓缓放下笔。
接着,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山本愣住。
“沈先生?”
沈砚舟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我原本以为他有多聪明。”
“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山本一脸疑惑。
沈砚舟站起身。
“走。”
“下去看看。”
厂区大门口。
丹尼尔正靠在警卫室外的栏杆旁。
看见沈砚舟走出来,他立刻摘下墨镜。
“你终于来了。”
沈砚舟看着他。
没有立即说话。
随后,突然再次大笑。
“哈哈哈哈!”
丹尼尔皱起眉头。
“你笑什么?”
沈砚舟抬起手。
“等一下。”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声。
“丹尼尔,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没兴趣。”
“听听嘛。”
沈砚舟笑着说道:
“清朝的时候,有一位外国传教士。”
“他千里迢迢来到中国内陆传教。”
“那个年代,外国人背后有军舰,有大炮,有领事馆。”
“他们觉得,自己在中国的土地上可以横着走。”
丹尼尔皱起眉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砚舟没有理会。
“可有一位传教士,最后还是死了。”
“哪怕有人试图救他,也没能保住他的命。”
他忽然问: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丹尼尔冷冷说道:
“不知道。”
沈砚舟笑容渐渐收敛。
“因为他忘了一件事。”
“军舰和大炮再厉害,也不可能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
“他以为自己背后有人,就可以在陌生的地方肆无忌惮。”
沈砚舟指了指脚下。
“丹尼尔。”
“这里不是你的学校。”
“也不是你跟朋友喝酒的地方。”
“这里是战后五年的八王子工业区。”
他回头看了一眼厂区。
“你知道这些工厂为什么还保留武装警卫吗?”
丹尼尔没有回答。
沈砚舟继续说道:
“因为战争结束了,不代表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你一个陌生人,跑到工业区门口大喊大叫,还未经许可拍摄厂区。”
“你真以为这里没人管你?”
丹尼尔脸色有些难看。
“你是在威胁我?”
沈砚舟摇头。
“不是。”
“我只是在嘲笑你的愚蠢。”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本来还想着,等忙完客户的订单,再跟你算账。”
“结果你倒好。”
“自己送上门来了。”
丹尼尔冷笑。
“你能拿我怎么样?”
沈砚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练了这么多肌肉,脑子却没跟着长。”
“我看你的心思,大概全花在裤裆里了。”
旁边几名工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丹尼尔顿时恼羞成怒。
“混蛋!”
他突然冲上前。
伸手抓向沈砚舟的衣领。
沈砚舟后退半步。
丹尼尔的手扑了个空。
下一瞬间。
沈砚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抬起右手。
轻轻一挥。
“拿下。”
四名武装警卫同时上前。
丹尼尔还没反应过来,两条胳膊已经被人牢牢抓住。
“你们干什么!”
他拼命挣扎。
“放开我!”
一名警卫猛地将他压向地面。
丹尼尔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水泥地上。
“啊!”
另一名警卫按住他的肩膀。
赵国栋走到沈砚舟面前。
“沈总。”
沈砚舟看着地上的丹尼尔。
“带到后面去。”
赵国栋停顿了一下。
“后面?”
沈砚舟抬起头。
目光平静。
“听不懂?”
赵国栋没有再问。
“带走。”
几名警卫架起丹尼尔。
丹尼尔拼命挣扎,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放开我!”
“你们这是绑架!”
“我要报警!”
沈砚舟站在原地,淡淡说道:
“你不是很想见识一下这里的规矩吗?”
“现在有机会了。”
厂房后侧。
一条狭窄的水泥通道。
一边是灰色的厂房外墙,另一边堆着废旧木托盘和塑料周转箱。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 灰尘与潮湿木材的气味。
这里远离主要生产区域。
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丹尼尔被拖了进来。
“放开!”
他奋力挣扎。
一名警卫猛地推了他一把。
丹尼尔踉跄着撞向墙壁。
还没站稳,肩膀又被人狠狠按住。
“你刚才不是挺能叫的吗?”
一名警卫冷冷说道。
丹尼尔咬牙。
“你们敢打我?”
赵国栋站在旁边。
没有立即回答。
丹尼尔突然抬腿踢向面前的警卫。
那名警卫向旁边闪开。
下一瞬间,丹尼尔被几个人重新按住。
他的额头重重撞上水泥墙面。
“砰!”
丹尼尔发出一声惨叫。
还没等他缓过来,拳头已经落下。
一拳。
又一拳。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丹尼尔蜷缩身体,拼命护住头部。
“别打了!”
“啊——!”
“住手!”
但几名警卫并没有立即停下。
有人踢中了他的腿。
有人一拳打在他的肩背上。
丹尼尔被打得跌倒在地。
他试图爬起来,却再次被推倒。
灰尘从墙角扬起。
他的白色运动衫很快沾满污迹。
“救命!”
“我要报警!”
“你们这是犯罪!”
一名警卫怒喝:
“现在知道报警了?”
又是一阵拳脚声。
丹尼尔痛得蜷缩在地上。
渐渐地,他不再挣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赵国栋终于抬起手。
“停!”
几名警卫退开。
丹尼尔倒在墙边,呼吸急促,脸上满是惊恐。
赵国栋看了他一眼。
“把人带出去。”
厂区门口。
沈砚舟正站在路边抽烟。
他平时很少抽烟。
但今天,他点燃了一支。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开。
几分钟后。
赵国栋走了出来。
“沈总。”
沈砚舟没有回头。
“怎么样?”
“人还清醒。”
沈砚舟吸了一口烟。
“嗯。”
赵国栋犹豫了一下。
“下手有点重。”
沈砚舟终于转过身。
“送医院检查。”
赵国栋点头。
“明白。”
沈砚舟将烟头按灭。
“还有。”
“报警。”
赵国栋一怔。
“报警?”
“对。”
沈砚舟平静地说道:
“告诉警察,有个外国人在工厂门口闹事,先动手袭击我。”
“监控能证明他先动手。”
赵国栋沉默片刻。
“那后面的事情……”
沈砚舟看着他。
“后面的事情也要如实说明。”
赵国栋愣住。
沈砚舟继续说道:
“该是谁做的,就是谁做的。”
“既然动了手,就要承担后果。”
“我不会让你们替我背黑锅。”
赵国栋看着他,神情复杂。
沈砚舟拿出手机。
亲自拨通报警电话。
“您好。”
“这里是八王子砚诚塑胶制品有限公司。”
“有人在厂区门口闹事,并且主动袭击厂方人员。”
“随后双方发生了严重肢体冲突。”
“现在有人受伤。”
“请立即派警察和救护人员过来。”
挂断电话后。
沈砚舟看着远处的厂房。
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知道,刚才那一挥手,已经让自己越过了一条线。
可奇怪的是。
他竟然没有想象中的后悔。
他只是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林知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伤害她身边的人。
如今,这个承诺也被他亲手打破了。
二十分钟后。
两辆警车驶入工业区。
几名警员来到现场。
为首的警员看向众人。
“谁报的警?”
沈砚舟走上前。
“我。”
警员看了一眼丹尼尔。
“发生了什么?”
沈砚舟简要说明经过。
随后,赵国栋拿出厂区监控录像。
画面里,丹尼尔先是在门口大喊大叫。
随后拿手机拍摄厂区。
再后来,他冲向沈砚舟,伸手试图抓住对方。
赵国栋上前阻拦。
丹尼尔推开警卫。
双方发生肢体冲突。
警员看完录像。
“把参与冲突的人都带回去调查。”
丹尼尔立刻喊道:
“他们打了我!”
警员点头。
“你的伤情也会记录。”
“如果有人违法使用暴力,我们会依法处理。”
沈砚舟说道:
“我配合调查。”
警员看了他一眼。
“你是负责人?”
“是。”
“那你也一起去。”
“没问题。”
沈砚舟转头看向山本。
“工厂交给你。”
山本有些担忧。
“沈先生……”
沈砚舟摆摆手。
“先把货做完。”
“客户不会因为我们这里出了事,就不需要产品了。”
五、 最后一批货
下午三点。
客户张经理打来电话。
“沈总。”
“第一批货收到了。”
沈砚舟立刻问:
“品质怎么样?”
“我们已经抽检。”
“暂时没有发现问题。”
沈砚舟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张经理继续说道:
“不过剩下的六千二百件……”
“我们正在赶。”
“什么时候能到?”
沈砚舟看了一眼生产进度。
“明天上午。”
张经理沉默了一下。
“沈总。”
“我希望你这次不要让我失望。”
沈砚舟说道:
“我会尽力。”
挂断电话后。
山本走了进来。
“沈先生。”
“老王那边已经完成两千一百件。”
“我们厂内另外一套备用模具,也调试好了。”
沈砚舟抬起头。
“备用模具?”
山本点头。
“之前那套旧模具。”
“虽然效率低一点,但还能用。”
沈砚舟立刻站起来。
“为什么现在才说?”
山本有些尴尬。
“我昨天才想起来。”
沈砚舟盯着他。
过了几秒钟。
他没有发火。
只是说道:
“以后这种事情,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现在能做多少?”
“一小时大概一百件。”
沈砚舟算了一下。
“够了。”
“让它开起来。”
山本点头。
“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
最后一批货物终于完成。
六千二百件。
全部经过检验。
外协加工的产品与厂内生产的产品,分别标注批次。
仓库里,工人们正在紧张地装箱。
沈砚舟拿着出货单。
“数量确认。”
刘德明回答:
“六千二百件。”
“品质报告?”
“齐全。”
“车辆?”
“已经到门口。”
沈砚舟点头。
“装车。”
半个小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