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校场上的沙土被朝阳晒得发白,扬起的尘灰在光柱里翻滚如烟。
沈锋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扫过正在操练枪阵的两哨兵卒,嘴唇微抿,面无表情。
他的心思只有三分落在眼前的操练上,剩下七分全飘在营房里那张窄床上——师娘蜷在薄毯下沉睡的侧脸、她靠在他肩窝时散落的发丝、他偷偷落在她唇上的那个吻。
他正要转身去查第二哨的营帐清洁,一个粗豪的嗓门从身后炸了过来。
“哟!这不是沈百户嘛!”
沈锋脚步一顿,眉心微微收紧了半分。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那位络腮胡百户,钱大壮。
这人膀大腰圆,满脸的络腮胡子遮了小半张脸,嗓门比军鼓还响,在营里的名声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沈锋转过身,面色淡然:“钱百户。”
钱大壮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小,沈锋纹丝不动。
钱大壮凑近了些,那张长满络腮胡子的大脸上挤出一个猥琐至极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兄弟,昨晚骑那匹烈马,滋味如何啊?”
周围几个正在休息的兵卒竖起了耳朵。
沈锋嘴角慢慢牵起一个弧度,那种弧度不是温柔的笑,而是军营里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带着几分放浪的坏笑。
他抬手拍了拍钱大壮的胸口,语气里故意带上了几分餍足的慵懒。
“老钱,你说呢?将军夫人的滋味——那能跟寻常货色一样幺?”
钱大壮眼睛瞬间亮了,像条闻见肉骨头的饿狗,整个人都往前凑了半步:“真的假的?押运官不是说那娘们烈得很幺?一路上伤了五个押送兵!你小子昨晚怎么拿下的?快说说,给兄弟开开眼!”
沈锋偏了偏头,做出一副回味无穷的表情。他的演技在昨天千户所里就已经打磨过一遍了,此刻用起来驾轻就熟。
“烈是真特幺烈。”他压低嗓门,像在分享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刚进屋的时候又踢又咬,差点没把我胳膊啃下来一块。”他晃了晃自己的右手小臂——上面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擦伤,那是昨晚帮师娘解绳子时被粗麻绳刮的,此刻正好拿来当佐证。
“可你想想,她饿了多少天了?路上又折腾得半死不活。气势是有,可力气早就没了。”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带着一种猎人谈论猎物时的从容,“我把她按在床上,她挣了没几下就软了。老钱你也知道,女人这东西,嘴上再硬,一旦下面被进去了,身子是不会骗人的。那滋味……啧啧啧……”
钱大壮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咬牙切齿地道:“操!我就说那娘们的身段,一看就知道滋味不一般!光那一对大奶子就够我玩半年的!你小子运气真他妈好——”
“行了行了。”沈锋摆摆手打断他,语气里故意带上一丝满足后的倦怠,“先让她养几天身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没手感。这不,还病了!等养上半个月胖回来,那时候玩起来才有味道。”
钱大壮又追问了几句更细的——什么叫床浪不浪、腰软不软、有没有哭——沈锋一一应付,真真假假掺在一起,既满足了这粗汉的好奇心,又没有说出任何实质性的细节。
最后他以“要去查哨”为由脱了身,留下钱大壮在原地砸着嘴回味。
走出钱大壮的视线后,沈锋脸上的那副浪荡笑容瞬间消失了,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剑眉微微拧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刚才那些话——“按在床上”“身子不会骗人”——每一个字都是他亲口说出来的,说的是他的师娘。
他知道这些话是必须说的,是保护师娘的必要手段。
可当那些淫词秽语从他自己的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的胸腔里还是翻涌着一股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恶心的复杂情绪。
兴奋,是因为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真的在想那些画面——师娘被他按在床上、师娘在他身下挣扎、师娘的身子软下来——这些他脑海里幻想了六年的画面,借着“编瞎话”的口子,光明正大地被他说了出来。
恶心,是因为他把这些画面分享给了钱大壮那种粗鄙货色,让那头蠢猪用他肮脏的想象力去脑补师娘的身体。
沈锋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了下去。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
……
上午的军务处理得比往常快。沈锋签完最后一份巡防交接的文书,把笔搁下,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衣冠,沿着营地的主道朝千户所走去。
千户所里,赵德彪正靠在太师椅上剔牙,面前的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烧鸡和一壶酒。
南疆边城虽然苦,可千户级的军官日子还是过得去的,至少不缺油水。
“哟,小沈来了。”赵德彪见他进来,咧嘴笑了,“稀客啊,平日里不找你小子,你可是从不主动来我这的。怎么,有事?”
“回千户大人,例行汇报本月的巡防排班和粮草消耗。”沈锋抱拳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份写好的文册递了上去。
赵德彪接过来翻了两页,哼哼哈哈地点了几下头,随手扔在桌上。“这些让文书官对就行了,犯不着你亲自跑一趟。说吧,到底什么事?”
沈锋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这种不见外的举动反而让赵德彪觉得亲近,比那些规规矩矩站着回话的下属顺眼多了。
“千户大人,末将确实有个事想跟您讨教。”沈锋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昨天分下来的那批犯官家眷,末将领回去的那个——押送官说她原是镇北将军夫人。末将从前在京中禁军当差,有些故旧同僚在京城,这镇北将军的案子多少听过一些风声。可到底是怎么回事,末将远在南疆,毕竟消息闭塞,也不甚清楚。您这边消息灵通,能不能给末将透个底?”
赵德彪眯起了眼睛,目光在沈锋脸上停留了两息,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合着你小子不光好这口烈马,还惦记上人家的来头了?怎么,怕领回去的是个烫手山芋?”
“千户大人说笑了。”沈锋笑了笑,“主要是末将以前在禁军当值,镇北将军之前也在禁军当值过,多少沾点边。这案子要是牵连甚广,末将得提前有个数,免得稀里糊涂被卷进去。”
这话说得实在,赵德彪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禁军和边军之间的人事调动确实频繁,沈锋担心被牵连也是人之常情。
“这案子啊——”赵德彪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兵部魏侍郎主办的,声势搞得很大。镇北将军陈恪通敌叛国,全军覆没,男丁满门抄斩,女眷流放充军。目前朝廷的重点,一是清查镇北军的旧部将校,二是——”
他压低了声音,“盯上了定西军秦家。”
沈锋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松开:“定西军?”
“你领回去的那个镇北将军的夫人就是秦家的女儿嘛。”赵德彪用剔牙的签子点了点桌面,“秦家是西北的将门世家,定西军老帅秦崇山是她亲爹,手里握着八万定西军,驻扎在陇西。朝廷——或者说那位魏侍郎——怕的就是陈家的漏网之鱼跑去秦家搬救兵。”
“漏网之鱼?”
“镇北将军的长子,陈晓。”赵德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抄家的时候不在京城,人在北边的军营里。听说朝廷派了人去抓,可到了地方人已经跑了。有消息说他往西边去了——很可能是去找他外公秦崇山。”
沈锋垂下眼帘,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陈晓还活着。
师兄还活着!
他心里那块悬了整整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所以现在朝廷的火力,主要集中在镇北军旧部和定西军秦家那边?”他不动声色地追问。
“对。”赵德彪点头,“那位魏侍郎忙着对付秦家老爷子呢。八万定西军不是闹着玩的,要是秦崇山真收留了陈晓,再打出‘为女婿平反’的旗号——那乐子可就大了。所以朝廷现在全部精力都放在那边,咱们南疆这破地方,一时半会儿顾不上。”
沈锋心底大定,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千户大人指点,末将心里有数了。”
赵德彪又瞅了他两眼,忽然龇牙一笑:“对了,昨晚那将军夫人——怎么样?烈马驯了没?”
“驯了。”沈锋站起身,嘴角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浪荡笑意,“不过还没完全服帖,得再调教几日。”
赵德彪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让他滚蛋。
……
午后的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沈锋从伙房端了两份饭菜,快步回到自己的小院。
刚进院门,就看见虎子蹲在门口的阴凉处打盹儿,脚边放着两只用粗布包好的大包袱。
“百户!衣裳买回来了!”虎子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包袱递过来。
沈锋接过包袱,在院子里打开检查了一遍。
两套素净的细棉布衫裙,一套月白,一套鸦青,款式简洁大方,不算华贵,却也不寒酸。
两套里衣亵裤,几双软底布鞋——他拿起一双捏了捏,鞋底确实软,用的是三层棉布缝合的底子。
另有肚兜两件、抹胸一条,还有梳篦和几方手帕。
“不错。”他把东西重新包好,拣了月白色那套外衫和一件绣着浅色碎花的肚兜以及一双软底鞋,拿在手里,把剩下的递给虎子让他放到偏房的衣柜去。
“百户,嬷嬷说这尺寸是照您说的比划着挑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行了,去忙你的。”
虎子识趣地溜了。
沈锋推开营房的门,带着一股正午的热浪走了进来。
师娘还在睡。
她蜷在床上,薄毯盖到了腰际,那件薄纱裙在睡梦中被蹭得有些凌乱,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肩头。
她的面色比早晨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蜡黄的惨白,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嘴唇也没那么干裂了。
沈锋把衣裳和午饭放在桌上,走到床边蹲下,轻声唤她。
“师娘,醒醒。”
秦霜茹的睫毛颤了颤,凤眼缓缓睁开,目光从模糊到清明花了几息时间。
看清是他之后,她微微松了口气,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比早晨好了一点,至少能靠自己慢慢坐起来了,虽然还是有些摇晃。
“给你买了衣裳。”沈锋把桌上的月白色衫裙和肚兜拿过来,搁在她身边的床上,“换掉那身纱裙,穿这个。”
秦霜茹低头看了一眼那套衣裳,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薄得近乎透明的军妓纱裙。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这是她沦落至此以来,第一次有人给她买正经衣裳穿。
“多谢……”她的声音很轻。
“先别急着换。”沈锋在床沿坐下,压低了声音,“趁现在没人,跟你说几件事,也让你好安心些。”
他把刚刚从赵德彪那里打听到的消息,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听到“陈晓可能还活着,往西边去找秦家”的时候,秦霜茹的身体猛地一震,凤眼骤然睁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绽放出一道她这几天来从未有过的光——那是希望的光。
“晓宝……晓宝还活着?”她的嗓音发颤,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大概率还活着。”沈锋如实说道,“但目前只是推测和传言,不能完全确认。我已经准备写信回京城,托禁军的旧同僚进一步打探。师娘,你放心,有了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秦霜茹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落下来。
“另外有一个好消息。”沈锋继续说,“朝廷目前的火力全集中在镇北军旧部和定西秦家那边,魏侍郎忙着对付你父亲呢,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南疆。我三年前走的是禁军调令,不是镇北军编制,短期内不会被查到。咱们暂时是安全的。”
秦霜茹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不过——”沈锋话锋一转,“安全只是暂时的,不能掉以轻心。所以咱们的伪装一刻都不能松。”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了她身上那件纱裙上。
“师娘,先换衣裳吧。但换之前——我得先帮你把身上的伤都查一遍。张军医说你全身上下都有伤,不只是手腕脚踝,可刚刚当着他的面不方便细查。现在没有旁人,你把纱裙脱了,换上这件肚兜,我帮你看看身上还有哪些地方需要上药。”
秦霜茹的凤眼微微一眯。
她看着沈锋,沈锋也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师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你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自己根本没法检查后背和腰侧的伤。我是你目前唯一能信任的人。”
这句话无懈可击。
秦霜茹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声说:“你转过去。”
沈锋依言转过了身,背对着她。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纱裙的系带被解开,薄薄的布料从皮肤上滑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是肚兜的系带在脖颈后方打结的轻响。
“好了。”
沈锋转过身来。
师娘坐在床上,穿着一件浅色碎花的肚兜。
肚兜的样式是南方常见的制式,两根细带系在颈后和腰后,遮住了胸口和腹部,可背部、肩膀、手臂和腰侧则完全暴露在外。
沈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师娘的背部——他第一次看到师娘的背。
将门女子常年习武的底子在她的背部展现得淋漓尽致:肩胛骨的线条利落分明,脊椎两侧的肌肉虽因消瘦而不如从前饱满,却依然保留着匀称的力量感。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一块上好的宣纸——可这块宣纸上如今画满了伤痕。
青紫的淤伤、暗红的擦痕、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鞭痕——那是押送路上留下的酷刑印记,从肩胛斜斜划过后背,一直延伸到腰侧。
沈锋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拧开药膏,蘸了一些在指腹上,然后伸出手,贴上了师娘的后背。
秦霜茹的背部肌肉瞬间绷紧了。
“师娘,放松些。”他的声音低而稳,“我先处理肩上这道鞭痕,有点深,你忍一下。”
温凉的药膏触上伤口,刺痛让她轻轻吸了口气,肩头微微一缩。
沈锋的指腹顺着那道鞭痕缓缓涂抹,从肩胛一路滑向脊椎中段。
他的动作很轻,可指腹每经过一处完好的肌肤,都会不经意地多停留半息——感受着她皮肤的质地,感受着她背部肌肉在他指下微微颤动的弧度。
涂到腰侧时,他的手掌不可避免地触到了肚兜系带下方那片柔软的腰肉。
师娘的腰——纤细而柔韧,腰窝的凹陷恰好容下他的拇指。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滑了过去。
秦霜茹咬着下唇,整个后背绷得像一张弓。
他在碰她。
她虽然知道这是在上药,可他的手太暖了,指腹摸得太仔细了,每一下的停留都比正常的上药多出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