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收缘篇 你没有心
渴了就趴在水边喝,饿了就捋几把野草塞进嘴里。
他彻底没了主意,只能一直朝南走,朝那几座熟悉的山里走。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身上穿着闵怜给他缝制的袍子已经破烂不堪,被山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靴底磨穿了,露出沾满黑泥的趾头。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倒在山路上再也起不来的时候,一阵熟悉细碎的银片声飘了过来,
“叮叮铃铃”
萨奇昂几乎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那声音看去。
山溪下游有棵大桑树,树根盘在岸边,一个女人正弯着腰在溪边洗衣裳。
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耳上那对银片坠子随着她搓衣的动作一荡一荡地响。
阳光从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青白的侧脸上。
闵怜。
萨奇昂站在树后,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阿怜”,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声。
他想往前迈一步,腿一软,整个人从坡上滚了下去。
身子砸在溪边碎石上,半边脸浸进溪水里。
那水凉得他浑身一激灵,倒把他激醒了几分。
闵怜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坡上滚下来。她先是一愣,待看清那道熟悉的身量,手里的捣衣杵“咚”地落在石头上。
“小昂!”
她丢掉衣裳,踩着水跑过来。
溪水打湿了她的粗布裙摆,她也不管,两只手死命去扶萨奇昂。
那肩膀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皮肉上全是结痂和裂口。
她架住他胳膊,咬着牙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小昂……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萨奇昂听见她的声音,费力地抬起眼皮。
模糊里只看见闵怜那张脸,他想对她笑笑,嘴刚扯开,一口黑血先涌了出来。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直直往她怀里栽去。
萨奇昂再次醒来,睁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
他躺在一张竹榻上,房梁不高,是南疆常见的竹木屋子。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他慢慢转了下眼睛,只觉浑身没一处不疼,可那些伤都被人细细包扎过了。
胸口缠着白布条,手臂和小腿也包得整齐。
他动一动手指,摸到身下的被褥干净柔软。
榻边趴着一个人。
闵怜就坐在脚踏上,上半身伏在床边,脸朝下埋在自己胳膊里,缩成小小一团。
她大概守了一晚上,累极了,连他醒来的动静都没听见。
旁边小几上搁着一只空药碗,碗底还粘着几片黑黑的药渣。
萨奇昂看着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先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进鬓角,接着整个人开始发抖。
他把牙咬得死紧,可喉咙里的哽咽还是漏了出来,像断了气,又像被人踩破肚肠的野狗。
他不想哭,在闵怜面前,他从来不想显得这般窝囊。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闵怜被那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
她眼下全是青黑,脸颊上还留着草席压出的红印。
看见萨奇昂,她先是怔了怔,漂亮的桃花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小昂!你醒了!”
她扑上来,两条胳膊绕过他脖子,整个人几乎是砸进他怀里。
萨奇昂被压得伤口一痛,却一点都舍不得躲。
他抬起手,慢慢回抱住她的背。
那背脊薄得厉害,肩胛骨像两片小刀,硌在他手腕上。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再也压不住情绪。
“阿怜……阿怜……”
闵怜伏在他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他胸口的白布条都浸湿了。
两个人抱了许久,谁也不说话。
后来闵怜先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伸手去抹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你身上还有伤,不能这样动气。”
萨奇昂红着眼看她。
她还是这般明艳动人,可是眼下乌青出卖了她的疲惫。
可那双眼睛还是如从前一样,看他的时候,温顺又倔强。
他喉结滚了滚,有心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张了几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我什么都没了”,想说“我败了”,可话到嘴边全变成没顶的酸楚。
闵怜却凑了过来,把嘴唇贴在他干裂起皮的嘴上。
那亲吻很轻,她的嘴唇也凉,软软地含着他的下唇,舌尖怯怯地探出来,舔了舔他唇上的血口子。
萨奇昂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本能地张嘴回吻过去。
舌头和她搅在一处,咸腥的药味混着眼泪的味道。
他吻得越来越重,好像要把这半条命都从她嘴里讨回来。
许久,唇分。
闵怜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小小地喘着气。
她没问他为什么从北边回来,也没问他仗打得怎么样。
她只是用指腹一下一下擦他眼角。
“你回来就好。”她说。
萨奇昂的心像被泡进一锅滚水里,又烫又软。
他偏过头,不敢再看闵怜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嗓子问:“我回来的事,你告诉别人了吗?”
闵怜摇摇头,耳坠跟着晃了两下,叮叮轻响。
“谁也没告诉。”她声音很轻,“你的伤是我用蛊药和旧方子治的。你精气亏得厉害,蛊虫反噬,若不好好调养,以后会落下根子。这几日你先躺着修养,不要乱动。”
萨奇昂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只从喉咙里挤出半截音:“阿怜,我……”
闵怜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上慢慢滑到下颌。她笑了一下。
“回来就好。”她又说了一遍,像念咒似的,“回来就好。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做些吃的,你等一下啊。”
她站起来,把滑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萨奇昂看见她衣摆上还带着干了的溪水渍,脚上套着那双旧得发白的麻鞋。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出屋。
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鸡鸣和竹叶沙沙声。
萨奇昂一个人躺在榻上,瞪着房梁。
泪水这时候不受控制的涌了上来,这次他再也忍不住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整个人缩起来,像只要把自己挤进墙缝里。
“我什么都没了……”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破碎得像被人踩过的陶片,“什么都没了……全没了……呜呜呜…………”
他拿手去捶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恨谁,是恨铁英,还是恨那些不争气的士兵,还是恨当初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闵怜其实没走远。
她站在门外的那道矮梯上,背靠着门板,听见屋里那一声声痛哭像刀子一样从门缝里扎出来,她仰着脸,无声的眼泪从指缝里漏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小昂……”她只在心里叫了一声。
闵怜用袖子用力抹了抹脸,又深吸了几口气。
她站起来,整整裙子,走到灶房生火,动作又轻又利落。
熟练的锅里添水,下了几把米,切了块腌肉剁成丁。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看着那火,眼神一点点坚定下来。
从那一日起,闵怜把萨奇昂藏在了家中。
她住的地方在寨子外头,离村口有段不近的小路。
平日里除了几个相熟的女人来拿布,少有人上她这里。
如今她更是把院门半掩,只把织机搬到里屋去,对外说身子不爽利,织坊的活儿也要少接些。
村人虽有微词,到底没人在意。
可南疆联军大败的消息,还是传到了部族里。
有人说镇南侯铁英简直不是人,带着铁骑一路穷追猛打,联军十个营被踏平了九个。
有人说大夏军已经打到南疆边上,连逃兵都不放过,见一个砍一个。
也有人说萨奇昂那魔头在乱军里被踩成了肉泥,早死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到最后总要朝闵怜那栋竹楼的方向撇撇嘴。
“她那姘头,以前不是风光得很吗?现在呢,得意不起来了吧。”
“要我说,她活该。一个被人糟蹋过的破鞋,还真当自己能当将军夫人了。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们小声点,织坊的活计还指着她呢……”
闵怜走在寨道上,这些闲话像碎石子一样从两旁砸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着头快步走。耳上的银片坠子轻轻响,她并不在意。
族长也来找过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外来的南疆兵。那兵腰间挂着刀,一进屋就四下打量。闵怜搬了竹椅请他们坐,又端上几碗清水,神色如常。
“阿怜啊,”族长坐在椅子上,两手扶着膝头,声音发沉,“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萨奇昂有没有回来找你,你晓得不晓得?”
闵怜把水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我最近身子不好,织坊也少去。外头的事,我不大清楚。”
其中一个南疆兵看她一眼,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听说你是他相好,他会不来找你?你这里可别藏人。如今联军大败,上头查得严,窝藏逃兵可是死罪。”
闵怜抬起脸,眼睛直直地看向那兵。她生得清秀,平日看着软和,这会儿却透出一股子少见的硬气。
“兵爷说笑了。我这地方就这么大,锅灶在里,织机在外,连只野猫都藏不住。不信你们搜。”
那兵被她说得一愣,正要发作,族长连忙伸手拦了拦。
“行了。阿怜的为人我清楚,她说没有就没有。”族长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是眼下风声紧,你自己多加小心。若见了萨奇昂,立刻向我们汇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了。”
闵怜没应声,只点点头。她把他们送到院门口,看着那几道背影走远。
萨奇昂在地窖里听得一清二楚。
那地窖入口在灶房后头的米缸底下,口小肚大,里头铺着干草和旧被,只点一盏小油灯。
他靠墙坐着,等闵怜掀开盖板下来时,他已把嘴唇咬出一圈血印。
闵怜把一碗热粥递到他手里,像没事人一样挨着他坐下。
“都走了。”她说。
萨奇昂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煮得软烂,上面还卧着几块剁开的腌肉。他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不起啊阿怜……连累你了。”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闵怜伸过手去,给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笑着表示,“我男人回来了,我还能把人往外赶?”
萨奇昂抬头看她。
她靠得很近,地窖里那点昏黄的油灯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眼分外柔和。
他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粥。
粥烫得他舌头发麻,也不停一个劲的吃,吃到一半,眼泪混进了碗里,就着眼泪把皱巴巴的一碗粥全倒进肚里。
闵怜看着他,没说话。
等他吃完,她用袖子给他擦嘴,又挪近了些,把身子靠在他胳膊上。
萨奇昂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把碗放下,反手把闵怜拢进怀里。
两个人在狭小的地窖里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听着头顶传来零星的村人叫卖声和山风打叶声。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
萨奇昂到底身子硬朗,又有闵怜日日用蛊药热汤伺候着,伤口渐渐收了口,气力也回来几分。
白日里他躲在地窖,到了后半夜,才偶尔出来透口气,帮闵怜劈柴挑水。
闵怜的织坊生意惨淡了不少。
原本按时来取布的几个老主顾,如今也拖三推四。
寨里人见了她都绕着走,偶尔有小孩探头探脑朝她竹楼张望,被大人一把扯回去。
她也不恼,照旧纺线织布,手摇着纺车,嘴里轻轻哼些不知名的小调。
到了夜里,她给萨奇昂换药时,还会跟他说说白日里听来的趣事,说她新染的一批靛蓝布颜色正,改日给他做身新衣裳。
“阿怜,你不问我以后怎么办?”萨奇昂有次忍不住问。
闵怜把换下来的旧绷带放进木盆里,头也不回:“不问。你还能动,我还能织。总归饿不死。”
萨奇昂盯着她的后颈。那里有几缕散下的碎发,被汗沾在皮肤上。他伸出手去,替她撩起来。闵怜回头对他一笑。
“小昂,你莫要总觉得自己没用。”闵怜放下盆,转过身来,两只手轻轻捧住他的手,“人在,日子就在。寨子里那些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早就不当回事了。”
萨奇昂看着她,喉咙胀得说不出话。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又把那只干瘪的本命蛊拿出来,放在她掌心里。
“我的蛊虫,虽说都半死不活了。”他沙哑着说,“可它们没死。只要它们不死,我就还有机会重新炼制。等我把蛊再炼成了,谁也不能再欺辱你。”
“嗯。”
……
铁英大军南推,一路势如破竹。
谁也没想到,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将军竟有这般狠劲。
大夏重骑昼夜不停,破关隘、焚连营,短短十数日便连下南疆七城。
南疆诸国联军早被打散了建制,各自溃逃。
铁英也不分兵,只认准其中一国羌国一路追杀。
刀锋所指,尸横遍野。
等羌国国君回过神时,大夏铁骑已经兵临国都之下。
那日羌国国都城门紧闭,城头守军两股战战。
城外十万大夏铁骑列阵如墙,铁甲在烈日下泛着冷冽银光。
铁英单人匹马立于阵前,抬枪一指城头:“开城,或灭国。”
南疆诸国终于坐不住了。
几位国君连夜密谈。
羌国若亡,余下各国唇亡齿寒,大夏铁蹄迟早踏平南疆全境。
不得已,几国特使捧着国书,跪到了铁英中军大帐之外,求和。
割地、赔款、称臣、纳贡,大夏开出的条件一条比一条狠。南疆特使们脸色灰白,却无一人敢反驳。等文书拟到一半,铁英突然将手一抬。
“这些条款,本侯代天子应了。”他声冷如铁,“但还有一条,你们必须办到。”
几个特使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见恐惧,现如今别说一条了,十条百条他们也得应啊。
“把萨奇昂交出来。”
帐中死寂片刻。一个羌国特使颤声道:“侯爷明鉴,萨奇昂那贼子自联军大败便没了音讯,有人说他早死在乱军之中了……”
“死了?”铁英抬起眼,那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众人面皮,“一个能用蛊就能屠尽数万边军的蛊师,会悄无声息死掉?你们自己信么?”
特使们不说话了。
铁英站起身来,手按刀柄:“本侯不管他是死是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交不出萨奇昂,本侯就继续打,不过接下来,我们就要屠城了。”
消息传回南疆各部,人心惶惶。
几个逃兵被大夏斥候抓住,还没上刑就瘫了。
有人供出,边城大败后曾远远看见萨奇昂朝自己部族方向逃去。
羌国士兵得到消息着急表现,即刻前往萨奇昂所在部族拿人。
士兵包围部族时,闵怜正在溪边浣纱。
她远远看见寨口土路上尘土大起,数百个背刀兵卒朝这边奔来。
那当头一人是羌国特使,旁边跟着族长和几个寨老,面色都极难看。
闵怜心里咯噔一下,提起裙摆就往家跑。
推开门,萨奇昂正坐在地窖口,手里捏着那只干瘪的蛊虫蛊。见她跑得面白气促,他霍地站起。
“阿怜,怎么了?”
闵怜一把抓住他胳膊,指尖都在抖:“官兵来了……小昂,可能是来拿你的。快走,我这些年攒的银钱还有你寄给我的首饰都在床底陶罐里。你带上,从后山走!”
萨奇昂脸色骤变。
他刚要开口,屋外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重又密,踏得门前泥土嗡嗡响。
闵怜脸色惨白,转头看了一眼院门,又看向萨奇昂。
“来不及了。”闵怜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楚,“小昂,你不是有那个隐匿行踪的蛊虫吗,用你的蛊,快藏起来。”
萨奇昂咬牙,最后再拥抱了她一下。
“快走!”她在他耳边低喝。
萨奇昂松开她,眼底全是血丝。
他抬起左手,那只半死不活的蛊虫在掌心猛一抽搐,钻入地下。
紧接着,一股极淡的黑气从地底升起,把他整个人裹住。
他的气息、体温、身影,像被抹去一般,与身后的土墙、柴堆、竹篱融为一体。
闵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松了一口气。她深吸一口气,飞快拍平地面痕迹。等她起身,院门已被一脚踹开。
“搜!给老子仔细搜!”羌国特使厉声喝道。
十几个兵卒像饿狼般扑进屋内,翻箱倒柜,连墙缝都不放过。
闵怜站在堂屋中央,面色惨白,双手交叠在腹前,一动也不动。
“回大人,没搜到!”
“回大人,发现个地窖,不过是空的!”
特使脸色铁青。他绕着闵怜走了两圈,目光像蛇一样在她身上爬。
“你叫闵怜?”他问。
闵怜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萨奇昂在哪儿?”
“我不知道。”闵怜声音很稳,“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
特使冷笑一声,突然扬手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那耳光极重,柔弱的闵怜整个人被扇得偏过脸去,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她身子晃了晃,又站直了。
“再问一遍,萨奇昂在哪儿?”
“我不知道。”
“哼,你不知道?”
“打!”特使退后两步,手一挥。
两个兵卒上前,对着闵怜拳打脚踢。
他们下手极黑,专往肚子、腰肋和膝盖上招呼。
闵怜被打得蜷在地上,粗布衣裳上很快印满泥脚印和血点子。
她死咬着嘴唇,起初还能忍住,后来挨了一脚踹在腰上,疼得闷哼出声。
再后来,她连哼都哼不出来了,只把身子缩成一团。
院外,萨奇昂就藏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柴垛后头。
他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拳落在闵怜身上,都像砸在他自己天灵盖上。
他浑身剧烈发抖,牙齿把下唇咬穿了,满嘴都是血。
手中蛊虫蓄势待发,他几乎要冲出去拼命,可就在他脚步刚动时,闵怜忽然偏过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已经被打的肿得几乎睁不开,可那眼神却是笑着的。她轻轻摇了摇头。
萨奇昂死死盯着她,极致的悲伤让他差点呼吸不过来。
他把自己死死按在柴垛后头,指甲抠进泥土里,连指缝都磨出了血。
“好个贱货,倒有几分骨气。”特使看闵怜被打得浑身是血,冷笑不止,“听说你是这里有名的织娘?那双手,是不是挺金贵啊?”
他让人取来夹棍。
那是几根用麻绳串着的硬木条,用来夹犯人手指。
两个兵卒把闵怜从地上拖起来,按在一张条凳上。
她两只手被强行掰开,纤细的十指被套进夹棍里。
那双手原本白净灵巧,指节上还带着长年纺纱磨出的薄茧,现在却沾满血泥。
“说,萨奇昂在哪儿?”
闵怜喘着气,声音细若游丝:“饶命啊官爷,我……不知道……”
特使一扬下巴。两个兵卒各执一边,猛地发力。木条收紧,夹住十指。
“啊!!!!!!!!”
‘’闵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叫声又尖又厉,像要把嗓子撕破。
她整个人痛得从条凳上弹了起来,又被两个兵卒死死按回去。
夹棍越收越紧,她的手指被夹得发紫发黑,指节错位,鲜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她疼得全身痉挛,惨叫一声接一声,最后终于没了声息,头一歪,昏死过去。
“弄醒。”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闵怜呛咳着醒来,她的嘴唇白得发青,脸上又是水又是血又是泪,已看不出原来的清秀模样。
可她睁开眼睛后,还是那一句。
“我……不知道……”
“继续夹。”
夹棍又收紧。
闵怜的惨叫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凄厉。
她挣扎得太厉害,手腕被麻绳磨得皮开肉绽。
到后来,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嘶气声。
那十根手指已经成了紫黑色,像十根烂在地里的枯枝。
她不止一次的在内心给自己打气:闵怜你要坚持住啊,小昂就在旁边,再忍一下,忍一下马上就会没事了。
萨奇昂在暗处看着,目眦欲裂,眼泪流了满脸。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可闵怜每次看向他这边,眼神都清清楚楚。
她早就不叫了,只是用口型一遍一遍对他说:不要出来。
族长实在看不下去,颤巍巍上前一步,想替闵怜求情。特使反手一拳打在他脸上,老头仰面栽倒,门牙都掉了两颗,再没人敢吭声。
“好,你骨头硬。”特使也审累了,抬脚踩在闵怜的手指上,慢慢碾,“我再问最后一次,萨奇昂在哪儿?”
闵怜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她张了张嘴,只吐出几字:
“我……真……不……知道……”
特使彻底不耐烦了。他松开脚,拔出腰刀,对两个兵卒道:“把她的手砍了。这双巧手,留着也是祸害。”
刀光一闪。
闵怜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闭上眼睛。
萨奇昂瞳孔骤缩,攻击蛊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破土而出,黑气翻涌。
他就要冲出去,就是死,也要拉着这些人一起死。
就在这时“锵”的一声。
一杆漆黑铁槊横空伸出,枪杆稳稳架住那柄刀。那刀停在闵怜手腕上方不足一寸处,再晚半瞬,她的手就没了。
铁英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
少年将军一声白衣战甲,英姿飒爽。
他不过十七岁,生得眉清目秀,可那双眼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身上的杀伐之气却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寒。
特使吓得刀都握不稳,慌忙跪下行礼:“侯、侯爷!”
铁英没看他,目光落在闵怜身上。
这女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十指尽废,满身血泥,却始终没吐一个字。
他沉默片刻,又看向院外某个方向。
那是萨奇昂藏身的地方。
“把人放了。”铁英道。
“侯爷,她必定知道萨奇昂的下落。”
“她若知道,早就说了。”铁英打断他,“打成这样都不开口,看来她是真不知道。”
特使不敢再多言,低头称是。铁英提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望着远处寨口,声音极淡:
“一会帮本侯一个小忙。”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兵走了。
“是是是,走跟上。”特使连忙答应,叫上士兵们离开了院子。院里只剩一地狼藉和满身是血的闵怜。
等所有人走远,萨奇昂撤掉隐匿蛊,从柴垛后跌跌撞撞扑出来。
他连滚带爬跑到闵怜身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手想抱她,又怕弄疼她,最后只敢轻轻托住她的后颈。
“阿怜……阿怜……”他喉咙里全是哭腔,“我在这,我在这……没事了,他们都走了……”
闵怜已经气若游丝。她的脸肿得变了形,眼睛却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着萨奇昂。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可那双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别动,你别动。”萨奇昂一边哭一边催动蛊虫,“我给你治,我现在就给你治……阿怜,你撑住,你撑住……”
他拼命催动一只治疗蛊虫。
那蛊虫钻入闵怜体内,释放出微弱的黑气。
可萨奇昂自己本就精血亏空,蛊虫半死不活时间不够还没温养恢复,这点蛊力对闵怜的伤势来说杯水车薪。
他不信,咬破舌尖,突出精血抹在蛊虫之上,催动催动再次催动。
直到他的七窍开始往外渗血,眼前发黑,身子摇摇欲坠,可他还是不肯停。
闵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小昂……够了……”
萨奇昂拼命摇头,眼泪混着血水滴在她脸上:“不够!你撑住!我一定能救你!我……”
“我不行了。”闵怜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你快逃吧……”
她眼里流下泪来,泪水滑过她满是血污的脸。
“就是可惜,虽然……我有心里准备,我……我还是有点不想死啊……”她哽了一下,胸口起伏得厉害,“我想给你……生个孩子……咱们一起过日子……就住在山上……你用你发明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蛊虫去打猎……我就在家给你种田……织衣裳……小昂……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烛火被夜风吹灭。
“我……我想和你……过日子啊……”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死了。
“阿怜——!”
萨奇昂抱住她,仰天嘶吼。他抱着闵怜的身体,把脸埋进她脖颈里,哭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活活剜了心的野兽。
夜色降临时,寨子外忽然亮起火光。
先是村口几间屋子着了火,接着火势顺着风势蔓延开来。
无数族人从梦中惊起,衣衫不整地往外逃。
可他们刚跑到寨口,就被守在暗处的士兵一枪刺倒。
惨叫声、哭喊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拼命反抗,可都逃不过早已合围的屠刀。
铁英站在寨外高坡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大火。
他早就注意到了。
那个女人受刑时,眼睛总往一个方向瞟。
那是人在绝望中唯一的指望。
他当时没说破,是因为他还不确定萨奇昂是不是真在此地,也不了解萨奇昂的蛊术。
与其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
更何况遭受到如此酷刑都依然坚持己见的人本身就很有问题,心中不免对这个看着瘦弱的女子心生敬佩,但这更让铁英确定,萨奇昂就在寨中。
一个能凭一己之力造成数万屠杀的蛊师,绝不能留。
而他统兵在外,最忌讳的就是背后有这些奇能异士作乱。
寨子里还有多少像萨奇昂一样的人?
还有多少被蛊术浸透的隐患?
他不确定。
蛊祸的危害他们已经见识到了,不能再让百姓受到如此无妄之灾,为了大夏南境未来的太平,只能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接下来南疆凡是涉及蛊术的部族他要一个个消灭。
“一个不留。”他道。
大火烧了整整三天。
萨奇昂抱着闵怜的尸体,坐在火海中央。
火舌从四面卷来,屋梁倒塌,竹木爆裂,浓烟灌满天地。
他却像没了知觉,既不逃,也不躲。
他低头看着闵怜安安静静的脸,用烧焦的衣角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污。
火光映在她脸上,竟像又有了几分活气。
“阿怜……别怕。”他哑声说,“我陪着你。”
火浪扑上来时,他把她抱得更紧。黑烟吞没了一切。
……………
江城郊外某处幽深山洞。
石壁潮湿,滴水声空寂。
萨奇昂坐在一方青石上,手杖横在膝上。
那手杖杖身盘着九道暗纹,杖头嵌着一只小小的银片耳坠。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慢慢摸索那只耳坠。
“阿怜……”
他声音极低,像从千年地底传来的回响。指尖抚过银片边缘时,那耳坠发出极轻极轻的“叮”一声,像从遥远的山溪边传来。
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深邃的眼眶之中只剩下空洞。
“此般绝望……老朽邀大周百姓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