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收缘篇 争取一线生机
在陈婉的调度之下,各个关卡效率极快,江南巡抚周世清坐镇北门亲自调度,调拨文书与令箭如流水一般往外发送。
江城周边所有可用兵卒、衙役、里正与青壮,全部动用起来,将城中百姓分批向北边疏散。
城中各处街道被火把照得通明,官差敲着铜锣穿街过巷,把百姓从睡梦中喊起。
先撤妇孺老弱,再撤青壮丁口,沿北门官道一路向北,往两百里外的幽州而去。
陈婉先前送出去的加急命令已经先一步抵达,幽州巡抚接了急令,连夜在各处关隘、驿站设下粥棚与草铺,准备接应江城过来的难民。
江城内外,兵甲往来如织。
城门口排起长龙,百姓拖家带口,包袱箱笼堆满牛车驴车。
哭喊声、呵斥声、车马声搅成一团,闹哄哄地往北去。
为应对不可预测的混乱局面,陈婉的影卫与周世清派出的府兵沿路维持秩序,凡有趁乱抢劫、奸淫、哄抬物价者,就地拿下,重枷示众。
与此同时吴府内一片死寂。
从正厅到后园,从绣楼到柴房,四处都是白骨。
那些人都是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死去,满府上下,奴仆杂役、护院武师、妻妾小姐包括吴员外本人,无一活口。
风从穿堂吹过,在骨隙间打着旋,发出细弱的呜咽。
陈婉巧步走过森森白骨,裙摆扫过地上几片枯叶,目光不偏不倚。几名随行官员后脊发凉,额上一层细汗,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呼风。”
一道黑影从梁上无声落下,单膝点地:“殿下。”
“人带来了吗?”
“回殿下,人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请进来吧。”
那黑影应声而去,片刻后领了三人进府。
三人皆身穿黑袍兜帽,跨进正厅,走到离陈婉五步远处停下。
三人脱下兜帽,露出一老两少三张面孔,老人面色还行像是见惯了如此场面,两个年轻人脸色就不太好了,都白得厉害,显然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满府骸骨,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老朽乌能携两位弟子,见过长公主殿下。”
“见过长公主殿下。”
陈婉看向这三人,目光在乌能身上停了一瞬。
这老者便是先前在帝都给陈婉下咒的巫师。
她刚到江南察觉萨奇昂踪迹时,第一时间便向帝都传了急信,请父皇将这三人从天牢里提出来,以八百里加急送到江南。
巫蛊不分家,萨奇昂的蛊术凶狠诡异,若要寻破局之法,来自北原的巫师家族或许是最可能的生机。
陈宁准了陈婉所请,暂赦了他们的罪,命人将他们从死牢押至江城。
“大巫师请起。”陈婉道。
三人却没起身。
乌能连着磕了三个头,老大不小的巫袍下头一身瘦骨,每一下都磕得向地上磨,额头很快沁出血来。
另外两人也跟着磕头,磕得前厅里“咚、咚”直响。
“长公主殿下宅心仁厚,不仅救老朽于牢狱之中,还挽救了乌族上下几百余条性命。老朽一族世代替人做这等见不得光的事,受那暴君胁迫,给殿下下咒,实在是……万死莫赎。”
陈婉神色不动,只抬了抬手:
“起来说话吧。”
乌能这才带着两个弟子颤巍巍站起。陈婉将他们让到侧厅,不再多言,只将江南萨奇昂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三人听罢脸色不由变得凝重。
乌能在陈婉说罢后上前一步,行了一礼:
“老朽等在帝都动身之前,太子殿下已将部分情报先一步告知老朽。一路上老朽也翻检了族中留下来的旧典研究了一番,心中大约有了些计较。萨奇昂之名,老朽年轻时也有耳闻。此人在南疆蛊师中辈分极高,天赋卓绝,但是性情乖戾,因私自拿人做蛊虫实验早年被逐出师门,从此恼恨世人。后来钻研邪术,以人炼蛊,受到南疆不少国家皇帝的青睐。此次他敢在江城摆下这样大的阵仗,必然是有了万全的把握。”
陈婉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乌能环顾厅内森森白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殿下,巫蛊本就同出一源,皆是从上古祝由之术分出来的两支。巫道重在咒,借天地之力,驱邪缚魅,以符、咒、灵沟通万物之理。蛊道重在物,所谓的蛊,取虫蛇之类以器皿盛贮,任其自相啖食,唯有一物独在者即谓之为蛊,蛊与人之间,关系密不可分。
这天下万物,说到底都是道的一体两面,人乃万物灵长,有天生通感者,可感知天地,可悟大道。
至于蛊为何会成?
并不是人创造出来的。
这世上从没有哪样东西是真正由人无中生有变出来的。
人行走疲乏,觉得足力不及马匹,于是发现圆木滚动之利,取特定之木,配以绳轴,便成了车。
人争斗无力,觉得拳脚敌不过木石,于是发现枝干坚硬,加以磨削,便成了棍棒利刃。
世间万物所思所在,皆为发现而得,是这世间本就存在的规律,让人发现了它,并加以利用使用,万物本源,皆是在这天地规则之中探索出来,所有所得的成果,皆为原有规律的显现,蛊亦是如此。
本该自相啖食、互相吸收的蛊,如今萨奇昂反其道而用,用人之血肉来喂蛊,以人命作为代偿,去换取那毁天灭地的威能。
我诅咒之道,向天地借力,也得拿东西去换。
咒有代偿,蛊亦有代偿。
这世间还有比人命更重的代偿吗,以人的性命作为代偿,换取的力量与效果,会是空前绝后的。
厅中一时极静。
陈婉听完这番话,对巫蛊之术的根底已有了大概的认知。
她的目光扫过阶下三人,又落到吴员外那具伏在堂中的白骨上,片刻后道:
“可有办法破这蛊祸大阵?”
乌能没有立刻答话,只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物,双手捧过头顶。
那东西又干又瘪,皱缩得只有婴儿拳头大小,表面呈黑紫色,是一颗被什么法子抽干了水分的心脏。
“殿下请看此物。这是老朽在城外野地中发现的,是其中一座小阵的阵眼。这心脏,便是从中取出来的。老朽把它带回来探查了一番,已经把这蛊祸大阵的运作规律摸出了一个大概。”
他说到此处,将那颗干瘪心脏缓缓托高,让陈婉看清上头隐约的纹路。
那纹路细看之下,竟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形图案,密密麻麻地缠在心脏表面。
“此阵以人的血肉为根基心脏为蛊材炼制而成,以江城为中心,按八卦方位向外铺开。城中内外布有无以计数的小阵,每一座小阵都有阵眼,小阵之间互相呼应、互相补益,像一张大网覆盖整座江城,单一小阵的威能有限,但是按照特定规律排序互相触发,其余小阵便能将力量层层传递,层层叠加,无数小阵汇成大阵,引发蛊祸,不仅如此此等蛊祸还有传播性质,吸收完江城所有的血肉养料之后会朝着生灵更密集的地方进发,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向周边各省扩散开来的话,造成的毁灭态势将会不可估量。”
陈婉听得明白,这与萨奇昂所说的一般无二。她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当务之急,是要先把这些藏在城里城外的小阵全数找出来。”
“殿下所言不错,还请殿下快快加派人手,把整个江城筛查一遍。老朽会绘制图形,注明小阵的形状、方位与特征,参与搜寻的人只需按图索骥,便能认出阵眼所在。这些小阵大多以人血人肉为基,不会离牲口草堆太近,也不会藏在太过荒僻的地方。”
陈婉转向身后一名影卫:“传本宫令,调城外驻军入城,分东南西北四路,按大巫师所绘图形,一寸一寸地搜。找到可疑之处,先封后报,不得擅动。知会周世清,城中搜寻之事由他分拨人手,两边并行,不得有误。”
那影卫领命去了。
陈婉又看向乌能:“找出小阵之后,又当如何?”
乌能听到这一问,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犹豫,他思量了好一阵,才低声道:
“殿下。老朽方才说过,此阵是以人的性命作为代偿而换来的。想要破阵,也需要同等份量的代价。蛊阵的力量来自人命,那破阵时,也得有人命来填。否则天理不平,阵便破不了。”
陈婉目光一凝:“要拿人命去破阵?”
乌能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两个弟子也扑通一声跪倒。乌能抬起头,神色挣扎,却还是把话说了下去:
“没错。以同等的生命代价去破阵。老朽粗略估算。萨奇昂要制出此等级别的大阵,至少……至少已经填进去了六千余条性命。”
六千余条性命。
此话一出厅中众人无不色变。
一名靠得近的官员两腿发软,险些瘫软下去。
陈婉身后的影卫们手指摁在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
便是那几个久经沙场的军士,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六千只鸡鸭,是六千多条人命。就在江城地界,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陈婉回头看了江城的几位官员,眼里已经盛满了滔天的杀意,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六千余条性命在他们这些所谓江城父母官眼皮子底下消失,他们竟是毫无察觉!
这眼神看得他们无不冷汗直流,跪地谢罪。
“长公主饶命,是卑职失职....是卑职失职.........”
“把他们押下去。”
几个影卫把官员们都押走了。
厅内就剩下陈婉和巫师四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与怒火,现在当务之急是寻出所有小阵。
乌能补充道:
“倒不一定要拿如此多的人命去填补。萨奇昂杀孽过重,因果缠身,他的份量不会太轻,此阵以人为养料,破阵之时,也可以施术者的命去代偿一部分,数目未必需要太多。若殿下能捉到萨奇昂,以他一人之命押上阵眼,或能省下大片牺牲。”
陈婉听完,久久不语。她慢慢转身,走到门外台阶上,望向远处被火把映红的天。城南方向隐隐传来人群杂乱的呼喝声,那是百姓在相继撤离。
“一城的安危,自不能靠牺牲无辜的性命保全。”她的语调没有起伏,“但若最终只能以命抵命...........”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对身边人下令:
“两日之内,本宫要见到完整阵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