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黄毛的末日
可皇昴倚不知道的是,这两百万从第一个人手里转出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缩水了。
第一个中间人拿了一百万,转手把活包给了第二个。
第二个抽了五十万,包给了第三个。
第三个留了三十万,包给了第四个。
第四个一看怎么就这么点,于是干脆心一横,又包了出去。
就这样一层一层地转,一层一层地抽,等最后落到真正要动手的人手里时……
阿豹是个二十出头的高中辍学青年,他平时靠在城郊接一些拆迁、催收的零散活计谋生。
“阿豹,有个活儿,你接不接?”
“什么活儿?”
“绑个人。女的,大学生。简单得很,你盯她几天,找个没人的地方弄上车,拉到郊区关几天就行。”
一处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阿豹从平时照顾他的包工头手中拿到资料之后,看了一眼林晓柔的照片,眼睛立刻就直了。
“这么漂亮的妞……”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问道。
“多少钱?”
“就这些。”
阿豹数着手里薄薄一沓钞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荒谬。
——三千块?怎么才这么点?
才这么点钱,就让他去绑架一个活人,一个有男友、有家人、有社会关系的大学生?
阿豹学历确实不高,但他也明白,干这活儿,他要踩点,要蹲守,要动手,还要藏人。万一被抓了,绑架罪起步就是五年。
但这么点钱够他干什么?让他蹲完五年出来买辆二手电瓶车跑外卖吗?
“这么点钱,你打发要饭的呢?绑人这事儿,要蹲大牢的!”
“怎么,嫌少?我告诉你,我才抽了一千块,你爱要不要。”
阿豹本想把钱直接往桌上一摔,但他欠了一屁股赌债,房租也快到期了。没准,包工头就是看准了他这一点,才把这个活派给他。
他冷静下来,点了一根烟,想道:既然这活干不了,他又急需用钱,那他该怎么办?
“好,这活我接了。”
思考了一会儿以后,阿豹最终还是答应了。
——过了几天。
林晓柔放学后,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暮色刚刚漫上来,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昏黄。
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每一条巷口、每一盏路灯、每一家店铺,都像刻度一样精确地刻在她的记忆里。
她走得不快不慢,两只手都插在外套口袋里,及腰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突然,一个男人从路边的小巷里窜了出来。
“林晓柔?”
林晓柔停下脚步。
她没有后退,没有惊呼,甚至没有露出多少意外的神色。
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这个陌生男人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忽然出现在路边的、不值得在意的杂物。
“你是谁?”
阿豹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点发毛。
他干这行时间不长,但也见过不少人面对危险时的反应——慌张的、讨好的、色厉内荏的。
可眼前这个女孩,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冷静得让人心里没底。
“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阿豹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有人花钱让我来绑你,但我觉着这事不划算,所以来跟你商量商量。”
出乎阿豹的意料,林晓柔没跑,也没喊。
她只是盯着阿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多少钱?”
她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课堂上提出问题。
“你问绑你的价?”阿豹苦笑了一下,“上面开价多少我不知道,但到我手里只剩三千。”
林晓柔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只在嘴角牵动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就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三千?”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谬的冷意,“我的命就值三千?”
阿豹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这张脸明明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可此刻上面没有任何温度,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美则美矣,却冻得人骨头发寒。
“所以我不干了。”阿豹说道,语气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像是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但我也不瞒你,我上头的人迟早还会找别人干这事。你躲一阵子吧,等我拿钱跑了,你再报警。”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阿豹诚实地摇头,“我是觉得划不来。那帮黑心的中间人抽得只剩三千,这他妈欺负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想要尽快离开这个让他莫名不舒服的地方。
林晓柔站在原地,看着阿豹的背影消失在巷尾。
暮色又暗了一层。
路灯还没亮起来,整条街灰蒙蒙的,行人稀稀落落。
她站在那里,身形笔直,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风一吹就会晃动,可偏偏纹丝不动。
直到确认阿豹走远,她才缓缓抬起一只手,将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刚才那场对话,不过是放学路上遇到了一只流浪猫。
然后她继续往家走。
步子依旧不快不慢。
没过多久,林忆从后面追了上来。他的脸色平静,但额角却带着跑出来的薄汗。
“刚才那个人为什么直接走了?他不是来绑架你的吗?”
出租屋里,林忆把门反锁,拉上窗帘,才压着嗓子问道。
“他说他不干了。”林晓柔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因为到他手里只有三千块。”
“……”
林忆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
“我忽然觉得……我们之前那么小心翼翼……好像都是多此一举。”
和刚才在外面面对阿豹时的冷笑不同,林晓柔带着一种只有在林忆面前才会流露的松弛,唇角弯了起来。
“老公……我觉得也是。”
在对视了几秒以后,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阿豹刚钻进小巷子没多久,就被几个民警围住了。
“操——!我就知道不该接这活!”
阿豹忽然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
——当天,皇昴倚就被送进了看守所。
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但他没工夫在意这些。他坐在审讯椅上,强迫自己挺直腰背。
皇昴倚用一种近乎表演式的镇定在心里盘算着:那些该死的中间人,收了他两百万,居然只给了办事的三千?
不过还好,某种意义上他也是因祸得福。
虽然警方说他绑架未遂,但是既然人没伤到,中间人层层转包导致证据链混乱不清,那么律师来了以后,他有的是操作空间。
他认识市局里的人,他认识检察院里的人,他这些年砸出去的钱不会白砸。
一些基层的办案民警,在他的关系网面前,又能拿他怎么样?
他这么多年来遇见了不知多少事,不还是平平安安过来了?
“我要见我的律师。”皇昴倚开口,声音平稳,“在律师到场之前,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警官只是慢慢地、有条不紊地打开面前的文件盒,一摞一摞地把东西取出来,摆在桌面上。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像在钉钉子。
“皇昴倚,你可能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警官把第一摞材料推到他面前,“你不必等你的律师,你自己先看看这些东西。”
皇昴倚垂下眼。
第一份,是资金流水。
他以为做得干净的那些转账,每一个中间账户的开户人、资金去向,被梳理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络图。
两百万从他的离岸账户出发,经过八层转手,最后变成三千块钱落在阿豹手里,每一条线都清清楚楚。
但重点是第二份,直接让他血液发凉。
那些他多年来积累收藏的“战利品”——那些他玩过的女人,那些拍摄的照片和视频,他留着它们本来是作为控制女人的手段和把柄。
他本以为藏得天衣无缝,但警方不知怎么,全都搜出来了。
“强奸、轮奸、非法拘禁、敲诈勒索、聚众淫乱、传播淫秽物品……”警官一份一份地念着案由,“你以为销毁干净的那些硬盘,我们连夜恢复了。你以为安全的境外服务器,也被我们盯上了。”
皇昴倚的脸色开始发白,但他还在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