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门缝里那张卡
“十来分钟吧。”他说,“我看她从楼里出来,就上去问了一句,她一句都没答我,我就走了。”
他这句话我信一半:他确实没堵她,也没塞东西。
可他站那十来分钟,站的是我们这栋楼最关键的位置——校门口只出来一个人,那一个就是他认准的人。
“我问你你们为什么收这一片?”
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他脸上那点笑没散,可他没有马上答;他伸手去摸兜里的烟,摸出来又没点,最后把烟夹在手指上。
“这个。”他说,“哥,这个我真说不好。我就是跑腿的,上头让收我就收。你要问我价钱我一句一句给你讲,你要问我为什么,我讲不了。”
这就是我要问的那一句。他答不了,不是因为他不肯说,是因为他真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他不敢在这儿说出来。
“回去跟你们负责人说,”我说,“这一层不卖。屋里的小东西你也别拿了——你的名片我收下,烟我不抽。”
他把那根烟塞回兜里,站起来,态度一点没变,还是笑。
“行,哥,我不急。”他说,“我们一家一家来,慢慢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心里记了一遍:一家一家来。这四个字是修车铺那个老板学给我听的。
他穿鞋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我上礼拜在学校门口。”他说,“我就是问了两句,没敢多问。那姑娘挺怕的。哥,你别往心里去,那不是我的意思,我也得干活。”
“她是我房客。”
“哦。”他说,“那挺好看一个姑娘。”
我看着他。
他大概从我这两秒钟里看出什么了,把话收了回去,笑了一下。
“哥,那我走了。”他说。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一层一级,一直到楼下都听得见。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个人比他上回客气,问的话比他上回多,每一句都落在人身上——他今天不是来报价的,他是来看这一层楼上还剩几口人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他那张名片捏在手里,看了两遍——正面名字电话,背面那行小字跟阿凯打印出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傍晚六点多,韩蕾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七个,两个是新报的。镜子没装,明天装。东头这边晚上人多,比那头好。”
后面跟了一句:“干葱浇了没有?”
我回她一个“浇了”。
六点半的时候晓萌发来一条消息。
“哥,明天下午你是不是还来接我。”
“接。”
“那我跟宿舍的说一声,让她们别等我。”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我跟她们说,我男朋友来接我。”
我回她一个“行”。
她把这句话发出去之前,先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上礼拜她学会的一句话,这礼拜她已经在用了。
傍晚我在楼道里碰见陶佳。她今天白班,刚下班回来,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上还压着一道印。
“考试还有二十三天。”她说。
“复习到哪了?”
“第七章。”她说,“第六章那个公式我背下来了,昨天做了三遍题,全对。”
“谭哥那边呢。”
她停了一下。
“他昨天把技术组的资料放我工位上了。”她说,“一沓,打印的,拿夹子夹着,压在我那个水杯底下。”
“你拿了?”
“没有。”她说,“下班的时候还在那儿。”
“他就放着?”
“他就放着。”她说,“一个字没说。”
他不催她,也不收回去。他把那沓纸摆在她每天要端水杯的地方,让她一天看见三回。这比说十句都管用。
七点多我开车出去了一趟,从东头那条街路过。
那家鞋店的门脸不大,玻璃擦得干净,门上贴着一张A4纸,是她自己排的课表,一格一格划得整齐;门口那两棵梧桐的叶子掉了一半,落在台阶上;店里亮着灯,她弯着腰在拖地,拖到一半直起腰来揉了揉后背。
我没有把车停下。
回楼道的时候已经八点多。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我上到六楼,一眼就看见602那扇门上有点不对。
门缝里塞着一张卡片。
我抽出来。
还是那种卡——比名片大一点,正面印着一栋老楼的照片,下面一行字:“旧楼整栋收购”;背面一行小字,跟名片上一样:整栋收购、拆迁咨询。
最下面压着一个电话,号码跟钱斌那张名片上的是同一个。
602锁着门。屋里没有灯,窗帘是拆掉的,从楼下往上看,就是一格黑。
白天他来敲我的门,晚上他们来塞这扇空着的门。住着人的屋子他们塞不进去,就塞空的——反正这一层,他们打算一间一间地过。
我把那张卡折起来,跟钱斌那张名片放在一起,揣进兜里。
楼道里没有人。
602的门底下那道光缝里什么都没有,门缝上还留着那一点他捏过的痕;我伸手在门把手上摸了一下,凉的,上面积了一层薄灰——这间屋空了快二十天,没人来擦过。
回到屋里,我把三张纸摊在茶几上:一张是那个人第一次来的时候留下的,一张是钱斌的名片,还有那张从602门缝里塞进来的卡。
三张纸上都有电话,两个号码不一样,背面那行小字却一模一样:整栋收购、拆迁咨询。
我把三张摞在一块,压到玻璃板底下,跟收租本摆在同一个抽屉里。
他们一家一家来。今天进了我的屋,晚上又伸手到隔壁那扇锁着的门上。这一层只剩三户人家,他们已经在门上留过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