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带一句话
礼拜一上午,韩蕾上楼来敲我的门。
她今天没穿运动服,是那条深色长裤和薄毛衣,胳膊上搭着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一个塑料文件袋的边。
“昨天我去给她答复了。”她说。
“进来说。”
“不进了。”她说,“三句话就走。”
她把文件袋抽出来,抽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楼道两头。
“第一句,我答应搬。”她说,“钱先到,我再动东西。他们按合同赔一个月房钱,三千三,加上我押的两个月六千六,一共九千九,一次打到我卡上。”
“第二句呢。”
“给我三十天。”她说,“今天是十五号,下个月十五号以前我交房。钥匙当面交,水电抄表,一样一样来。”
“第三句。”
“东头那家鞋店,我昨天下午交了定金。”她说,“两千九一个月,比这间便宜四百。地方比这儿小,门脸也不如这儿,可是它不卖——房东是自己家的人,两口子在那条街上修了三十年鞋,她说她要租到死。”
她说完这三句,把文件袋重新塞回布袋,两只手在袋口上按了按。
“我进来的时候交的押二付三,一万六千五。”她说,“他们退我九千九,剩下那三个月的房钱,算我用掉的。”
“你要搬的话,什么时候说一声。”
“抬东西的时候用得着你。”她说,“我一个人抬不动,到时候叫你。”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个事。”她说。
“你说。”
“天台上那几盆干葱,我下个月搬完就浇不着了。”她说,“你隔三四天上去一趟,浇半瓢就行,别多浇,那东西怕淹。”
“行。”
“砖头你顺手码一下。”她说,“上回何姐踩空了一块,差点崴脚。”
她这三句话里没有一句是商量。该办的她自己办完了,办完来通知我一声,从头到尾她就一条规矩:她的事她自己办。
她走了以后我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那条街上有人拉着小车卖冬枣,喇叭一遍一遍地喊。
这一层少了一户人家,天台上落了灰,现在隔壁这间也要动了。
傍晚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陶佳正从楼道里出来上夜班。她穿着工装,兜里鼓鼓的,塞着那本书。
“哥。”
“上班去?”
“嗯。”她说,“这礼拜上夜班,下礼拜白班。”
她从兜里把那本书掏出来给我看了一眼,书角卷得更厉害了,书页边上写满了铅笔字。
“第五章我看完了。”她说,“第六章那个公式我记不住。”
“明天早上你要是回来得早,我上来给你讲。”
“不用。”她说,“我先自己啃两天。”
她把书塞回兜里,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又回头。
“哥,我们线长谭哥昨天找我谈话。”她说,“说让我考虑一下调到技术组去跟机修。”
“好事啊。”
“他说是好事。”她说,“我没答他。”
她说完这句就下楼了。
她提谭哥的时候还是那个调子:像在说一件麻烦,不像在说一个人。
中午我下楼买烟,在单元门口碰见老秦,他正拿扫帚扫台阶上的落叶。
“韩老师那店,听说要搬?”他说。
“房东要卖楼。”
“卖楼。”老秦把扫帚停了一下,“这两天不止她说,街面上好几家都在问价。我昨天看见两个人在你们这栋楼底下站着数窗户。”
他把扫帚重新推起来,叶子在台阶上沙沙地响。
“还有,”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你602那间空了半个月了吧。”
“上个月月底空的。”
“空了就赶紧租出去。”老秦说,“空着的房子招闲话。我在这院里干了十一年,什么话从哪儿传出来的我都知道。”
他把最后一片叶子扫到台阶底下,站直了腰。
“小储,”他说,“这房子是你的,你心里要有数。”
他这句话是好意。他不知道我这半年已经被人当面报过一次价了。
(晓萌)
我们礼拜一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基础护理,四点半下课。
我背着书包出校门。
门口卖煎饼的推车刚支起来,油味顺着风飘过来,我正想着要不要买一个带回宿舍,有个人从旁边的公示栏那儿走过来,站到我前头。
他三十来岁,衬衫扎在裤子里,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先问了我一句话。
“同学,你是不是住在育才路那一栋六楼?”
我愣了一下。
(这一片我只认得学校、宿舍、公交站,还有那条回哥家的路。他怎么知道我在哪一栋?)
“你谁啊。”
“我做房产的。”他说,“我不卖你东西,也不跟你要钱。我就问你一件事——你住的那间屋,是不是不用交房租?”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大概看出我怕了,笑了一下,两只手举起来往下压了压。
“你别怕。”他说,“我是来跟你说件好事。我们那边有房子,新的,一室一厅,朝南。你毕业以后要是没地方住,我们可以留一套给你,住着不用花钱,水电我们那边出。”
“我不要。”
“你先别急着说不要。”他说,“你什么都不用答应我。我就想请你带一句话给你房东:这一片,过两年要动。他想卖,早卖比晚卖好。这句话带到就行,那套房随时给你留着。”
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书包带子勒在我肩膀上,我换了一下手,把带子抓紧了。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绕过他往公交站走。走到第二个路口我回头看了一次,他还站在那块牌子底下,两只手插在兜里,没有跟上来。
那一路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怎么知道我住哪一栋,又怎么知道我那间屋不交房租。这两件事我对同学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到公交站的时候手心是湿的。
我在站牌底下站了十来分钟,一辆车过去了我也没上,等下一辆来才上;上车以后我摸了一下兜,早上那五块钱还在,煎饼我没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