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结清单
“这家人实在。”老秦说,“上礼拜他还跟我借了五十块钱加油,说等这个月发了工钱就还。”
“还你了吧?”
“还了。”老秦说,“今天早上塞我兜里的,五十块,还多了一把葱。”
老秦这张嘴在楼下传了两年的话。
他不知道他传出去的那几句,让那家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今天早上收下五十块和一把葱的时候,也还是不知道。
中午那顿饭是周素芬上来做的。
她比陈志强早收拾完,带着几条干净的抹布上了603,先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跟我说要给我做顿饭,我说别做了。
她说不做一顿她心里过不去。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从里面一样一样摸出来:一块五花肉,半块豆腐,四个西红柿,六个鸡蛋,还有一把小葱。
她把围裙从自己兜里掏出来,系上。
“这围裙是我自己的。”她说,“不是你那儿的。”
“我知道。”
她把肉切成一寸见方,先在锅里煸出油,搁了两勺糖,糖化了肉就上了色,一屋子都是那个香味。
她做饭从来不看手机也不尝味道,全靠手,盐是抓的,水是估的。
这半年她在这个灶台上做了几百顿,锅的哪一边火大她比我知道得清楚。
“以后我不在你这儿做了。”她一边翻菜一边说,“我跟他去城东,那边超市要人,我上货架。他跑短途,早上走得早,晚上回来吃饭,我得给他做饭。”
“浩浩呢?”
“跟着走。”她说,“我给他在那边找了个学校,不是重点,先念着。”
她在灶台前面站了四十分钟。
红烧肉炖得烂,油亮亮的;西红柿炒蛋炒得比平时干一些,汤汁收得干净;豆腐是清炖的,撒了一把葱花。
第四个菜是炒青菜,炒完她盛了半盒放进冰箱,那半盒是给晓萌留的。
三个菜摆在我桌上。她把碗筷摆好,自己没坐,站在桌边上。
“吃吧。”她说。
“你坐。”
“我不吃了。”她说,“我下午还得过去收拾。”
我坐下吃了两口。红烧肉确实烂,筷子一夹就散,很香很好吃。她站在那儿看着,手在围裙上按了按。
“哥。”她说。
“嗯。”
“是我把你拖进来的。”
我把筷子放下。
“你没拖我。”我说,“我这个人做事,谁拖得动。”
她没接这句。她低头看着桌角。
“哥。”她说,“我头一个月是图那一千块钱。”
“我知道。”
“后来不是了。”她说,“后来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按在围裙上,把那一块布按出了两道印子。这句话她在心里大概练过很多遍,练到今天才说出口。
过了一会儿,她把围裙解下来。
她解的时候解得很慢,带子在后腰上打了个结,她解开,把围裙抖了两下,对折,再对折,叠成四折,放在椅背上。
“这个我留下。”她说。
“你带走。”
“我带走了就没人给你做饭了。”她说,“放你这儿,谁以后上来做饭,就用它。”
她这句话有别的意思,她自己也知道。她说这句的时候是笑着的,笑完眼睛就红了。
她走的时候在玄关站了站,把鞋穿好,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
“灶台我擦了,锅刷了,扣在沥水架上。”她说,“以后别让人来做饭了。”
“为什么?”
“之前有人给你做过饭,那个人走了。”她说。
门带上。
602空了。
傍晚,我开门进去看了一遍。
屋里有一股空屋子特有的味,灰和旧纸箱混在一起的味。
窗帘拆了,窗台上留着一圈花盆底印;床板还在,两张椅子上落着一层灰;厨房的灶台擦得发亮,抽油烟机下面那面墙上有一圈烟印,是她这两年做饭熏出来的。
我在屋里走了一圈。
水龙头拧开又关上,水是通的;卫生间的灯按了两下,亮;窗户的插销有一点松,我用改锥紧了两圈。
窗帘杆上还挂着几个塑料钩子,我一个一个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这间屋子是我交出去的,交回来的时候也要是这个样子。
我做事的规矩就这一条:什么都可以不谈,东西要交代清楚。
我在那间屋里站了一会儿,出来把门带上。
回屋我把收租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602那一页。
那一行上面写着“周素芬”,后面跟着租金、押金、日期,一笔一笔是我自己记的。最下面那行是上个月记的。
我拿笔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从头划到尾,笔尖在纸上顿了三次。
这本账上划掉一个名字。往上添一行容易,划掉的时候不好看。
夜里十点多,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个门锁的后台。
后台里有四户:602、603、604主卧,603、604次卧。
602那一行的头像是灰的,名字是我自己填的,下面跟着一串记录:几点指纹开锁,几点自己关的门,有的人一个月开几十次,有的一天开十几回。
我点开602,从头往下拉。
这个月的记录还在。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八点十二分,周素芬的指纹;再往上,是她昨天晚上九点多下去倒垃圾那一趟。
再往上,就是这一层楼这半年每天的日子。
我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会儿,点了删除。
系统弹出来一个字:确认?
我按了。
那一行连带底下的记录转了个圈,没了。五户变成四户。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这一次没有人上楼,也没有人跺脚。
这一层楼原来有六个大人一个孩子。今天少了三个。
(陈志强、周素芬、浩浩、储澈、苏晓萌、韩蕾、陶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