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礼拜天
礼拜天上午,晓萌在家。
她洗了头,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坐在桌前抄那两张卷子——昨天那张被溅到角作业的早就抄完了,这两张是老师另发的。
她抄得慢,一笔一画,抄一会儿就说“我们宿舍那个年纪大的,昨天给我带了两个鸡蛋。”她说,“她说我瘦,让我多吃。”
“她多大。”
“二十六,比我大八岁。”晓萌说,“她离过婚,什么都见过,我们几个都听她的。”
“另外两个呢。”
“跟我一样大。”她说,“一个老家是邻县的,就是咱们这边过去四十分钟那个县;还有一个晚上说梦话,半夜里喊集合了,把我吓醒过两回。”
“你还没被吓出毛病。”
“我睡得死。”晓萌说,“我们宿舍就四个人,我排第三。”
七点多的时候楼道里有动静,是陈志强拎着包下楼——他这两天在家,今天一早走的车。
八点出头,周素芬把两个包子和一袋豆浆放在我门口的小凳上,人没进来,只在门外说了一句“今天我得去趟学校,中午不来了”,说完就下去了。
她这两天没怎么过来。男人在家,她连楼道都少走两步。
九点四十,楼道里又有脚步声上来:两双鞋,一双轻一双重,重的那双走到六楼还要喘。
我开门看了一眼,是小陶和她姐陶佳。
小陶背着垫子,陶佳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瓶水。
“哥。”陶佳看见我,抬手晃了晃,“我今天也练。”
“你不是说你一天坐十一个钟头。”
“坐出来的毛病更多。”她说,“我腰上那块疼了半年了,一弯腰就这样。”
她说着扶了一下后腰,做了一个很浅的弯,弯到一半停住,眉头皱了一下。
十点整,天台上有课。
韩蕾今天带了三个人:小陶、陶佳,还有一个上礼拜来过的学生,姓方,四十上下,一来就喊累。
铁门开着,风从西北角灌进来,垫子铺了一地;那排砖头被韩蕾码得更齐了,边上多了一个塑料筐,装水杯和毛巾。
陶佳练得认真。
她手脚快,可瑜伽这种东西快不了,她绷着劲儿往下压的时候整个人是硬的,肩是提着的,韩蕾过去按她的背,按了三下她哼一声。
“别跟你妹比。”韩蕾说,“她练了半年了。”
“她从小就能憋。”陶佳说,“我小时候我妈打她,她一声不吭,我在旁边哭得跟什么似的。”
小陶在旁边脸红了一下,伸手在她姐胳膊上拍了一把。
陶佳笑着躲,躲的时候膝盖从垫子上滑下去,整个人歪在地上,她也不起来,就那么躺在那儿笑。
她今天笑得比前两天多。
做前屈那一组的时候她咬着牙往下够,够到脚踝就停住,胸口离膝盖还有一大截。
韩蕾拿手在她后背上压了一寸,她整个人抖了两下,嘴里数“一二三”,数完自己先泄气。
“我这腰是不是废了。”她说。
“没废,是硬的。”韩蕾说,“你干这一行干的,往前趴着坐久了,后腰那块一直是缩的。”
“姐,你怎么知道。”
“我带了八年学员了。”韩蕾说,“什么人没见过?一看一个准。”
我下楼回屋拿了个东西。
我书房抽屉里有一盒膏药,是上回搬那台旧电视的时候我腰闪了一下买的,还剩四贴。我拿上楼,放在那排砖头最上面一层,没说。
练到一半,她手机在砖头上震了。
她看了一眼,翻扣过去,接着做动作。
过了五六分钟又震一次,她又翻扣过去。
第三回她干脆把那台手机塞进运动裤的侧兜里,压着做完了最后那组。
到了收尾躺下休息的时候,天台上很静,只有风。她躺着看天,忽然开口。
“哥。”
“嗯。”
“今天他本来要带我去看房的。”她说,“他说他在城南认识房东,一千四能租到一室一厅,今天上午带我去看。我没去。”
“你在宿舍怎么回的。”
“我说我今天要练身体。”她说,“他说那你练完我下午来接你。”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他对我好,是想让我欠他。”她说,“我这个人最怕欠人。欠了钱能还,欠了这个人情,他一句“我为你做了什么什么”,我这辈子都堵在这儿。”
韩蕾在边上卷垫子,没接话。她这个人规矩,别人的事她不掺和。
课散了,小陶先下楼,说她要去买菜,晚上给她妹做一顿。天台上剩了四个人。
陶佳伸手到砖头上去够水杯,手停在最上面那层,把一样东西拿起来看了看——是我放的那盒膏药。
“这谁的。”她问。
“房东的。”韩蕾头也没抬。
她捏着那盒膏药看了两秒,没说话,撩起运动背心的后摆,从里面抽出一张,反手贴上后腰那块,拍了两下。
她贴的时候背朝着风,肩胛骨一动一动的,那小半片腰露在外面,是白的。
“你也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
“我问了你也说不知道。”她说。
韩蕾把垫子卷完立在墙边:“我先下去。你们聊。”
她走到铁门那儿,过我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陶她姐这人挺有意思。”“嗯。”“她腰确实不好。你让她明天再来,我给她拉开一回。”她说完就走了,门在她身后带上。
天台上就剩我们两个。风把她额前那几根碎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
“哥,你以前干什么的。”她问。
“修机器。”我说,“后来坐办公室,干了六年,天天加班。”
“那你现在不上班。”
“不上。”
“靠这三套房子收租。”
“靠这三套。”
她点点头,像是把一笔账对上了。
“我来之前打听过你。”她说,“你别怪我。我问过我妹,我还在楼道里问过你们602那位姐。”
“你问她什么?”
“我问她,你们这楼里的房东,人怎么样。”她说,“她说了两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这个人修东西不要钱,说一句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得很短。
“我十六岁出来,见过的男人分两种。”她说,“一种是想要我的——要我的钱,要我这个身子,要我欠他。另一种是我看不上的,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