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看房
“楼道里那两个纸箱上,一个写着去年的日期,一个写着今年的日期,字不是一个人的。”她说。
林晚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出来以后我们站在楼下那条路上。
“第二个比第一个便宜四百。”我说,“一年就是四千八。”
“你算的是钱。”她说。
“你还算什么?”
“我算日子。”她说,“一年四千八,换的是你一天里要开多少次灯,早上起来看不看得见光,窗外那条墙你天天看着。”
“我一个人住,看得见看不见光有多大关系。”
“关系大了。”她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租一年,一年后说不定就走了。”
“那这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你也不过?”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往后打算,今天这一天你打算过没有。”
“你在澳洲那三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什么?”
“拉窗帘。”
“你拉窗帘是为了看什么?”
我没答。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布袋里。
“这一处不定。”她说,“还有一处,我礼拜六有空,我陪你去看。”
“这一处朝南那个呢?”
“也不定。”她说,“你看房别急。你租一年,签完就是三百六十五天。你现在手里有钱,你更不该急。”
“以前是我挑人。”我说,“现在我等着被人挑。”
“你现在挑的是怎么过日子。”她说。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把我叫住。
“你刚才在楼上说三个人。”她说。
“我说了。”
“你说一个上班的,一个念书的。”她说,“上班的那个是我。”
“是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往下问,把布袋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
“我礼拜六带你去看第三处。”她说,“你别问,我去。”
中午我们在小区门口吃了碗面。
她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格,把两处房子填进去:租金、朝向、楼层、几户一层、水压、暖气、房东是什么人、押几付几。
“你记这个干什么?”我说。
“回去给你那个小的看。”她说,“她看得懂这个。”
礼拜四晚上八点多,叶柔回来了。
她今天回来得比平常晚,进门先把布袋放在鞋柜上,人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护士长今天下午把我叫办公室去了。”她说。
“怎么说的?”
“她把门关上了。”她说,“坐下以后先问我,这两个月有什么想法。”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没想好。”她说,“她说不着急,让我说个真话。她说这个位置要报上去,报之前得知道我这头是什么打算。”
我坐着没动。
“这就算是第二遍了。”我说。
“我知道。”她说,“她坐下来跟我谈了。”
“那你想好了没有。”
“我怕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我怕我去了才发现,我在那边还是一样。”她说,“在这边我是那个量血压的,到那边我又是新来的那个量血压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两秒。
“我想好了。”她说,“我去。”
我没接话。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说。”
“我在门诊站了两年,一天四十六个号。”她说,“我一天里跟四十多个人说话,可谁也没记住我姓什么。他们记住的是那个量血压的。新院区那边什么都没有,连排班都排不出来,谁去谁就是从第一天站起,我去了,我就是那儿第一个量血压的。”
她说完抬眼看我。
“这话我自己想出来的。”她说,“不是听你说的。”
“那你去。”我说。
“我明天就跟她说?”
“新院区什么时候开?”我说。
“说是年底之前要开一部分。”她说,“先开急诊和门诊,人从各科室抽。我要是去了,头一个月估计连自己的柜子都没有。”
“你哪天搬。”
“我一月才搬。”她说,“这边房子还有十来天就交出去了,我想先找一间小的,等那边定下来再说。”
“跟她说可以,可先把一条写下来。”我说,“你去找护理部要一张纸,把你过去这一年门诊的量、接诊门诊数、有没有差错、有没有病人投诉,一条一条写清楚,让她签字。这一张纸跟着你的人事档案走。你去得明不明白,就看这一张纸。”
“这一步我怎么没想到?”
“你想着去。”我说,“纸的事我想。”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怪,眼睛有点红。
“行。”她说,“我记着。”
十点多晓萌回来。她今天下了班又去超市买了两袋东西,进门把袋子放在桌上,看见那两张纸。
“这是什么?”
“房子。”我说,“礼拜四看的。”
她把两张纸拉过去,站在桌边看。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林晚画的那个格的时候,手指头在上头跟了一遍。
“这个朝南的多少钱?”
“比那个贵四百。”
“水压好的是这个吗?”
“是。”
“那一层两户。”她说,“这个楼下修车。”
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比了一下,抬头看我。
“哥。”她说,“哪个好。”
“你说。”
“你不会问我的。”
“我现在问。”
她把两张纸又看了一遍,看完把朝南那张推到我面前。
“这个。”她说,“贵四百我不心疼。你晚上回来能看见光,我就觉得这钱花得值。”
“你还替我算这个。”
“我算过。”她说,“你这些年租给别人的每一间,你挑人的时候都看屋里有没有光。”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叠了一下。她站在桌边看我叠,看完伸手把纸接过去,压在她那本新本子底下。
“那这一张我先留着。”她说,“等你定了,我把它撕了。”
“撕它干什么。”
“留着。”她说,“我怕你以后忘了我替你算过这一笔。”
“礼拜六还有一处。”我说,“林晚带我去。”
“你去。”她说,“我礼拜六上班。”
“她说回来跟你讲。”
“她讲我听不懂。”她说,“你讲。”
我把桌上那两张纸收进抽屉。抽屉最里头那本收租本还在,封面磨白了,边上卷起来。
这三年我在这上面记了三个门、几十个人的名字、每个月谁什么时候交钱。
今天我在别的房子门口站着,人家问我是不是业主,我说是,下个月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