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起飞
“那这个时间是什么?”
“是当地的时间。”林晚说,“跟我们的时间不一样,我们这边差着三个小时。”
“差三个小时我怎么算?”
“你不用算。”我说,“我到那边给你打视频,你就看着表对。”
她哦了一声,把行程单放回去。
“行了。”林晚说,“这一份我带走,我明天早上在大门口等你。”
林晚走了以后,晓萌坐在桌边没动。
礼拜六的夜里我收拾包,她跟着我蹲在地上,帮我把袜子卷起来塞进一只鞋里,塞完又拿出来重卷。
“你别弄了。”我说。
“我弄。”
她把袜子塞好,站起来,站在我面前。她今天没洗头,头发在脑后随便扎着。
“哥。”她说,“你坐下。”
我坐在床沿上。
“我想说几句话,你听我说完。”她说,“我说得乱,你别打断我。”
“好,我不打断。”
晓萌深吸了一口,两只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
“我头一回见你,是在楼下那条街口,烟摊斜对面。”她说。
她把手在裤缝上又贴了一下。
“那天阿凯把我堵在那儿,跟我要两千块钱。我站在墙根那儿动都不敢动,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不到两百。那钱是我借的,利滚利滚到两千,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滚上去的。”
“你从烟摊那边过来,站了一会儿,问我欠多少。我说两千。你没再问,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站在那儿数了二十张。你数钱的时候手很稳,数完递给阿凯,说了一句:‘以后找她要钱,先来找我。’”
“阿凯把钱收了就走了。你也没问我什么时候还。你就问了一句,你吃饭了没有。我说没有。你把我领上来,给我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鸡蛋。”
她说到这儿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后来我住到602次卧去了。那半年我在楼下干零活:发传单、洗碗、跟着装修的搬过两天砖。一天四十块,五十块,最好的时候六十。中午我不敢在外面吃,早上多买一个馒头揣兜里,中午就着水吃。那时候我瘦得厉害,裤腰往里收了两公分。”
“周姐家的浩浩那时候看上我了。”她说,“他放学跟着我走,我买瓶水他抢着付。我不会应付,就会躲。躲了两回他还在那儿站着。我去问的你。你跟我说了三句话:‘别凶他,把话说清楚,第二回把他妈请出来。’”
“我照你说的办了。后来就没事了。”她说,“我那时候才知道,有些事不用自己一个人扛。”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往下按了按。
“再往后我就愿意跟着你了。”她说,“第一次上床,是我自己点头的。我那时候怕,你也知道我怕,你就一直等我,我说停你就停。我说一句缓一下你就停一下。这一点我记到今天我都没忘。”
“你没收我房租。”她说,“你说我挣那点钱连自己都吃不饱,收我的钱你心里过不去。后来学校是你带我去报的,报名费你掏的;你还带我去买过两回衣服,一回是开学那次,一回是冬天,你让我挑厚的。生活费你每个月给我,一次也没断过。”
“橘子也是你给的。”她说,“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专门给我买橘子。”
“见习开始我怕。”她说,“我怕我回来你搬走了,我怕我回来这屋里住着别人。我那天在你桌上看见一件白大褂,上头别着工牌……我一步都没往里走,把东西放在鞋柜上就退出去了。我坐在楼下花坛沿上把两个包子吃完了,一个橘子没动。晚上我跟你说我不爱吃橘子。”
“橘子我爱吃。”她说,“我就是不爱吃那一天的那个。”
“去城东报名,我没过。回来你在桌上给我留了一个橘子。那天夜里我就着那个橘子哭到半宿,第二天早上把橘子皮扔了,一个字没跟你提。”
“你的事我从来不问。”她说,“谁来你屋,谁从你屋出来,我一句不问。我在屋里听着门响,听得出是谁。我不问,不是我不懂。我怕我一问,你就得答;你一答,我这屋里就住不成了。”
“上礼拜六我推门看见你跟林晚姐,我站在门口数了三秒。那三秒我心里想的是:我完了。我完了就是我不能在这屋里住了,我得搬走,我得把那个箱子拖出去。”
“后来你说你两个都要。”她说,“我躺在床上想了两天。我想这句是真的还是哄我的。”
“林晚姐那个人我不怕。”她说,“她说话直,她要把我怎样,她当天就说了。我怕的是那种一句话不说、慢慢把你挤出去的人。”
“没有那种人。”我说。
“你现在这么说。”她说。
“我从老家出来到今年,一年多一点。”她说,“这一年多一点,比我前头十年还长。我在老家那十年,一天一天都是一个样;我在这儿这一年多,学会了认人,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给自己排班,学会一个礼拜记满一本子。”
“这些是你给我的。”她说,“不是钱。”
“你今天要飞了。”她说,“你要飞出去看那个地方。你看完了回来给我讲。我不拦你。我一拦你,我成了这楼里的人,那种走不动的人,我不想当那种。”
她说到这里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是那张护照回执的复印件,她复印了一份。
“你带着这个。”她说,“就当我也去了。”
她说完把那张纸塞进我上衣口袋里,塞完用手按了两下。
“我还没说完。”她说。
“你说。”
“哥,我怕的只有一件。”她说,“我怕你哪天走的时候,是先跟别人说,最后才告诉我。你别这么待我。你要走,你提前说。你说完了我还能收拾东西;你要是不说,我就一直等,我这人一等就等一年。”
“我记着。”我说,“我要走,头一个跟你说。”
“你别光说好听的。”
“我不说好听的。”我说,“我要是哪天想走,头一个跟你说。这话是我自己说的,我认。”
她把眼睛擦干净,然后把包里那两只橘子又往外掏了一个,塞回我手里。
“飞机上吃一个。”她说,“剩一个你带回来。”
“带回来干什么?”
“你回来那天我去接你,你把那个还我。”她说,“我尝一下上过飞机上的橘子是什么味。”
礼拜天早上六点。
楼道里的灯还亮着,林晚的箱子立在电梯口。我把门锁上,手指头在锁上按了一下,锁响了一声。
603那扇门开着一条缝,晓萌穿着小熊睡衣站在门里,头发乱着,光着脚。
她一句话没说。
我拖着包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哥。”她喊了一声。
“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两个。”她说,“你说的两个。”
“两个。”
林晚的箱子轮子在楼道里滚,一级一级往下,声音很响。
到楼下天还没全亮,路口那家烟摊的卷帘门关着。
车来了,我们把箱子放进去,林晚坐后头,我坐前头。
机场的人比我想的多。
林晚把两个人的护照和两张打印的行程单拿在手里,一个柜台一个柜台地走,托运行李,过安检,找到登机口。
我跟着她走,什么都用不着想。
候机厅里坐满了人,有穿西装的,有抱着孩子的一家子,有一个人坐着吃泡面。
我上回坐飞机是去德国那次,那天我也坐在这样一个地方等广播。那一次我等的是出差,这一次我等的是别的。
在候机厅坐着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到了给我报一声。”
我回了一个字:“好。”
广播里报我们的航班开始登机。林晚把包递给我,说一句“走”。
飞机在跑道上滑了很久。
滑到尽头,发动机的声音一下大起来,整个机身往上一抬,窗户里那片地往下一沉——先是跑道,后是停机坪,后是城边上那一片灰色的楼。
我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复印件,摊在腿上看了看。
“你带这个干什么?”林晚在旁边看了一眼。
“晓萌复印的。”
“我知道。”她说,“我是问,你带着干什么?”
我把那张纸按在腿上,没答。
飞机往上穿,穿过一层云以后底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晚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她的头发扫在我脖子上。
“你睡一会儿。”她说,“到了那边你要走一整天。”
“我不困。”
“那你就坐着。”她说,“坐着看外面。”
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