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隔壁桌
洗手间在店后头,我洗了洗手,出来又走了一遍那条道。
这一回他抬头了。
他看见我的时候先没动,跟着眼神在我脸上跳了一下,坐直了。我把杯子端回自己桌上,坐下,继续喝我那壶茶。
后头那二十几分钟,他说话的速度慢下来了。
我听见他说了一句长的,中间夹着“姓刘的”,“家里”,“上学的孩子”这几个字。
我又听见他说“你自己想想,你把这个东西拿出去,先倒的是谁”。
她那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到桌上,交叠着。她坐着没动,也没有把照片收回去。
再往后,是她说的一段话。她说得不高,可这一段我听得清。
“谭哥。”她说,“我今天来就问一件事。”
这一句她说得慢,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到桌上。她把手放在那两张纸旁边,没压上去,就那么挨着。
“我要这个章。我这个证考出来了,报名表上那一栏得盖章,别的我不要。”
“你给我盖,我明天上午照常上班。你不给我盖,我就拿着这些去人事。我自己丢了工作,我也不怕。”
她一说完,桌上就没有声音了。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下,拨了个电话。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我只听见“主任那边”和“晚上下班前”两句。
打完他站起来,走到柜台那边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她那张报名表。
他在表上翻了两下,把最后一栏指给她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很客气,我听全了。
“章给你了。以后你在厂里,安安稳稳干你的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点笑。那种笑我在收租的时候见得多——租客说下个月一定交,房东说好,你放心住。
她接表的时候两只手一起接。
她把表接过去,从兜里掏钱,把手边那壶茶的茶钱压在桌上。
那张照片还在桌上,她伸手把两张复印件收进袋里,一张一张收,收完才去压那壶茶的茶钱。
他愣了一下。
“这壶茶我自己付。”她说。
她把表折好装进袋子,站起来。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出门的时候在门槛那儿停了一下才迈出去。
她出门以后,谭哥在那张桌子边坐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兜里;过了两分钟他把手机拿出来打了个电话,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撑在桌上。
打完他把桌上那张照片的位置看了一眼——桌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屋里又坐了五分钟才起身。
这五分钟里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今天松口,不全是因为那两张纸。
他在这厂里还要站着,他那条线还要人干活,他把一个拿着东西的组员赶走,比给她盖一个章麻烦得多。
他今天是算过的。
他后头那句“安安稳稳干你的活”,我听明白了。那句话不是给她台阶,是告诉她:这一页翻过去,厂里怎么看你是另一回事。
牌桌那四个老头散了两个,剩下两个在收牌。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添水,我说不用了。
结账的时候我数了钱,把瓜子那碟原封没动的也算了。
我出门的时候谭哥还坐在那张桌子边上,烟点着了,人往后靠着,看着窗外。
陶佳在街口站着。
她站在一家五金店门口,背对着马路,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我从后头走过去,走到她身边才叫了一声。
“走吧。”
她没动。
“哥。”她说,“我今天没输。”
“你没输。”
“我刚才在里头,手是这样放着的。”她把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摊开给我看。她的手在抖,指头一根一根地抖。
“表拿到了?”我问。
“拿到了。”她说,“他说晚班前让人把章盖上,明天上午给我。”
她把袋子往肩上提了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哥,我刚才在里头差点松手。”她说。
“什么时候。”
“他跟我说我妈那个腰的时候。”她说,“他还说那个跟他的女的,明年有孩子要上学。他说这个东西拿出来,先完的不是他。”
“你怎么回她的?”
“我没答。”她说,“我坐着没动,我盯着他那个茶杯看了半天。我心里那把秤就一直在晃。”
“后来呢?”
“后来我想起来你说的一句话。”她说,“你说章是他的,表是我的。我就想:他那个人我不要,我要的是那张纸。这两样得分开。”
她说完这句话,两条腿才重新迈动。
我们一前一后走了一段。她走在前面半步,我走在后头,谁也没说话。
快到我车的位置时,她往边上让了半步,肩膀蹭到我胳膊,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明天早班。”她说,“八点交接班。”
“你那张表明天上午拿到,夹在本子里。”
“嗯。”她说,“我拿到先看一眼那一栏,看完我给车间打个电话,就说表交了。”
“你要不要跟你妈说一声。”
“不说。”她说,“我说了,她得问我今天跟谁去谈的、在哪儿谈的、人家脸色好不好。她问一句我能答,问三句我就答不上来了。”
她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我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她说,“我要是跟她说我今天拿着别人的东西去要一张纸,她当天就得买票过来。”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的肩膀才慢慢落下来,脚步也慢了。
上楼那六层,她走在前面,一层一停。
走到三层那会儿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脚,灯亮了,她又往上走。
走到五层半,她停下来等我,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她说。
“嗯。”
“明天我把表交上去,我拍张照给你看。”
“行。”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一下笑里没什么得意的意思,就是松了一口气。
她接着往上走。到了六楼,她在自己那扇门前掏钥匙,掏了两下没掏出来,索性把袋子先放在地上。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她也站起来了。
钥匙还是没找到的时候,她把那句话说了。
“哥。”她说,“我们回家。”
那两个字我有一年多没听谁跟我说过。一个人住一层楼,三扇门,收租收了三年,谁进谁出都跟我打招呼,可谁也不会跟我说这句。
上一次听见是十几年前,我妈在灶台边上说的,说的是她自己那个家。这两个字后来就没人跟我说了。
我站住了。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刚听见自己说了什么,脸上有一点红,赶紧低头去找钥匙。
“钥匙在这儿。”她说,“我揣兜里了。”
门开了。她侧身进去,一只手扶着门框,回头又说了一遍,这一回声音小了。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