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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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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三十九度八

尿尿呲大哥 · 我是一个房东 · 本章第 2 / 2 页

“你回去睡。”

“我回去睡。”她说,“哥,你回来要是晚,别在楼道里跺脚,我一听见就得醒。”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陶佳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她自己那件没穿好的外套。

急诊这边挂号排了十几个人。

她坐在轮椅上(分诊台的小护士认出来她是本院的人,推了一把椅子出来),一路上跟人点头,点到第三个就不点了,嫌丢人,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装死。

分诊台的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六,问了两句,给了她一个号。

抽血的时候她自己把袖子撸上去,把胳膊放在台子上,一只手把拳头攥好。

“左手。”她说。

“什么?”

“扎左手。”她说,“右手我还要写字。”

抽血的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叶老师,你这不是还上着班呢吗?”

“我这是本能。”她说。

血象出来得快。她听见里头报数,自己接了一句:“白细胞这么高,是不是得挂水。”

里头那个大夫隔着电脑看了她一眼:“挂三代头孢。”

“行。”她说,“挂三代的,别上二代的,二代的便宜,我上回挂那个不管用。”

输液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靠墙一排椅子。她挑了最里头的位子,把左手放在扶手上,等小护士来扎针。

那个小护士是刚来的,找血管找了两下,手有点抖。

“你别紧张。”叶柔说,“你越紧张手越抖。你在我胳膊上拍两下,找着了再进。”

小护士拍了两下,扎进去了,一次成。

“行。”叶柔说,“这个路子对。”

“叶老师你真厉害。”

“我干了七年了。”她说,“我这一只手,被扎过四回,扎我的都是我带的。”

针接上去以后她人松下来了,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了一会儿。

我到外头买了一碗小米粥,端回来她喝了两口,说烫,放一放再喝,放凉了就不喝了。

她那瓶水挂到三分之一,人躺得难受,坐起来跟我贫。

“哥,我跟你讲个事。”她说,“我们科上礼拜有个老头,量体温,家属把体温计给他夹在腋下,他夹着就那么睡了。半个钟头以后家属来叫我,我过去一看,体温计还在那夹着呢。”

“半小时了,还准么?”

“准。”她说,“他三十七度二,夹一个钟头也是三十七度二。家属非让我再量一遍,我又量了一遍,还是三十七度二。”

“后来呢?”

“后来他出院的时候给我塞了一袋鸡蛋。”她说,“我没要。我跟他说,你留着自己补补。他说他家有三个鸡窝。”

“你怎么没要?”

“我要了就得还。”她说,“我还得买一盒点心回去,那钱比袋鸡蛋多。我不爱欠人。”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咳,咳完伸手去扶吊瓶的架子。

“哥,你手抬一下。”她说,“我后背痒,你帮我够一下,别碰针。”

我隔着护士服给她挠了两下。她往椅子上一靠,长长出了一口气。

“舒服。”她说,“这比药管用。”

夜里十点多,输液室里的人换了一拨。隔壁床上是个老太太,家属没跟来,一个人躺着,那瓶水快完了。叶柔抬手指了指。

“哥,你去给那边喊一下。”

“你怎么知道快完了。”

“我看的滴速。”她说,“她那瓶一分钟二十八滴,她那瓶是一百毫升的,我算了五分钟。”

我替她喊了护士。老太太回过头来,冲叶柔笑了一下。

“你这姑娘真好。”

“我是干这个的。”叶柔说,“我躺着都看得出来。”

说完这一句她乐了一下,笑完咳了两声,胸口那块一起一伏。

她那瓶水挂到一半,她人清醒了些,开始跟我贫。

“哥,我今天算是把这一层楼的脸丢尽了。”

“丢什么脸。”

“我让你背下来的。”她说,“我一个护士,被人背下楼,这要是让我们护士长看见,她能在科会上讲一个礼拜。”

“你以后能少上两个大夜。”

“上几个大夜我说了不算。”她说,“护士长排班,我在她那张纸上就是一行字。我这两个月为了顶那个门诊岗,什么都答应了。”

她说到这儿,把左手在扶手上动了动,针管跟着晃了一下。

“哥,我今天一直在想。”她说。

“想什么。”

“我想我要是在这屋里烧过去,三天里没人会知道。”

她这句话说得挺轻,跟刚才贫的调子完全不一样。

“我在这城里七年。”她说,“搬过五个地方。我给人家擦身、给人家换药、给人家剪指甲,我给多少人做过这些。上回我急性肠胃炎,我自己挂了三瓶水,早上拔了针就上班。我想一想,我这七年有谁守过我一个晚上。”

“今天有。”

“今天是你碰上的。”她说,“你要不是上午多烧那半壶水,你要是下午没来敲我的门,我都冻硬在那儿了。”

她说完这句,把眼睛闭上了。

“你在科里跟人处得好不好?”

“好。”她说,“我们科的人跟我都好。可人各有各的家。我二十七岁了,在这城里还是一个人,连一只猫都没养。”

她把脸往我这边转过来,眼睛睁开一条缝。

“哥,你救我一命,我怎么报答?”

“以身相许呗。”

她“噗”地笑了一声,笑得针管都抖。她笑完自己愣了半秒,转过脸去看那个吊瓶,耳朵根先红了。

“你别瞎说。”她说。

“你先问的。”

“我那是说着玩。”她说,“我话多,一张嘴就没边。”

她看了一会儿吊瓶,又把脸转回来,两只眼睛看着我,眼睛底下那点红是烧出来的,人却有点绷。

“我敢许。”她说,“你敢要么?”

她那句说得挺小,说完嘴唇抿了一下。

我看了她两秒,没往下接。我把她那只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到她腿上,别压着针。

“你先把这瓶挂完。”我说。

“你看。”她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你不敢。”

“我可没说不敢。”

“那就先挂着。”她说,“我这会儿头晕,不想。”

她说完就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过一会儿又睁开。

“哥。”

“嗯?”

“我这话你别记住。”

“我记得我自己的事。”

“你呀。”她说,“你最烦的就是你什么都不说。”

夜里两点多她的烧退到三十七度九。

四点多那瓶挂完,大夫说可以回去,开了三天的药,让她后天来复诊。

我去交钱、拿药,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自己把针眼那块按着,正跟小护士交代什么。

“你回去要多喝水。”小护士说。

“我知道。”她说,“我在这一行干了七年,我知道的比你还多。”

我打了一辆车,把她拉回来了。

从急诊门口出来的时候,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包子那家的白气从笼屉里往上冒,糊住了半条街。她闻到味儿,说自己想吃一个。

“等你退烧。”

“我退了。”她说,“我三十七度九。”

“三十七度九也是烧。”

“哥,我这不叫烧。”她说,“这叫有点热。”

她到底没吃上那个包子,车来了,我把她扶上去。她那盒药我揣在兜里,一共三天的,一天三次;大夫的话我记了两句:后天复诊,多喝水。

天快亮了。她下车的时候自己要下,我扶她,她把我的手拨开。

“我自己走。”她说,“你背我上楼一次就够了。”

她扶着栏杆往上走,一层一停。走到三楼半她歇了一次,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往上走。六层,她走了八分钟。

到她门口她掏钥匙,手还是有点抖,掏了半天插进去,门开了。她一手扶着门框,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哥,我明天上午去一趟科里。”

“你明天还发着烧。”

“我去说一句话。”她说,“门诊那个岗我排了两年了。这一回我去站到护士长跟前,跟她说一句:这个岗我要。”

“你歇两天再说。”

“我不歇。”她说,“我今天在医院躺着的时候想明白了——这城里要留人,得有自己的位置。我要是排上了那个岗,我就不用再上大夜了。”

她说完进了门。门带上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六层楼道那盏灯灭了,我没跺脚。她那扇门里头,冰箱还是那么嗡嗡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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