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书房里的白光像一层薄而冷的雾气,将夜色隔在窗外。
凌云敲门进去时,江念雪已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打印稿。
她还是晚饭时那身打扮,素白丝质衬衫,深灰高腰西裤,袖口挽起两折,露出一截白瘦的手腕。
乌木发簪没有取下,仍把头发绾得整整齐齐。
见他进来,她只微微抬了下巴,示意他坐。
“你发我的电子版,我下午看过了。”她的声音平且淡,像在批阅一件平常不过的作业,“整体思路比上次清楚,但第三个小节太薄。你谈《汉志》分类中的价值判断,却只停在‘国家意志对文献归类的影响’这一层,没有往下追问:归类行为本身,是如何反过来塑造阅读者对经典的认知的。”
凌云坐下,背挺得很直。
他先点头,随后把自己的推演说了一遍。
江念雪听着,偶尔用指腹轻点桌面,不发一言。
直到他讲完,她才慢慢道:“你最后一句,可以接上章学诚‘六经皆史’的提法,但不要用老生常谈的‘文献即史’来草草收束。回去想清楚,再改。”
“明白。”凌云低头记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极低的嗡鸣,和江念雪翻动纸页时偶尔发出的轻响。
她翻到他的提纲末尾,把它合上,放回书架旁那一小叠论文中间。
动作很慢,像在给今晚的正式谈话画下句点。
凌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让他离开。
可江念雪没有开口。
她只是在椅子上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白玉兰树影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发簪末端。
“昨晚睡得好么?”她忽然问。
凌云一怔,抬起头。她没有看他,像是在对着窗外说话。
“还好。”他答得很快,嗓音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涩。
江念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后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和白天在教室里的不同,少了点严厉,多了一层薄薄的倦意。
像一个跋涉很久的人,终于愿意在夜里卸下几件外衣,却又不肯让人看见最里面。
“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上课。记得把衣服穿好,后天降温。”
凌云站起来,道了晚安,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关上门的一瞬,他听见她在身后极轻极慢地叹了口气。
夜里十一点,沈清和的房里早已熄了灯。
沈书言也因前一晚通宵而早早睡下,整栋楼只剩底楼的一盏夜灯还亮着,在楼梯转角投下很小一片暖黄。
凌云坐在书桌前改稿,没有开大灯,只让台灯照出一圈淡白的光。
他写得很专注,渐渐忘却了时间。
近十二点时,他听见走廊另一端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那步子稳而慢,像特意放轻了,却并不犹豫。
到他门前,停住了。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不等他应声,江念雪已经推门进来。
她换了一身白色真丝睡裙,和上次一样的款式,只是这次肩带更细,裙摆更短,只刚过膝盖。
黑发披散下来,带着刚吹干后的蓬松与幽香。
她赤着脚,踩在凌云房中的木地板上,没发出一丝声音。
凌云从椅子上站起来,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江阿姨……”
“把台灯调暗些。”她反手把门合上,朝床边走去,语气淡淡的,像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调暗了一些。
房间陷入半昏半明的暖白色调。
江念雪在床边坐下,两只修长雪白的腿并着,微微侧向他,脚踝在灯光下像一段被温水洗过的骨瓷。
她看着凌云,目光很静,像一潭夜晚的湖。
“最近学业压力很大吧。”她说,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陈述。
凌云没说话,只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坐。他不知道她深夜前来是为了什么,心口微微发紧,却不敢先动。
“压力需要释放。”江念雪继续说,声音低得像在阅读一段只有两人能懂的批注,“否则会影响你后面的效率。作为你的老师,我有责任确保你的状态保持在最佳。”
说完,她抬起手,极轻地落在自己的睡裙领口,慢慢拨了一下肩带。
那根细薄的白色带子从她肩头滑下,露出一边圆润而白皙的肩。
她并不继续脱,只是维持着这个半褪不褪的姿势,注视着凌云。
“今晚,让我来帮你。”她说。
凌云喉头动了动,全身像被无形的细线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