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冰指
吃了两片卤肉,夹了一撮酱菜。
酱菜是萝卜条,脆的,咸里带酸——刚好解卤肉的腻。
吃完之后玄霜把碗碟收回漆盘,端到门口。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瓷碟,碟子上放着两块糕。
方形,一口一个,表面裹着一层极细的白霜,糕体本身是淡紫色的。
【这是什么?】
【糕。】玄霜把瓷碟放在顾筠手边。
【上面白色的是冰灵石粉。地宫没有蔗糖,冰灵石磨成粉,含在嘴里会慢慢化,化的时候有凉甜味。糕体是紫须草的汁调的——紫须草是玄霜用灵力养的。养了三年才收第一批。今天早上磨的粉,上午蒸的糕。】
三年。
两块糕。
顾筠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冰灵石粉在舌面上慢慢化开——先是凉,和玄霜的体温一样的凉。
然后是甜,更薄、更清、更短,在舌尖上停一下,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滑到舌根下面去了。
凉甜味过后紫须草的糕体露出来——软,糯,带着一丝极淡的草本清气。
【好吃。】她把第二块也吃了。
玄霜把空碟收走。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茶,茶汤浅金色,飘着一片极小的薄荷叶。【糕里的紫须草偏甜,吃完舌根会腻。这个去腻。】
顾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薄荷味极淡,只在舌面上凉了一下就散了,舌根上那点甜腻被扫得干干净净。
【这个温度——也是摸碗底?】
【不是。茶不加热。玄霜的体温太低,泡出来的茶本来就是凉的——给殿下喝,需要另外加热。殿下手里这杯,在热水碗里隔水回了两次。】
隔水回温。这个人碰过的每一件东西都要额外加热才能给另一个人用。她比别人多了一道工序。每一道。
顾筠把茶喝完。【紫须糕——你做了几块。】
玄霜的手在收杯子的途中停了极短的一瞬。【六块。】
【早上给我的是两块。】
【嗯。】
【还有四块。】
【三块。瑶光早上拿走一块。】
【剩下的。】
玄霜把杯子放进漆盘。
【两块明天给殿下。一块——玄霜自己尝过。】说完端着漆盘出去了。
六块。
瑶光一块,自己尝一块,今天两块,明天两块。
从做的时候就已经分好了每一块的去向。
顾筠在榻上靠了一会儿。
腿根已经不跳了。
她把腿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转了转脚踝——灵活,不僵。
门开了,玄霜端着一杯新水进来,放在矮柜上。
不是茶——是温水,透明的,没有叶子也没有果子。
【饭后半个时辰喝水。不凉不热。】她把杯子放下,又从袖子里取出两只粗布小袋,放在矮柜上。
【上午还长。殿下无聊的话——棋子。五子棋。玄霜自己磨的。殿下想玩的话。】
没说材质,没说磨了多少颗攒了多少年。只是把袋子放好,退后一步,等。
顾筠打开袋子。
一袋白子,一袋黑子。
白子凉丝丝的——和玄霜的体温一样。
黑子沉一点,对着珠光看,石头深处透一丝极淡的紫。
【你磨的。】
【嗯。】一个字。
顾筠选了白子。【五子棋吧。那个简单。横竖斜先连成五颗就赢。你——会吗。】
【会。】
玄霜把叠好的素帛展开铺在榻上。
帛面上横竖各十九条折痕——这条帛本是围棋盘,下五子棋直接用。
她把两袋棋子放在棋盘两侧。
【殿下先走。】
顾筠把一颗白子放在棋盘正中央。
冰凉的棋子落在帛面上,一声轻响。
玄霜拈了一颗黑子放在白子斜对角。
黑子比白子沉,落下去的声音也更厚。
顾筠又放了一颗白子。
玄霜跟了一颗黑子。
白子往左,黑子往左。
白子往上,黑子往上。
下了七八手,棋盘中央的棋子铺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白子在里,黑子在外,黑子始终贴着白子走,不超过去,也不被甩开。
【你在跟我,不在堵我。】
【嗯。】玄霜又落了一颗黑子,还是贴着白子。【玄霜不会下棋。只会跟。】
顾筠把下一颗白子放在更远的位置。
那颗白子离黑子的战线有一段空档。
玄霜看了一眼,拈了一颗黑子落在白子和黑子之间的空档上,把两条线接上了。
【你明明会。】
【不会。】玄霜停了片刻。【只是殿下走到哪里,玄霜的棋就跟到哪里。和棋力无关。】
顾筠低头看着棋盘。
白线弯弯曲曲绕了半张棋盘,黑线始终贴着白线外侧——不堵不超,就只是跟着。
和这个人一样。
她走到门口,她跟在身后一寸。
她下棋,她跟着落子。
不是不会下——是她只会这一种下法。
她把最后一颗白子放在棋盘边缘。
五颗白子斜向连成了一条线。
但棋盘上那条白线黑线并行的轨迹比输赢更显眼。
白子从头到尾没有被堵过一次——黑子不舍得堵。
【你让我赢的。】
【不是让。】玄霜把黑子收回布袋。【玄霜只会跟。跟到最后,殿下自然会走到五颗连起来的位置。不是让——是殿下自己走到的。】
她把素帛棋盘叠好,棋袋放在棋盘上面。然后直起身。【午饭快好了。玄霜去端。】转身出去了。
顾筠低头看着棋盘上还剩的几颗白子。她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布袋,最小那颗握在掌心里。凉丝丝的,捂了一会儿就暖了。
门开了。
玄霜端着漆盘进来——一碗米饭、一碟清蒸鱼、一小碟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在矮柜上一一摆好。
米饭正中,鱼在右,时蔬在左,汤在右上角。
筷子右手边,瓷勺搁在汤碗里。
【殿下请用。】
鱼是整块的,筷子夹下去肉就散开了,不带刺。
时蔬是嫩菜心,蒜末炒的,油不多。
蛋花汤不腥,蛋打得极细。
每一道都是温的。
顾筠吃了半碗饭,夹了几筷鱼,抬头:【鱼——你试了几次。】
【三次。出锅第一次太烫。端到门口的时候温度刚好,但殿下还没开始吃米饭。等到殿下吃鱼的时候已经凉了——所以又回了半碗热水,把鱼碟放在碗口熏了片刻。】
顾筠低头看鱼碟。碟底有一小圈水印——是刚才放在热水碗口熏的时候留的。这个人守着菜的温度,从出锅到入嘴,每一段路都跟了。
她把鱼吃完,时蔬吃光,汤喝了两口。玄霜收碗的时候,她看着那双冷白的手把碗碟一件一件放回漆盘,每件都放在和端进来时一样的位置。
【今天一整天都是你。】
玄霜端着漆盘直起身。【今天是玄霜。】停了停。【明天也是。】
然后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拢。顾筠靠在榻上,小腹深处完全平了。腿不抖,腰不酸。身子准备好了。明天晚上——她知道那个人也知道。
珠光开始往暗里走。门缝底下那一线光从白慢慢变成灰。灰光在门外那双素面软鞋的鞋尖上留了一条细边。那双鞋在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