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欲火
院子那头,夜风呼啸。洗菜池边的一盏白炽灯在冷风里轻轻晃悠,将水泥台面上的一洼积水照得发白。
大铁锅里的热汤已经分发完毕,几位老妇人正挽着塑料围裙收拾碗筷,一边擦着台面一边絮絮叨叨地议论着明早出殡的时辰与开销。
李婷正站在水泥水池旁,手里攥着一条干毛巾慢慢擦着手。
她依然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卫衣,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微乱,金边圆框眼镜的镜片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
她摘下眼镜,顺手在衣角蹭了蹭,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纤细的手指骨节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婷婷啊,”张哲的母亲端着一只塑料保温壶从灶间探出头来,呼出一团白雾,“灶上刚烧开的水,你给西厢房那小子送一壶过去。那屋里冷得很,让他灌个热水袋,早点歇着。”
“好嘞,二婶,我这就拿过去。”
李婷把毛巾搭在木架上,重新戴好眼镜,伸手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红色大铁皮热水瓶。
她迈开步子穿过天井,脚下的软底鞋踩在潮湿的泥石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瑜伽裤将修长紧实的双腿勾勒得笔直利落,随着跨步的动作,圆润丰满的臀部在宽大卫衣的下摆处若隐若现。
走到西厢房门前,李婷抬手在粗糙的木门上扣了两下。
“笃、笃。”
屋内的张哲浑身微微一颤,像是骤然被抽离了思绪,猛地从床沿上站起身,动作急促得差点撞到桌角:“谁、谁啊?”
“我,李婷。”
门外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点被冷风吹过的沙哑。
张哲急忙扯了扯衣摆,快步走过去拔开木插销。
厚重的木门向内拉开一条缝,外头冰凉潮湿的空气混杂着熟悉的柑橘护手霜气味一齐涌了进来。
门廊下的李婷单手拎着热水瓶,另一只手抄在卫衣兜里。
夜风掀动她额前的碎发,镜片后那双眸子带着点倦意,嘴角却习惯性地翘起一点弧度:“站屋里发什么呆呢?门也不锁。二婶让我给你送壶开水过来,这屋子朝北,晚上冷得跟冰窖似的,趁热灌个热水袋捂着。”
张哲的目光在她微红的鼻尖上停留了半秒,又慌忙下移,落在那只红色的热水瓶上,双手伸过去接:“啊……谢谢婷姐,我自己倒就行。”
两人的指尖在塑料提梁上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李婷的手指微凉,张哲的手心却泛着微潮的温热。
李婷似乎没有在意这细微的触碰,侧过身打量了一眼昏暗的屋子,目光在桌上的旧蜡烛上转了转。
“电线老化了,灯泡忽明忽暗的,待会儿要是跳闸你就点那根蜡烛。”李婷靠在门框边,双臂自然地环抱在胸前,卫衣被挤压出饱满起伏的褶皱,“明天早上五点多天井就要摆早饭,外头敲锣打鼓肯定吵得很,你今晚早点睡,卷子什么的别看了,也不差这一晚上。”
张哲抱着沉重的热水瓶站在门槛内侧,喉咙微微滑动:“好……婷姐你也早点睡,今天你也忙了一整天了。”
“可不是嘛,腰都要折了。”李婷自嘲地笑了一声,抬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这个动作让她胸前的弧度愈发挺拔,“行了,水给你送到了,赶紧关门吧,风大得很。”
李婷正踩上青石台阶的边沿,微卷的马尾辫在深灰色卫衣的兜帽边轻轻晃了一下,脚下的软底鞋刚要踏出回廊的阴影。
“婷姐?”
张哲扶着掉漆木门边缘的手指骤然收紧,身子微微向前探出了半寸。
这声呼唤在空旷幽冷的天井里显得有些突兀,音量不大,却在风声的间隙里落得极清晰。
李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夜风将她额前的几绺细软碎发吹得贴在了镜框上,她抬起左手将发丝轻轻往耳后别了别,细金边的圆框眼镜反射着廊下一盏昏黄灯泡的弱光:“怎么了?”
张哲站在门槛内侧,两脚微微并拢,喉结上下滑动了一道:“能不能加下你的微信?以后……高三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好问你。”
李婷听完微微愣了半秒,随即嘴角轻轻翘起,鼻腔里带出一声轻快的哼笑:“对哦,咱们好像还真没加过微信。以前初中那会儿qq倒是加过,不过现在大家好像也都不用qq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跨回了台阶上方,伸手探进宽松卫衣腹部那只大口袋里。
掏出手机的瞬间,大拇指熟练地按亮了屏幕,冷白色的荧光自下而上打在她素净的面庞上。
她低下头,指尖在玻璃屏幕上轻快地划动了几下,调出了绿色的二维码界面,将屏幕侧倾着递到了张哲面前。
张哲忙不迭地从羽绒服内侧口袋摸出自己的旧款手机。
屏幕由于长期摩擦带着几道细浅的划痕,他解开锁屏,点开扫一扫,手腕由于方才的紧张有些难以察觉的僵硬。
黑色的方框在亮白的屏幕上晃动了两下,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页面瞬间跳转。
李婷的微信昵称很简单,就是一个大写的“Lightning”,头像是一张在阳光灿烂的草坪上拍的侧影——扎着丸子头,戴着那副金边眼镜,穿着露肩的浅色针织衫,手里端着一杯外带咖啡,笑得眉眼弯弯。
李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指尖在上面轻巧地点了一下:“好啦,通过了。高三冲刺确实挺烦人的,有什么想问的随时发消息,不过你们那些理综文综的大题我可忘得差不多了,不保证能解答啊。”
“嗯,谢谢婷姐。”张哲低声应道,视线停留在她握着手机的那几根纤细白皙的指节上。
“好啦,我先走啦,明天见,早点休息哦~”
李婷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冲他扬了扬手,转身迈下青石台阶。
她那件深灰色的加厚卫衣下摆随着步伐轻微摆动,包裹在黑色瑜伽裤里的修长双腿迈开利落的步子,很快穿过了天井中央那片堆满长凳和柴火的阴影,消失在东厢房回廊的拐角处。
木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张哲站在原地停顿了数秒,随后抬手合拢两扇厚重的旧木门,将铁门闩横向推进了卡槽里。
“咔哒。”
金属与木料咬合的声响在逼仄的厢房内显得格外空洞。张哲背靠着粗糙的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半寸,随后直起身快步走到床边。
屋里的白炽灯泡由于电网老化,光线时不时泛起一阵极细微的明暗跳动。
刺骨的寒气顺着未糊严实的窗缝渗进来,桌上的搪瓷茶缸外壁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张哲连外头的羽绒服都顾不上脱,直接侧身倒在铺着蓝碎花厚棉被的木板床上。
被褥冰凉而坚硬,散发着陈旧樟脑丸的苦涩气味,但他掌心里握着的那部手机却被体温捂得滚烫。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略微发颤地点开了李婷的个人主页,随后按下了“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