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四个人坐下来谈了一次
“我说句不好听的啊。”
王淑芬开口了,用的是她最常用的那个开场白。
“老陆,你说配合,配合什么?明远提的那三个条件里面,第三条,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弄?”
沈清禾的手指在大腿上微微动了一下。
金钱线。
银行转账累计八十三万七千元,加上情人节那张不记名卡二十万,总数超过了一百万,按照三条件的第三条,银行转账的一半,大约四十一万八千五百元,需要转到陆明远的工商银行账户。
陆建国的回答比预想的快。
“钱的事好办,明远你把账号给我,这两天我就转。”
陆明远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具体数字。
在这个客厅里,四个人都心知肚明具体的数字是多少,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个场合把数字说出来。
那些数字如果被念出来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不念出来,它们是“条件的一部分”。
念出来,它们就会带上一种定价的意味。
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刻给这件事定价。
王淑芬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对“钱的事好办”这五个字的轻描淡写感到了某种不适。
但没有追问。
转头看向了三人沙发左端的沈清禾。
“清禾。”
沈清禾抬起头来,迎上了婆婆的目光。
两个女人在灯光下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一个是五十四岁的妻子,一个是二十八岁的儿媳。
一个是被背叛的女人,一个是参与背叛的女人。
但在这两秒钟的对视里,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没有恨。
有别的东西,比恨更复杂,更不可名状,像是两条在同一个峡谷里流淌了很久的河流终于在某个交汇点碰到了一起,浑浊的水和清澈的水在交汇处短暂地旋转了一下,然后各自继续往前流了。
“妈。”
沈清禾的声音从嘴唇里出来的时候,那个“妈”字的尾音比平时多颤了大约零点五秒。
这是今晚沈清禾第一次开口说话。
之前陆明远陈述的时候,她用点头确认了事实,但没有发过声。
现在她开口了。
“妈,明远。”
目光先看了婆婆,又转向右端的丈夫,然后收了回来,落在了茶几上凉透了的那杯龙井茶上面。
“这件事,所有的条件和后果,我都接受。”
声音清晰、简洁、有条理,和在法庭上做审判说明时候的语调结构如出一辙。
但又不完全一样。
法庭上的沈清禾是在履行职责。
现在的沈清禾是在为自己做陈述。
“我只有一个请求。”
停了一下。
“不要影响我的工作。”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客厅里的空气微微变了一下质地,不是变冷也不是变热,是变得更实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钉进了地板里面。
“法官是我从小的梦想,法学院读了四年,研究生读了三年,实习考核了一年,员额遴选又等了两年。”
沈清禾的声音在念这些时间节点的时候没有感情色彩,像在背诵一份简历,但正是因为没有感情色彩,这些干燥的数字反而比任何煽情的陈述都更有分量。
“十年,我花了十年才坐到那个审判台上。”
不是祈求。
不是撒娇。
不是示弱。
是一个法官在用事实陈述的方式划定自己的底线。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被法院知道了,我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
这句话说完以后沈清禾的嘴唇合拢了,不再多说。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陆明远先表态。
“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
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完全是丈夫对妻子的承诺,更像是一个律师对另一个法律从业者的专业尊重。
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分不清。
王淑芬沉默了几秒钟。
右手的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做着某种计算或者权衡。
然后点了头。
动作幅度很小,下巴往下压了大概两厘米然后抬回来,但那个动作的含义是明确的。
同意了。
陆建国没有被问到这个问题,但也微微点了一下头。
四个人在这个节点上达成了一个无声的共识。
不管这件事最终以什么样的形态继续存在于这个家庭内部,有一条线是所有人都不能碰的。
法院。
法袍。
审判台。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不属于这间客厅里的任何一杯凉茶。
又安静了一会儿。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几次都不同,不再是压抑的、被未说出口的话堵住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该说的都说了”之后的空旷感。
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墙壁还在,地板还在,但中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回声。
陆明远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八点四十二分。
四十二分钟。
四个人在这间客厅里坐了四十二分钟,说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两千个字。
但这两千个字比过去六个月里这个家里所有的对话加在一起都更有重量。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陆明远问。
目光依次扫过母亲、父亲和妻子。
王淑芬摇了摇头。
沈清禾也摇了摇头。
陆建国没有动,但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停了一下,然后被咽了回去。
“那就到这里。”陆明远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动作比坐下时要快一些,像是膝盖里有一根压了四十二分钟的弹簧终于被释放了。
“周姐那边我上去说一声,让她把知行抱下来。”
陆明远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后......大家就按说好的来。”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来,一步一步往上,越来越远。
客厅里从四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沈清禾站起来,拿起了茶几上自己面前那杯一口都没有喝过的凉茶。
“妈,这些杯子我收了。”
“放着吧,我来。”王淑芬也站了起来。
两个女人同时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杯子,手指在第三只杯子的杯壁上碰了一下。
白瓷的触感隔着两层皮肤短暂地传导了一次。
沈清禾缩回了手。
“妈来吧。”
王淑芬把四只杯子一只一只地收进了右手和左手里,两只手各托两只杯子,瓷杯轻轻碰撞的“叮叮”声在客厅里响了几下。
转身往厨房方向走。
经过陆建国坐着的那只单人沙发的时候,脚步停了。
陆建国还坐着,两只手放在扶手上,脑袋微微低着,像是在看地板上某一块地砖的纹路。
“老陆。”
陆建国抬起头来。
王淑芬站在沙发侧面,手里端着四只白瓷杯,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微胖但挺直的影子。
“今晚你别去找她了。”
语气不是请求。
不是商量。
是命令。
“来我房间。”
三个字。
沈清禾站在三人沙发旁边,听到这三个字以后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看向说话的人,也没有看向被说的人。
目光落在窗帘的褶皱上,在那片深灰色的布料纹理里停了大约两秒,然后垂下来。
陆建国看着妻子的背影。
灰蓝色家居服的面料在腰部和臀部的位置因为走路的动作而产生了轻微的褶皱和拉伸,不丰满也不纤细,是一个五十四岁的、做了三十年家务的、独自撑了五年家的女人的身体轮廓。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的王淑芬,和三十年前在民政局门口穿着碎花连衣裙笑着拿结婚证拍照的那个姑娘之间隔着整整一万零九百五十天。
但脊背是直的。
从始至终都是直的。
陆建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好。”
一个字。
王淑芬没有回头,端着四只杯子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哗哗的水流冲刷着杯壁,然后是杯子被放进沥水架的轻微“咯嗒”声。
沈清禾在客厅里站了几秒。
远处厨房的水声、楼上陆明远和周姐说话的模糊声音、以及空调持续不断的低频运转声混合在一起,填充着这间刚刚经历了一场家庭会议的客厅。
茶几上空了。
四只杯子的位置留下了四个浅浅的圆形水渍,在玻璃台面上反射着落地灯的暖黄色光芒。
沈清禾走向了楼梯。
上楼。
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看到主卧的门开着,灯亮着,床上的被子被掀开了一半,是王淑芬提前铺好的。
【今晚陆建国睡这里,】
这个事实在脑子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搁置了。
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次卧。
关门。
次卧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比客厅的灯要亮一些。
床上的被子是下午周姐铺的,白色的被套、灰色的床单,枕头上没有凹痕。
沈清禾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大概五分钟。
然后去洗了澡,换了睡裙,上床。
关灯。
隔壁主卧那边传来了一些动静,是门被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走动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也没有了。
九点四十分左右。
主卧。
灯关了。
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极细的橘色长条。
王淑芬侧躺着,面朝墙壁的方向,背对着房间的另一侧。
灰蓝色家居服换成了一件棉质的长袖睡衣,深紫色带碎花图案,领口的纽扣扣到了第二颗。
被子拉到了腰部。
身后的床垫在大约三分钟前陷了一下,那是陆建国上床时候体重压在弹簧上产生的形变,一百六十斤的重量让这张一米八的席梦思床垫的右半边下沉了大约两三厘米。
陆建国也侧躺着,面朝王淑芬的背影。
黑色圆领短袖没有换,棉麻长裤换成了一条深灰色的运动短裤。
两个人之间大概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
三十厘米。
不算远,翻个身就能碰到。
但也不算近,需要主动伸出手才能够到。
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空调都在关机状态,只有窗外远处的蛙鸣和极偶尔的一两声汽车引擎从山庄外面的公路上传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
陆建国伸出了左手。
粗大的手掌穿过了那三十厘米的距离,落在了王淑芬的腰侧。
手掌贴着深紫色碎花睡衣的棉布面料,缓慢地往前移了一下,手臂顺势环过了腰部,五根手指在王淑芬的腹部前方松松地合拢了。
一个搂抱的姿势。
不紧。
松松的。
像是怕抱太紧了会把什么东西挤碎一样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力度。
王淑芬没有推开。
但也没有回应。
身体没有往后靠,也没有往前缩,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脊背朝着身后这个男人,呼吸均匀地起伏着。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保持着这个姿势。
陆建国的鼻尖离王淑芬后脑勺的头发大概只有七八厘米的距离,烫卷的短发末端散发着一种洗发水和头皮混合在一起的、熟悉了三十年的味道。
这个味道在过去五年的监狱生活里曾经是记忆中最先淡去的那一组气味分子。
不是因为不想记得。
是因为有些东西被更强烈的东西覆盖了。
但现在鼻尖离这个味道只有七八厘米,它又回来了。
完整地、清晰地、像从来没有消失过一样地回来了。
窗帘缝隙里的那道橘色光线在天花板上没有任何变化,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角度和亮度。
路灯不会关。
从锦澜山庄的路灯安装那年开始就没有关过,每天晚上七点自动亮,早上六点自动灭。
光线很细。
但够亮。
够照出天花板上那片白色乳胶漆表面某个地方有一条极浅的裂缝,大概是去年夏天楼体热胀冷缩留下的。
那条裂缝从这个角度看起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
两个人中先睡着的那一个人的呼吸频率发生了变化,从有意识的均匀变成了无意识的深长,鼻息的声音变得更重了一些。
另一个人还醒着。
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条细细的光线照出来的、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