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提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条件
“我们谈谈。”
这三个字说完以后,客厅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五月份的临江市日落在六点四十左右,但因为云层厚,光线提前暗了下来,客厅的落地窗把一块灰蓝色的天空框在了里面,没有人去开灯,整个客厅处在一种不明不暗的、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灰色调里。
沈清禾坐在三人沙发的左侧。
浅灰色卫衣的袖口被手指揪着,拇指的指甲嵌进了袖口内侧的缝线里面,反复地摩挲着那根线头,这个动作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陆明远坐在右侧。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二的沙发坐垫距离,中间那块坐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发面料上几条浅浅的褶皱。
茶几上的玻璃杯里还有半杯水,是王淑芬午饭后喝剩的,水面上漂着一小片茶叶碎屑。
电视的黑色屏幕像一块沉默的镜子。
陆明远的坐姿没有变过,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放在膝盖上,后背靠着沙发靠垫,视线看着前方那块黑色的屏幕。
“我不打算离婚。”
声音很平。
不是刻意压低的那种平,也不是强撑着的那种平,就是平,像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时用的那种经过训练的、把所有情绪都剥离干净以后只剩下信息的声音。
沈清禾的手指停住了。
揪着袖口的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手指松开了,整个人的身体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向后微微一缩的动作,不是退缩,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转过头看着陆明远。
凤眼里的神情在两秒钟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变化过程:先是本能的确认,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是不理解,眉心微微拧了一下,鼻翼两侧出现了两条极浅的纹路;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错愕。
沈清禾预想过很多种开场白。
“我要离婚。”
“你给我解释清楚。”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甚至预想过他直接站起来去报警。
但没有预想过“我不打算离婚”这五个字。
客厅的沉默又持续了几秒。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声,是白天开了制热模式忘了关,暖风从吊顶的出风口往下吹,吹得沈清禾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轻轻颤了一下。
“为什么?”
沈清禾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因为喉咙发干而产生的轻微沙哑,说话的方式还是那个方式,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词,一个法官在庭审中追问证人时惯用的句式:开放式问题,把解释的责任交给对方。
陆明远没有马上回答。
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了,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上的青筋在灰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指节的骨头轮廓分明。
“因为离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顿了一下。
“或者说,离婚能解决的问题,用其他方式也能解决,而且代价更小。”
沈清禾的脊背挺直了一点,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和在法庭上听到对方律师抛出一个意料之外的辩护策略时的身体反应一模一样。
陆明远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之间的间距均匀得像是提前排练过的,但沈清禾知道不是排练,是律师的职业习惯,在说重要的话之前先在脑子里把整段逻辑链条理一遍再开口。
“我有录像。”
这四个字落在空气里的时候,沈清禾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夸张的那种跳,是右眼下眼睑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持续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就恢复了。
“如果离婚,我可以用它在法庭上争取最有利的条件,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所有的。”
陆明远说到“所有的”三个字的时候,声调没有升高,也没有刻意加重,就是自然地滑过去了,但这三个字的信息量比前面一整段加起来都大。
“你的法官职位也会没有。”
又一句。
沈清禾的下颌收紧了。
咬肌在腮帮子的位置微微隆起了一下,这个动作在她的脸上出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在极力克制某种强烈情绪的时候,在法庭上是克制对当事人无理搅缠的不耐烦,在家里,在此刻,克制的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录像,他有录像,什么时候拍的?拍了多少?③号摄像头......不对,③号是书房的,5月8号已经被发现了,在那之前......】
思绪在几秒钟之内高速运转了一轮,但面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脸色从之前的偏白恢复到了一种不正常的平静,像是在法庭上临时收到一份对己方极度不利的新证据时的表情管理。
陆明远似乎预料到了她的沉默,没有等她回应就接着往下说了。
“但我不想这么做。”
这句话和前面那些话之间有一个明显的停顿,大约两秒钟的停顿,在这两秒里陆明远呼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那种调整呼吸节奏的、胸腔起伏的深呼吸。
沈清禾听到了那个呼吸声。
两个人的距离是一米二,在一米二的距离上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说明客厅安静到了什么程度。
三楼的方向偶尔传来极其微弱的、模糊不清的声响,可能是陆知行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也可能是王淑芬起来上了趟洗手间,但声音太远太弱,远到几乎可以忽略。
“那你想怎样?”
沈清禾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沙哑的感觉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在法庭上用过无数次的、剥离了所有私人感情的、纯粹的信息索取语气,像是在说“原告方请陈述诉讼请求”。
陆明远的头从低垂的位置抬了起来,第一次在这场对话中正面看向了沈清禾。
两个人的目光在灰暗的客厅里相遇了。
和三个小时前书房里那次三人目光的交汇不同,这一次只有两个人,只有夫妻两个人,没有第三个人横在中间,没有那些应该遮蔽却没有遮蔽的皮肤和不该暴露却正在暴露的姿态。
陆明远的眼睛很大,浓眉下面的那双眼睛在光线不足的环境里显得更深更暗,瞳孔的颜色几乎和虹膜融在了一起,分不出边界。
“三个条件。”
他说。
“第一。”
右手从扶手上拿了下来,食指竖了起来,这是他在律所开会时候养成的习惯,列举观点的时候用手指计数,一条一条地摆出来。
“不影响孩子,知行还不到一岁,什么都不懂,以后也不需要懂,在孩子面前,我们还是正常的家庭,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该怎么叫还怎么叫,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不会有任何变化。”
沈清禾听着,面部表情没有变化,但搭在沙发坐垫上的左手轻轻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你仍然是孩子的妈妈。”
这句话陆明远的声调在“妈妈”两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停顿,是那两个字在经过声带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又滑过去了。
沈清禾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第二。”
食指旁边多了一根中指,两根手指并在一起。
“我要知情权。”
这三个字让沈清禾的瞳孔缩了一下。
陆明远的视线始终停在沈清禾的脸上,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微反应,就像在法庭上观察对方证人在被盘问时的表情变化一样,不是审视,不是敌意,是某种更冷的东西,是一个律师在确认自己的每一句话是否准确地抵达了对方的理解层面。
“什么时候,在哪里,我要知道。”
停了一下。
“不是让我撞见,是你告诉我。”
“撞见”两个字的分量在这间客厅里炸开了一个无声的涟漪,三个小时前的那个画面从空气里浮了上来,又被两个人同时用力按回去了,谁都没有让它在水面上多停留一秒。
沈清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吞咽口水,嘴里根本没有多余的口水可以吞,就是喉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客厅窗外有一辆车从小区的主路上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从远到近再到远,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异常清晰。
沈清禾没有说话。
【他在......许可?还是在控制?知情权,他用的是“知情权”这个法律术语,不是“我允许你”,不是“你以后可以”,是“知情权”,他在用合同条款的方式规范一件......这件事?】
陆明远的两根手指收回去了,换成了三根。
“第三。”
这一次他停顿了。
停顿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大约有两秒钟,三根手指举在那里没有动,像被暂停键按住了一样,眼睛看着沈清禾,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咬了一下下唇的内侧。
然后开口了。
“把爸给你的钱,转一半到我的账户上。”
这句话说完以后,客厅里的空气变了。
变成了一种沈清禾从来没有在这间客厅里感受过的质地,不是凝固,不是沉重,而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像是所有的声音和空气都被抽空了以后只剩下两个人呼吸声的真空感。
沈清禾看着陆明远。
凤眼里的表情经历了一次比前面所有加起来都剧烈的变化:先是不可置信,整个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出现了一种被冻住的空白;然后是确认,确认丈夫确实说了这句话、确实是这个意思、确实是在认真地提出这个要求;然后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法用一个词来概括的东西。
怔住了。
彻底怔住了。
沈清禾在法庭上从来没有怔住过,在法学院的模拟法庭上没有怔住过,在实习期跟着带教法官旁听的时候没有怔住过,在正式任职以后审理的一百多个案件中面对当事人各种匪夷所思的诉求和陈述时也没有怔住过。
但她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怔住了。
时间在那几秒钟里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流不动的东西。
陆明远把三根手指放了下来,手掌搭回了膝盖上,姿势恢复到了最初的状态,像是刚才那个举手指的动作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清禾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
不是法官的脑子,不是分析证据链和法律适用的那个脑子,是另一个脑子,一个妻子的脑子,一个女人的脑子,一个二十八岁的、在过去半年里做了很多她自己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做的事情的女人的脑子。
【他在谈判,不是质问,不是控诉,不是审判,他在谈判,像对面坐着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案件的对方当事人,三个条件,孩子,知情权,分钱,他把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伤害,全部折叠起来,塞进了三个条件里面。】
“你......”
沈清禾开口了,只发了一个字就停了下来,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哽咽,是词汇在出口的前一秒被大脑拦住了,因为大脑还没决定好接下来应该说什么。
重新开口。
“你说的钱,是指银行转账那些?”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气声,但每个字的咬字仍然是清晰的,法官的基本功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丢。
“对。”
陆明远的回答简短干脆。
“多少我不细问,你自己清楚,按实际金额的一半转给我就行,我的工商银行账户你有,转完给我看一下到账记录。”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陆明远的语气和他在律所里给客户讲解财产分割方案时的语气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平稳、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波动。
沈清禾的目光在丈夫的脸上停了很久。
大约十秒,或者更长。
她在看他的眼睛,想从那双浓眉下面的深色眼睛里看到一些什么,愤怒、痛苦、鄙夷、心碎,什么都行,只要是一种明确的、可以被命名的情绪,就能让她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什么都有,但全部被压到了某一个肉眼看不到的层面下面,表层只剩下一种干燥的、事务性的平静。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客厅里的能见度在下降,两个人的面部轮廓开始模糊,陆明远脸上的光影从灰色变成了更深的灰色。
“你不恨我?”
沈清禾问。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样问,不是法官式的追问,不是逻辑分析后的质疑,就是一个女人在听完丈夫说了一堆条理清晰的谈判条件以后,从某个被压得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带着真实困惑的、最简单的问题。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
陆明远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不是苦笑,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为“笑”的表情,只是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下,带起了脸颊旁边一条很浅的纹路,然后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