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两通电话之间的三分钟
四月十八号,周五。
傍晚六点二十分。
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四楼西侧走廊尽头,民事审判第一庭的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空了。
周五下午五点半下班,大多数法官和书记员在五点四十左右就陆续离开了,四楼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一扇接一扇地关上,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掉,高跟鞋和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越来越稀疏的节奏,最后归于安静。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只有楼梯间拐角处的应急照明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绿光。
民事庭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三张办公桌呈品字形排列,靠窗的两张已经收拾干净了,电脑关了,椅子推进了桌面底下,桌面上只剩下文件架和几本厚厚的法律汇编,台面干净整洁。
靠墙的第三张桌子还亮着灯。
沈清禾坐在桌前。
一盏可调节亮度的台灯拧到了最亮的档位,白色的LED灯光打在桌面上铺开了一个半径约四十厘米的光圈,把桌上的案卷、法律意见书、民事起诉状副本、房屋买卖合同原件复印件等一摞一摞的文件照得清清楚楚。
右手拿着一支黑色水性笔,笔尖抵在法律意见书的空白批注栏里。
黑色职业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扣得很严实,扣到了第二颗纽扣的位置,衬衫的领口刚好遮住了锁骨。
头发盘成了低髻,用一根深咖色的鲨鱼夹固定在脑后,露出了后颈的线条和耳后的一小截皮肤。
后颈上三天前留下的那个吻痕已经从暗红色褪成了浅棕色,不仔细看的话像一小块没涂匀的粉底痕迹。
窗外的天色正在往灰蓝色过渡。
四月中旬的临江市日落时间大约在六点半左右,太阳已经沉到了对面那栋司法行政大楼的楼顶线以下,残余的光线从窗户的上半部分斜射进来,在天花板上面投了一条长长的橘色光带,跟台灯的白色冷光交汇在办公桌的边缘形成了一条色温分界线。
案卷翻开到第一百二十七页。
一个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案,原告主张被告开发商延期交房构成根本违约,要求解除合同并赔偿损失,被告抗辩称不可抗力,提交了三份气象证明和两份政府停工令,原告方又提交了新证据说停工令发出前被告已经停工了两个月。
庭审已经开了两次,合议庭意见分歧不小。
沈清禾的笔尖在批注栏里写着几行字:
“被告提交的停工令时间节点与实际停工时间是否存在差异,需进一步核实。如差异成立,不可抗力抗辩不能覆盖差异期间的违约责任。”
写到“违约”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写。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的名字是“明远”,头像是一张去年夏天在临江市滨江公园拍的合照,陆明远的脸占了画面的大半,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阳光帅气的笑容里带着一点孩子气。
沈清禾放下笔,拿起手机,滑动接听。
“老婆。”陆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亮而温柔,背景音里隐约有油锅的滋滋声。
“嗯。”
“今天加班晚不晚?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沈清禾靠在了椅背上,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的笔还攥着,笔帽的金属夹抵在了下巴上面。
“你今天怎么有空做饭?所里不忙?”
“周五嘛,杨律下午提前走了,案子的庭审也推到了下周二,今天就早回来了半小时。”油锅的声音更响了一些,像是在翻炒什么东西,陆明远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盖过了油烟声。
“正好超市排骨打折,买了两斤,你上次说想吃来着一直没做。”
“是前年说的吧。”
“前年也是上次。”
沈清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妈呢?”
“妈在客厅看电视呢,小行行刚喂了奶粉睡着了,周姐在旁边看着。”
“奶粉还够不?冰箱里冻的母乳还有几袋?”
“我刚看了一眼,母乳还有三袋,奶粉罐子里大概还剩三分之一。”
“明天记得买一罐。”
“记着呢。”油锅声停了,传来了盘子磕到灶台的轻微碰撞声,接着是水龙头的哗哗声。“所以你几点到家?”
“七点半吧。”沈清禾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案卷,那份法律意见书还剩大概二十页没有批完。
“这个案子的合议庭笔录我再看一遍,七点出发。”
“行。排骨给你留着,到家热一下就能吃。”
“嗯。”
“那......”陆明远的声音顿了一下,水龙头的声音也关了,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两秒。“清禾。”
“什么?”
“没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干净利落的语调。“就是...你在法院辛苦了,早点回来。”
“好。谢谢你。”
“嗯,挂了。”
“嗯。”
嘟嘟嘟。
通话结束。
沈清禾把手机放回了桌面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明远 18:23 时长1分48秒”。
【......上次说想吃糖醋排骨,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像确实很久了。
大概是怀孕之前的某个周末,她和陆明远去超市采购,在冷柜区看到打折的猪肋排,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糖醋排骨了”,陆明远说“我来做”,结果那天晚上他在律所加班到十一点半才回来,排骨在冰箱冷冻区躺了一个星期最后是王淑芬炖了排骨汤。
前年的事了。
沈清禾拿起了笔,把视线重新挪回到了案卷上。
批注栏里写到一半的那行字接了下去。
“违约责任的认定需结合”
手指在衬衫领口的位置动了一下。
无意识的动作,指尖碰到了第二颗纽扣下面紧绷的衬衫布料,布料底下是哺乳内衣的边缘,再底下是右侧乳房外侧那块皮肤。
三天前那个浅红色的“陆”字已经褪了不少,从最初的鲜红变成了一种介于淡粉和肤色之间的模糊痕迹,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了,但用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几道划痕底下的皮肤比周围的皮肤略微粗糙一些,像细砂纸打磨过。
手指移开。
继续写字。
六点二十八分。
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零星车喇叭声。
走廊里偶尔传来一声门锁咔嗒的响动,是还在加班的其他庭的法官锁门离开的声音。
六点三十一分。
案卷翻到了第一百三十四页。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来电。
沈清禾的笔尖停在了纸面上,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到了纸面里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屏幕亮起来。
来电显示的名字是“爸”。
不是“明远爸爸”那种区分公婆与亲爸的标注方式,就是简简单单一个“爸”字。这个备注是刚存号码的时候设的,一直没改过。
沈清禾盯着那个“爸”字看了大概两秒钟。
手指伸过去。
顿了一下。
然后滑动接听,把手机贴到了右耳上。
“清禾。”
陆建国的声音和陆明远完全不同。
不是清亮温柔的青年男声,而是一种沉在喉咙底部的、带着砂纸摩擦质感的中低音,说话的速度比陆明远慢至少三分之一,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一个一个拎出来的,慢条斯理,不紧不慢。
“嗯。”沈清禾的声音比三分钟前跟丈夫说话的时候低了整整一个调,音量也小了一半,像是怕隔壁办公室的墙壁会长出耳朵来一样。
“爸想你了。”
“......别在电话里说这些。”
“就说一句。”陆建国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没有油锅声也没有电视声,像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今天穿的什么?”
“黑色套装。”
“衬衫扣到哪?”
“......第二颗。”
“那爸前天早上亲的那个印子,被领子挡住了?”
沈清禾的后背靠在椅背上,左手的指甲在扶手的皮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已经褪了。”
“胸口那个呢?”
“快褪了。”
“屁股上那个牙印呢?”
“......还有一点。”
“坐的时候疼不疼?”
沈清禾没说话。
“法官大人坐在审判台后面的那把椅子上,屁股底下压着爸咬的印子,开一下午庭,疼不疼?”
“你到底要说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晚上来书房。”陆建国的语速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慢条斯理。“爸给你准备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来了就知道了。”
“......几点?”
“等明远睡了。”
“今天周五,明远不加班。”
“那就等得晚一点。”
沈清禾咬了一下下唇,下唇上面的豆沙色口红已经在一下午的批阅中被嘴巴蹭掉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淡粉色的唇面。
“知道了。”
“嗯。早点回来。”
嘟嘟嘟。
通话结束。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通话记录闪了一下:“爸 18:34 时长1分12秒”。
沈清禾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屏幕朝下。
然后坐在那里没动。
办公室里的台灯还亮着,白色的LED光打在桌面上,案卷摊开着,笔尖上那滴晕开的墨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圆疤。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对面司法行政大楼的窗户里开始有零星的灯光亮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着。
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落下去又抬起来,没有节奏,像是大脑完全放空了之后身体自行运行的某种待机程序。
三分钟前,电话那头是丈夫的声音,清亮、温柔、带着油锅的烟火气。“老婆,今天加班晚不晚?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三分钟后,电话那头换成了公公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后脊发麻的笃定。“爸想你了。今天穿的什么?”
两个男人。
两个电话号码。
两种称呼。
两副嗓音。
两种语气应答。
三分钟。
切换只需要三分钟。
沈清禾的右手伸过桌面,手指碰到了搁在文件架旁边的法槌。
圆形的黄铜底座和深色实木槌头,槌头的正面嵌着一圈金属装饰线,金属面被灯光照得发亮,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人影。
五官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鹅蛋脸的脸型,盘着的头发,白色衬衫领口的线条。
模糊的法官。
模糊的沈清禾。
手指在法槌的金属面上停了两三秒。
然后拿开了。
把法槌轻轻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拿起笔。
翻到第一百三十五页。
继续批阅。
同一时间。
锦澜山庄,陆家别墅。
一楼厨房。
油烟机嗡嗡作响,灶台上的铸铁锅里还残留着炒糖色用的焦糖浆底,洗碗池里泡着刚用完的料理铲和量杯,水龙头拧到了最小的出水量,细细的水线冲着铲面上粘着的红棕色酱汁。
陆明远站在料理台前面,把刚出锅的糖醋排骨从铸铁锅里盛到了一个白色的椭圆形瓷盘里。
排骨表面裹着一层浓稠的红棕色糖醋汁,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上面撒了一把白芝麻和几片切成细丝的葱花。
酸甜的气味混着焦糖香从盘子上面腾起来,扩散到了厨房门口。
王淑芬从客厅走了过来。
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家居薄毛衫和深灰色的棉布长裤,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手里拿着遥控器,大概是从客厅沙发上刚起来。
“哟,真做上了?”王淑芬站在厨房门口探了一眼,鼻子抽了抽。“闻着挺像回事的。”
“怎么叫‘挺像回事’?这就是回事。”陆明远拿了一双公筷夹了一小块排骨边角递到王淑芬嘴边。“尝尝。”
王淑芬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酸了点。醋放多了吧?”
“放了两勺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