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婆婆半夜推门闻到了男人味
一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到。
沈清禾的心在那两秒钟里面几乎停止了跳动。
【别过去,千万别过去。】
王淑芬的目光从衣柜上面移开了。
滑到了床脚的位置。
两双拖鞋。
一双白色的棉拖鞋,沈清禾的,一双黑色的皮质拖鞋,男款,比白色那双大了好几个码。
王淑芬的视线在那双黑色拖鞋上面停了一下。
“明远今晚不回来了?”
“嗯,所里加班。”
“哦。”
没有追问那双黑色拖鞋是谁的。
也许她认为那是陆明远的备用拖鞋。
也许她没有认出那是陆建国的。
也许她认出了,但选择不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行吧,孩子没事就好,你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嗯,谢谢妈。”
王淑芬往门口走了。
经过沈清禾身边的时候,两个女人的距离不到半臂。
走廊里面的夜灯透过打开的门照进来,把一小块橙黄色的光投在了地板上面,王淑芬的影子在那块光上面移动着,法兰绒外套的轮廓在墙壁上投出了一个模糊的暗色剪影。
走到门口了。
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然后停住了。
回过头来。
看了沈清禾一眼。
那一眼。
不长,大概只有一秒钟,甚至不到一秒钟。
但沈清禾觉得那一秒钟被拉长到了一个世纪。
王淑芬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面很难看清全貌,但可以看到的是:嘴角没有笑意,眼睛半眯着,瞳孔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搅在一起的泥水一样浑浊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怀疑。
更像是一种确认。
一种“我知道了但我现在不说”的确认。
然后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牵出了一个不算笑的笑。
“晚安。”
“晚安妈。”
脚步声往走廊的另一头去了。
“哒......哒......哒......”
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主卧的门打开了,又关上了。
“咯吱。”
然后一切安静了。
沈清禾站在门口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三十秒。
背靠着门框,指尖冰凉,后背上的汗已经把睡裙的后面洇湿了一小片,贴在脊背的皮肤上面又凉又黏。
心跳。
“咚......咚......咚......”
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在肋骨的内壁上面一下一下地撞着,频率比正常快了将近一倍,像有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在拼命地撞击着铁栏杆。
然后她关上了房间的门。
这一次锁上了。
“咔。”
转过身来,快步走到了衣柜旁边,抬手握住了推拉门的把手。
拉开了。
衣柜里面黑洞洞的。
陆建国站在挂着的衣服后面,半个身子被沈清禾的几件大衣和陆明远的两件西装外套遮住了,脸上有一层薄汗,花白的头发上面还挂着一根从衣架上蹭下来的衣物纤维,嘴巴紧闭着,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是在用最浅最浅的呼吸方式在维持着氧气的供给。
整个人僵在那个不到半平方米的空间里面,姿势别扭,左肩顶着衣柜的侧壁,右手扶着横杆稳住身体,两条腿夹在储物箱和叠好的被子之间,膝盖弯着,站都没法完全站直。
“走。”
沈清禾的声音几乎没有温度。
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语句,没有“你没事吧”,没有“刚才好险”,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字和一个“快走”的手势。
右手五根手指朝着门口的方向急促地挥了两下。
陆建国从衣柜里面迈出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没打直,弯了太久,关节有点发僵,他扶了一下衣柜的边缘稳住了身体,低头看了一眼沈清禾的脸。
灯光太暗了,只能看到一张惨白的、绷得很紧的面孔,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凤眼里面的光芒不是冷艳,是那种被恐惧刺穿之后还在硬撑着不让自己崩掉的、玻璃碴子一样尖锐的光。
“她看出来了?”
“我不知道,你先走。”
“那个精油的说法不错,挺......”
“我说走。”
声音依然是压着的气声,但那两个字里面的力道像一把刀子一样把他后面所有想说的话全部割断了。
陆建国没有再多说什么。
拖鞋。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脚的位置。
自己的那双黑色皮质拖鞋还在那里,跟沈清禾的白色棉拖鞋挨在一起。
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套在了脚上。
然后走到了门口。
沈清禾在他身后把门锁拧开了,门轻轻拉开了一条缝,不到二十厘米宽。
陆建国侧着身子挤出了那条缝。
走廊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一点惨绿色的微光。
回头看了一眼。
缝隙里面露出了沈清禾半张脸。
白得发青的面色。
抿着的嘴唇。
没有表情的凤眼。
然后门合上了。
“咔嗒。”
又锁上了。
陆建国站在走廊里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的空气比次卧的空气凉了好几度,三月底的夜风从楼梯口那边渗了一点上来,带着一丝清冽的湿气。
脚步极轻极慢,贴着墙根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回了主卧的门口。
门把手按下去。
推开。
进去。
关门。
主卧里面黑沉沉的,王淑芬的呼吸声从床上传过来,均匀而细长。
睡着了。
还是假装睡着了。
陆建国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脱掉拖鞋,轻手轻脚地绕到了床的右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枕头上面有王淑芬的洗发水味道。
熟悉的、属于妻子的、三十年没有变过的那种大众品牌洗发水的清香。
身边的王淑芬动了一下。
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外侧,背对着他。
呼吸依然均匀。
陆建国闭上了眼睛。
心跳用了大概十分钟才完全恢复正常。
......
三月二十八日。
周五。
早上六点四十分。
厨房。
三月底的临江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窗外的天亮得比冬天早了不少,六点半的时候天就已经灰蒙蒙地透出了光,厨房朝东的窗户把一片泛着青白色调的晨光引了进来,照在了灰色大理石的操作台面上面。
油烟机没有开。
锅里煮着白粥。
小火慢熬,粥面上面冒着细密的气泡,糯米的清香一点一点地渗进了空气里面。
周桂兰正在切咸鸭蛋。
一把菜刀,普通的不锈钢家用菜刀,刀面上有两个月前磕出来的一道小缺口但不影响使用,圆脸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围裙,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露出了粗壮结实的小臂,右手握着菜刀的木质把手,左手按着咸鸭蛋,刀刃落下去的时候稳稳当当的。
“咔嚓”一声,蛋壳从中间裂开,橙红色的蛋黄流出了一点油。
王淑芬走进厨房的时候穿着比凌晨那会儿整齐了不少,法兰绒外套换成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重新梳过了,烫卷的短发蓬松地贴在头上,脸上的浮肿消了大半,看起来已经洗过脸了。
“粥熬好了没?”
“快了,再有个五六分钟就差不多了,我估摸着七点能上桌。”
“行。”
王淑芬走到了橱柜旁边,打开了上面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两个白色的瓷碗和几个小碟子,一个一个地摆在了操作台上面。
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周桂兰的余光注意到了。
干了三年保姆的人,对雇主家里的每一个人的日常行为节奏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王淑芬平时在厨房里干活的速度是很快的,利索干脆,碗碟摆出来叮叮当当的一阵响就全齐了,今天不一样,一只碗拿出来放好,停了一下,再拿第二只,放好了又停了一下,像是手在做一件事但脑子在想另一件事。
“周姐。”
“哎。”
“昨晚你听到宝宝哭没有?”
“好像是梦着了叫了一声,我当时迷迷糊糊听见的,不太确定,怎么了?”
“嗯,两点多的时候哭了一声,我从主卧那边过去看了看,到清禾房间去的。”
“孩子没事吧?”
“没事,睡着呢。”
“那就好,这个事儿吧,小孩子梦哭很正常的,我们那边乡下说法是,小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周姐。”
王淑芬打断了周桂兰的话。
不是粗暴的打断,是用一种很平静的、但带着明确停止信号的语气叫了一声名字,让后面的话自动刹住了。
周桂兰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中,抬头看了王淑芬一眼。
王淑芬的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正常。
一张保养得当的微胖面孔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看着灶台上面咕嘟咕嘟冒泡的白粥,好像在看粥的浓稠度,但瞳孔的焦距明显不在锅面上面。
“昨晚清禾房间那个味儿,不是什么檀香。”
周桂兰的手停了。
菜刀的刀刃卡在第二个咸鸭蛋的壳面上面,刚切进去了一半,蛋白还没断开。
“那是老陆身上的味道,我跟他过了三十年了,我还闻不出来吗?”
声音依然是平的。
每一个字都是平的。
平到像是在说“今天的粥盐放多了”或者“楼上的水管又漏了”一样,是那种被刻意抽去了所有情绪之后的、干燥的、没有温度的平。
但周桂兰听出了那个“平”底下压着什么。
三年了。
在这个家里干了三年。
该看到的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也看到了,嘴紧归嘴紧,心里有没有数那是另一回事。
从二月份王淑芬第一次私下里跟自己谈过之后,周桂兰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当时王淑芬只是说“你帮我留心着点老陆和清禾”,没说为什么,周桂兰也没问为什么。
有些事情问出来就破了。
不问,大家心里都有一层薄纱罩着,还能假装看不清。
但现在,王淑芬把那层薄纱的边角掀起来了一点。
周桂兰把菜刀放在了砧板上面。
“哒”的一声。
金属碰到木头的声音在早晨安静的厨房里面格外清脆。
“那您的意思是......”
半句话。
后面的没说完。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完,是留着让王淑芬自己接。
王淑芬的目光从粥锅上面移开了,转过来看着周桂兰。
两个中年女人在厨房的晨光里面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一个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发了三十年的薪水给丈夫撑了五年的门面熬到丈夫出狱结果可能正在被背叛的妻子和母亲。
一个是这个家的保姆,拿着月薪五千块负责照顾这家人的吃喝拉撒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从来不多嘴的外人。
“先别声张。”
四个字。
“我再观察观察。”
又五个字。
声音始终是平的。
但说到“观察”这两个字的时候,王淑芬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手里的瓷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周桂兰看到了那一下攥紧。
“嗯。”
只应了一个字。
然后低下头,继续切那个切了一半的咸鸭蛋。
菜刀重新落下去。
“咔嚓。”
蛋壳碎裂,橙红色的蛋黄从断面上面鼓了出来。
灶台上的白粥冒着热气,糯米的甜香在厨房里面弥漫着,混杂着咸鸭蛋的咸味和早春清晨从窗外飘进来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楼上传来了水管的声音。
有人开始洗漱了。
王淑芬端起了两只碗,走向了灶台。
后背挺得很直。
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