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闺蜜说你最近像换了个人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上次你说他出狱回家之后一家人住在一起,我就想着那个生活状态肯定挺别扭的,一个坐过牢的老头子,突然回到家里来,吃喝拉撒都在一块儿,你一个年轻女的,多少有点不方便吧?"
"还好。"沈清禾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筷子夹起了一块红烧肉。"
我婆婆在家管着,公公也挺规矩的,每天就喝喝茶、看看手机、在小区里溜达溜达,毕竟坐了五年牢,整个人安分了不少。"
"是吗。"
"是。"
"行吧。"
林嘉欣没有继续追问,但是那句"是吗"的尾音拖得比正常长了一点点,不是质疑的语气,更像是一种存档式的标记,把这个话题暂时收起来了,但没有删除。
两个人又吃了几分钟,聊了几句下午的工作安排,林嘉欣下午还要继续上午那个故意伤害案的庭审,沈清禾下午有一个调解和两份判决书要写。
十二点四十五分,食堂的人开始少了。
林嘉欣把餐盘里最后一口米饭拨进嘴里,拿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了。
"我先走了,下午一点半开庭,我得提前看一遍笔录。"
"去吧。"
林嘉欣端起餐盘,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停在了沈清禾的座位旁边。
从这个角度俯看下去,沈清禾坐着的姿态很端正,后背挺直,肩膀的线条在黑色西装外套下面很好看,白衬衫的领口露出的那一截脖颈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低马尾从脑后垂下来搭在右肩上,碎发遮了半边侧脸。
林嘉欣把餐盘往左手换了换,右手轻轻拍了一下沈清禾的肩膀。
"沈清禾。"
"嗯?"
"不管有没有,小心点就行。"
沈清禾抬头看了林嘉欣一眼。
林嘉欣的表情跟之前那种八卦戏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嘴角没有笑,眼神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法官式的严肃。
"你这个位置,出了事可不是小事,民事庭法官,全院最年轻的员额法官,方庭长点名培养的人,你的前途摆在那儿的,要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毁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停了一秒。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沈清禾打断了这句话,语调没变,依然是那种平静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沉稳。"谢谢你关心。"
"嗯。"
林嘉欣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餐盘回收处走了,高跟鞋踩在食堂瓷砖地面上"嗒嗒嗒"地响了一串,然后推门出去了,弹簧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食堂里安静了一些。
排风扇还在转。
窗外法桐树的光秃枝丫在三月份的阳光下投了一片稀疏的影子在窗台上,影子随着风微微晃动着。
沈清禾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上。
面前的餐盘里红烧肉还剩两块,油麦菜吃完了,番茄蛋汤还有小半碗。
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
温的,不烫了。
番茄的酸味和蛋花的鲜味混在一起,食堂的汤味道一般,但喝着也不难喝。
一勺一勺地喝。
汤碗见底的时候,勺子在碗底刮了一声轻响。
【你这个气色,一看就是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林嘉欣的声音还留在耳朵里。
【你这个位置,出了事可不是小事。】
两句话,前一句是八卦,后一句是警告。
前一句可以笑着挡回去。
后一句没法挡。
因为后一句是对的。
民事庭法官,全院最年轻的员额法官,二十六岁通过遴选进入中级法院,二十七岁正式成为员额法官,独立办案,独立开庭,独立下判决,庭长方敏不止一次在庭务会上说过"小沈是我们庭的标杆""将来提副庭长,小沈是第一人选"。
这些东西。
如果被人知道了。
不用知道具体内容,只要"沈清禾和她公公有不正当关系"这一句话传出去,哪怕没有证据,哪怕只是风言风语,在法院这个体制圈子里,这一句话就足够把一个年轻女法官的职业生涯彻底埋葬。
法官法第四十六条,法官有违反社会公德、家庭美德,造成不良影响的,应当给予处分。
第四十七条,严重违反审判纪律或者违反本法规定的,应当予以免职。
这些法条,沈清禾背得比任何人都熟。
沈清禾把空了的汤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唇。
手机就放在餐盘旁边。
黑色的手机壳,屏幕朝下扣着。
拿起来了。
翻转过来,面部识别解锁,屏幕亮了。
右手拇指在桌面下点了几下屏幕。
打开了手机银行的APP。
不是工资卡,是另一张卡。
那张陆建国在二月十四号情人节给的不记名银行卡,后来沈清禾自己去银行柜台做了实名认证绑定,绑在了自己的手机银行里。
余额页面加载了一秒钟。
数字跳出来了。
523,000.00元,
五十二万三千块。
情人节那天卡里是二十万,从二月中旬到现在三月二十号,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这个数字又多了三十二万三千块。
不是一次性打进来的。
是一笔一笔地转进来的。
有的是陆建国直接在手机上操作的银行转账,有的是微信转账然后沈清禾自己提现到这张卡里。
金额最大的一笔是三月初的十万块。
最小的一笔是某天晚上结束之后陆建国随手发的一个微信红包,八千八百八十八块。
沈清禾盯着屏幕上那个六位数的余额看了很久。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了,收餐阿姨开始用拖把拖地,拖把的水渍在瓷砖上留下一道一道深色的弧形痕迹,空气里多了一股消毒水和地板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有点任何按钮,没有退出页面,就是停在那里。
拇指的指腹贴在余额数字上方那一小片冰凉的玻璃屏上面,纹丝不动。
林嘉欣的声音又回来了。
【不管有没有,小心点就行。】
沈清禾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黑了。
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放回了桌面上。
站起来了。
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把餐盘放进了不锈钢推车的格子里,勺子和筷子扔进了餐具回收桶,动作和每一个普通的午餐结束后离开食堂的法官没有任何区别。
推门出去了。
三楼走廊的光线从食堂里面偏暗的灯光一下子切换成了走廊日光灯的明亮白色,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的这一头走到了电梯口。
电梯还在五楼。
等电梯的间隙里,沈清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
那只刚才握着手机、拇指停在五十二万三千块余额上面很久很久的手。
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甲面是健康的淡粉色,指节纤长白皙。
这只手上午在法庭上敲过法槌,判过案子,签过法律文书。
这只手昨天晚上,在别墅二楼次卧关着灯的床上,握过一根粗黑的、不属于丈夫的东西。
电梯到了。
"叮"的一声。
门开了。
沈清禾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