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母子同心共御魔威
山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灌进后山的每一道石缝。
我赤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怀里抱着娘亲,目光从秦无炎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三十多个魔修。
他们的刀在发抖——我看见了,最前排那个筑基后期的胖子,刀柄上的铁环磕得叮叮响。
他旁边的金丹初期,脚步往后挪了半寸。
秦无炎没退。他那双狭长的凤眼死死盯着我怀里的人,恐惧和贪婪在他脸上交替翻涌,像两条争食的蛇。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娘亲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拱主人的手臂。我低头,看见她的睫毛在颤——那两排长长的、沾着细碎水珠的睫毛,抖了几下,然后缓缓掀开。
红色。
干净透亮的红色,像山间初融的雪水映着朝霞,没有半分妖冶,没有半分杂质。
她眨了眨眼,瞳孔里倒映出我的脸,然后是漫天的火光,然后是漫山遍野的人。
娘亲从我的外袍里挣出一只手,白得发光的指尖探向我的脸,碰了碰我的下巴。
“玄儿。”
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
然后娘亲开始往下滑。
我收紧手臂想抱紧她,但她像一尾鱼一样从我怀里溜了出去——外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她赤着足踩在石阶上,白发披散到腰际,绯红的里衣从袍缝里露出来,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那一对沉甸甸的乳房的轮廓。
娘亲低头看自己的脚。石阶很冷,她的脚趾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她好像觉得踩在凉石头上这件事很有趣,来回踩了两下,然后——
娘亲看见了石缝里那朵花。
那是后山最常见的野菊,浅紫色,被刚才的剑气震落了大半花瓣,只剩最后几片歪歪扭扭地挂在花萼上。
娘亲蹲了下去,白发垂落在地,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花茎,用力一拔——没拔动。
她又拔了一下,还是没动。
她皱了皱鼻子,第三下才把花拔出来,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坐倒在石阶上。
娘亲捧着那朵残花站起来,转过身,踮起脚尖。
她的手够不到我的耳畔。
她又踮高了一点,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稳住自己,另一只手笨拙地把花茎往我耳朵后面塞。
第一次没塞住,花掉了,她“哎呀”一声接住,又塞了一次。
第二次花茎歪歪扭扭地卡在了我耳后的发丝间,要掉不掉地挂着。
娘亲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了一下,然后拍手笑了。
“玄儿最好看了。”
她的笑声清脆得像玉珠落进银盘,在后山的寂静里弹开。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听见了一声脆响——是某个太虚剑宗弟子手里的长剑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赵无咎站在人群最前面,那张国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虎目里涌上一层水光。
他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冰心诀反噬——”
“魔煞入脑——”
“宗主她、她这是——”
窃窃私语像蝗虫过境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石阶上那个蹲在地上、白发红衣、笑得像孩童的女人身上。
姐姐冲了过来。
姐姐的衣袍上全是血,脸上也是血,眼角还有一道没干的血痕。她踉跄着跑上石阶,膝盖磕在石棱上,顾不上疼,一把抓住娘亲的手。
“娘!”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娘,你看看我——我是清漪,我是你女儿——你认得我吗?”
娘亲被她抓着手,歪过头。
红色的瞳孔认真地看着姐姐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姐姐的眼泪已经从下巴滴到了石阶上,她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抽回来。
然后娘亲摇头。
“我是玄儿的娘亲。”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不是你娘亲。”
娘亲转身钻回我怀里,两只手攥住我的衣襟——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把脸埋进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不认识她。”
姐姐僵在原地。
她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中,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眼泪从她眼眶里无声地滑下来,冲开了脸上的血污,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我一手搂住娘亲的肩,一手伸过去握住姐姐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姐姐,”我压低声音,“娘亲她现在……只认得我一个。她是我姐姐。”后半句是对娘亲说的。
娘亲从我怀里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困惑地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我。
她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半晌,她才小声说:“玄儿的姐姐就是姐姐。”
说完,娘亲把脸重新埋回我胸口,不再看任何人。
“哈。”
一声笑。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变成了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秦无炎笑得弯了腰,暗紫长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石阶上的我们,凤眼里全是癫狂的光。
“堂堂太虚剑宗宗主——化神之下第一人——”他的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铁板,“变成傻子了!变成傻子了!哈哈哈哈——”
笑声在山壁间回荡,他身后的魔修们也跟着笑了起来,但笑得底气不足——最前排那个胖子的刀还在抖。
秦无炎笑够了,直起身,凤眼里的癫狂收敛成阴冷的杀意。
“全军听令——”他抬起右手,幽绿的煞气在指尖凝聚,“给我杀。林玄的人头,本座亲自取。”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娘亲从我怀里退了出去。
不是溜出去,不是滑出去——是退出去。她的身体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退出我的怀抱,白发的发梢扫过我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密的凉意。
娘亲的眼睛变了。
红色还是红色,但不再是初雪映朝霞的那种干净透亮——是深渊。
是万丈深渊底部翻涌的岩浆,是天地初开时第一滴血的颜色。
那双眼睛里的懵懂与天真在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杀意。
白发无风自动。
娘亲反手把我拉到身后——她的手掌按在我的胸口上,用力往后推,把我整个人推到石阶上方。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我,面对秦无炎和那三十多个魔修。
护崽的姿态。
娘亲站得很直,赤足踩在冰冷的石阶上,白发在身后翻涌如雪浪,绯红里衣被山风灌满,裹着她那具丰腴到极致的身体。
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细,臀部圆润丰满得像一颗熟透的蜜桃,两条长腿笔直地踩在石头上,脚踝纤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只有孩童心智的女人——站在三十多个魔修面前,把她的儿子护在身后。
秦无炎的笑容还没收尽,僵在脸上。
然后他看见了。
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
娘亲头顶的夜空中,凝出了一道绯红的剑影。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一百道——千余道绯红血剑凭空而生,剑尖齐刷刷地指向秦无炎的方向。
每一道剑都只有三寸长,细如柳叶,但剑身上缠绕的煞气浓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煞气与剑意交织在一起,压下来。
空气凝成了实质。
我的肩膀像被一座山压住,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一寸。
石阶两侧的古松被压得树冠伏地,松针簌簌掉落。
后山的山壁上裂开了细密的纹路,碎石滚落。
金丹期的魔修直接跪了。
不是单膝,是双膝——膝盖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骨裂声。
筑基期的连头都抬不起来,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像被拍扁的虫子。
赵无咎连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国字脸上血色全无,牙关咬得咯吱响。
林清漪被剑气推得往后滑了半丈,剑尖插入石阶才勉强停住。
秦无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像是被人一巴掌扇飞了,只剩下一片惨白。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化……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