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后视镜里那个女人,从上车起就没说过一句整话。
司机是在积玉路口把她接上的,四十多岁的样子,一身藏青色的包臀裙,肉色丝袜,高跟鞋,手包端端正正搁在并拢的膝盖上。
头发挽在脑后,一根碎发都不带跑的,妆化得也齐整,口红颜色不艳,但衬得脸色很好。
这个岁数能拾掇成这样的女人不多见,司机干这行十几年,一眼就能分出保养和硬撑的区别。
上车时他照例搭了句:“去南城街道啊?那边最近修路,得绕一下。”
“嗯。”
就这一个字。之后她的目光就搁在了窗外,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车子沿着大道往南开,早高峰的尾巴还没散干净,走走停停。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瞄了两眼,女人坐得笔直,双手交叠在手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冷淡也不全是,更接近那种将司机当成 NPC 的态度。
十几分钟过去,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低鸣。司机觉得没劲,伸手拧开了收音机。
调频指到 76.9,杂音刺啦两声,一个女声清清楚楚地跳了出来。
“……欢迎回到 FM76.9《周五面对面》,我是主持人梁悦。今天做客我们直播间的,是柳市长。柳市长,先跟听众朋友们打个招呼吧。”
“各位听众朋友,大家上午好。”
司机眉毛一挑,手在旋钮上顿了顿,把音量又拧大了半格。
美女市长柳元,可谓是在 G 市家喻户晓,四十七八岁的年纪,副厅级,本市少有的女性实权派。
电视上常见她那一头利落的短发,深色套装,雷厉风行的做派,前两年旧城改造拆违建,她亲自带队去现场坐镇,网上还传过几张她穿着雨靴踩在泥地里指挥的照片,口碑一直不错。
“柳市长,今天我们原定的话题是旧城改造。”主持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是在进入正题之前,有一个话题,恐怕是绕不开的。这两天您的名字在网上的热度,可能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高。”
“我猜到你要问这个。”女市长的声音听不出波动,甚至带着点笑意,“问吧。”
“那我就直说了。本周一深夜开始,多个平台流传一段视频,时长四分多钟。画面里,一名中年女性在江滩某处亲水平台上,身上只有一件风衣,配合一名男性完成了一系列……网友称之为主奴调教的内容。视频里有下跪,有爬行,女方口中还称呼对方为主人。因为侧脸轮廓和体态,相当多的网友指认,视频里的女性疑似是您本人。柳市长,请问您如何回应?”
嘿,这么个正经八百的人物,这两天突然跟那种视频扯到一块,反差实在太大,难怪这几天出租车里、早点摊上、办公室茶水间,到处都在嚼这档子事。
司机昨晚收车前刷短视频,还看见有人在评论区信誓旦旦说侧脸就是她,当时就来了兴致,这会儿听见电台里正主本人开口,哪还能舍得关。
“梁老师这个问题,问得很有你们媒体人的风格。”电波那头的女声不慌不忙,“那我也给一个直接的回答。视频里那位女士,不是我。”
“完全否认?”
“完全否认。现在的合成技术是什么水平,梁老师你们做媒体的比我更清楚。一张侧脸照片,几秒钟的素材,就能生成以假乱真的视频。我已经在周三上午向公安机关报了案,网信部门也已经受理。对最初的发布源头和恶意传播者,我的律师团队正在逐一取证。这里我也借贵台提醒一下市民朋友,不信谣,不传谣,转发这类内容同样要承担法律责任。”
“回应得很完整。”主持人停了一拍,“不过,有细心的网友做了比对。根据视频里的光线角度和背景里一块施工围挡的更换记录,拍摄时间被锁定在本月十六号,周一,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而市政府的公开日程显示,您那一天恰好请了事假,全天没有任何公务安排。这个时间上的巧合,您怎么解释?”
司机的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嘴里小声念叨:“问得狠啊……”
电台里安静了两秒。
“首先我要说,网友的侦查能力让我很佩服,建议来我们政府部门工作。”演播室里传出主持人短促的一声笑。
“其次,十六号那天,我母亲身体不舒服,我陪她去医院做了个复查。这本来是家事,我不太想拿到台面上讲。市长也是人,一年请一天假,不至于要向全市人民提交行程说明吧?”
“医院方面可以证实吗?”
“梁老师,我母亲七十多岁了。她的就诊记录,我不认为有任何义务公开给谁看。这一点,还请大家体谅一个做女儿的立场。”
“理解。那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的语速慢了下来,“有网友把视频截图放大之后指出,画面里女方左边锁骨下方,有一颗痣。而您去年出席汉江发展论坛时穿过一条一字领的礼服,照片放大之后,同样的位置……”
“梁老师。”女市长笑着打断了她,“再问下去,你这档节目要改成鉴宝栏目了。全国锁骨下面长痣的女同志,怕是要被你一个人得罪完。”
演播室里的笑声这回持续了好几秒,主持人自己也没绷住。
“好,那关于这个话题我们就聊到这里。旧城改造的正题,看来只能留到下周了。感谢柳市长在百忙之中做客本台,也感谢您的坦诚。”
“应该的。也欢迎听众朋友继续监督我们的工作。”
一段轻快的过场音乐扬起来,紧接着是建材城的广告,一个男声扯着嗓子喊全场五折。
司机伸手把音量拧小了些,嘿嘿笑了两声,忍不住又冲后视镜开了口:“大妹子,你说这事儿悬不悬?请假那天刚好出视频,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要我说啊,这些当官的……”
后座没有任何回应。
女人抬起手,按下了车窗的按键,玻璃降下来两指宽的一条缝,风灌进来,车厢里都是呼呼的风声。
司机老张这会儿被这个动作一提醒,讪讪地闭了嘴,顺手把收音机的音量又拧低了半格。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广播里下一档节目的路况播报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说二环线上有轻微追尾,提醒过路车辆减速。
车子拐进南城街道,路两边的行道树刚冒出新芽。
远处那栋米黄色瓷砖外墙的老楼渐渐近了,楼顶上“建和集团”四个字的轮廓在上午的日头底下看得清楚。
后座传来一阵手机震动的嗡嗡声。
女人从手包侧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
“喂。”
这是她十几分钟里说的第二个字。司机的耳朵下意识支棱了起来。
“急什么,我余雅慧什么时候放过你鸽子。”她的语气松了下来,跟方才判若两人,带着点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到了,就在楼下。你先上去,帮我占着老位置…… 行,挂了。”
手机塞回侧袋。前面路牙空着,司机打了转向灯,车子稳稳靠了边。
计价器上跳着三十八块五。
女人从手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隔着前后座之间的缝隙递过来:“不用找了。”
“哎,谢谢啊大妹子……”
车门拉开又合上,话音的后半截被关在了车里。司机捏着那张票子,看着女人踩着高跟鞋走向那栋老楼的正门。
他摇摇头,把钱塞进遮阳板夹层,重新并线汇进车流。
大堂里的保安扫了眼她胸前挂着的工牌。
【余雅慧】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电梯大理石地面上。
透过镜子可以看到,她今天穿的是一身藏青色的连体包臀裙,剪裁合身,把腰臀的轮廓裹得严严实实,裙摆刚过膝盖,底下是一双肉色连裤袜,脚上那双黑色尖头高跟鞋不算高,七厘米的跟,走起路来屁股微微扭动,带出一种寻常中年妇人身上少有的风韵。
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一粒珍珠耳钉缀在耳垂上,妆化得淡,口红是豆沙色,不张扬,但衬得整个人很精神。
三十九岁的女人,能拾掇成这样,走在街上谁都得多看两眼。
电梯在二楼停稳,走廊尽头那间挂着“216”号牌的房间门半掩着,里面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传出来。
屋里暖气开得足,混杂着香水、发胶和零食的味道扑面而来。靠门口的那组沙发上,三个女人正凑在一块儿,听见门响,齐刷刷扭过头来。
“哟,雅慧姐来了。”
开口的是孙莉。
她穿着件酒红色的针织衫,V 领开得很深,里面是半截黑色蕾丝内衣,领口处两团白腻的肉挤在一起,一根细金链子挂在脖子上,坠子正好卡在乳沟里。
下面则穿了条黑色的短裙,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裙摆早就滑到了大腿根,露出了绷在大腿上的肉色丝袜。
“刚才我们几个还说呢,雅慧姐这两天是不是接了个大单子,怎么忙得见不着人影。”孙莉的嗓门尖细,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挤成一团,热络得有些过分。
旁边马晓芸也跟着搭腔。
她穿了件灰色的紧身吊带,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没穿内衣,两个奶头的轮廓清清楚楚地顶在布料上。
下面是条牛仔短裤,腿上没穿丝袜,但涂了层亮油,白花花的肉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她正往嘴里塞薯片,用舌尖舔了舔手指上沾的调料粉,含混不清地说:“可不是嘛,雅慧姐这状态,哪像咱们这种苦哈哈的。是不是啊周婷?”
周婷坐在最里头,最年轻,也最白净。
白色衬衫,里面是件粉色带蕾丝边的 BRA,半个奶子露在外面。
黑色包臀短裙,短得快遮不住屁股,双腿并拢斜放着,肉丝包裹的小腿线条很流畅。
她正拿着粉饼补妆,合上粉饼盒,笑得眉眼弯弯:“雅慧姐那是天生的底子好。再说了,有些活儿咱们想接也接不住啊。听说前天那个单子,客人点名要口活好的,雅慧姐这嘴上的功夫,咱们谁比得了?”
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余雅慧的脚步没停,脸上的笑容也没变,客客气气地摆了摆手:“都是瞎传,什么大单子,就是普通的活儿。周婷你这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往屋子角落走去。身后传来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妈的……余雅慧在心里骂了几个老骚鸡,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口活好,下面紧,听着是恭维,实际上搁这暗示老娘老了是吧。
在 216 这种地方,夸你床上功夫好,潜台词就是说你除了这两把刷子没别的本事,只能靠这个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