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暴风前夕
深夜十一点半,法租界的秋夜静得如同一幅被岁月封存的油画。
思南公馆内,那座历经百年沧桑的三层法式独栋洋房,静默地伫立在深沉如墨的高大法国梧桐阴影之中。
窗外,湿润微凉的晚风穿过密集的枯黄树冠,发出轻柔如丝缎拂过地面的沙沙声。
白日里偶尔掠过的汽笛与喧嚣彻底隐退,只剩下泥土与湿落叶混合散发出的清冽草木香。
二楼书房连通的宽阔私密露台上,厚重的法式双开拱形玻璃门向两侧完全推开。
方若云赤着足,踏在由整块微凉汉白玉铺就的露台地面上。
刚刚沐浴完毕的她,卸去了白昼里在长三角商海搏杀时披挂的厚重重铠。
长发未绾,如一匹毫无杂质的黑色绸缎般松散地披垂在饱满圆润的削肩两侧,发梢还带着丝丝缕缕温热的水汽与淡淡的沉香冷香。
她身上只穿着一袭极素雅、长及脚踝的珍珠白色长款重磅真丝睡袍。
四十姆米的顶级双面桑蚕丝面料,在幽凉的秋夜晚风吹拂下,轻柔而紧致地贴合上她那具被岁月淬炼得惊心动魄的成熟躯体。
微风拂过,真丝薄缎顺着她腰臀之间惊艳绝伦的起伏轮廓凹陷下去,将那堪称江南尤物极致的丰腴身段勾勒得如同一尊活过来的维纳斯玉雕。
两只白皙如雪、未着寸缕的小巧玉足踩在石阶上,在青黑色的夜色中散发着象牙般柔润的光泽。
而在她深陷的精致锁骨正中央,那串十六毫米正圆无瑕的南洋白珍珠项链,依然静静地垂挂在睡袍微敞的雪白沟壑之上。
白珠在清冷的下弦月辉照耀下,泛着温润而不可侵犯的神圣光芒。
方若云双手捧着一只温热的青瓷盖碗。碗盖微启,一缕极细极淡的碧螺春白雾蒸腾而起,在清冷的空气中盘旋、消散。
她垂眸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清茶,随后缓缓抬起眼帘,远眺着露台外那条空旷静谧、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林荫马路。
佘山的宗族蠹虫已被她用铁血法律彻底扫地出门,大房退伙,二房伏法,三哥在偏院也已安顿妥帖;而帝都刚刚传来的绝密专报显示,小天的伤势奇迹般地平稳康复,不仅彻底免除了审查风险,更是执掌了北庭山地标大厦的筹备大权。
明天一早,她的私人公务机就将直飞帝都,去见证独子在名利场最璀璨的重生日。
三十年了。
自古耀华失踪、大厦倾覆以来,她背负着古家这副沉重至极的十字架,在群狼环伺的商海深渊里赤足前行,咽下了无数常人无法想象的血泪与委屈。
每一个夜里,她都像是一头警惕的母兽,在磨牙吮血的梦境边缘惊醒,生怕稍有一丝懈怠,自己唯一的骨肉就会被撕成碎片。
而今夜,在这方被秋水月色浸透的宁静露台之上,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商业女皇,精致绝美的面颊上,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极轻微、极温软的微笑。
那笑容如春雪初融,带着母性毫无保留的释然与欣慰。
风浪……终于过去了。
方若云微微仰起脸庞,任由清凉的夜风抚过自己光洁的面颊与修长的玉颈。
她以为自己的坚韧、智慧与铁血手腕,终于替儿子在死地之中趟出了一条坦途;她以为这方平静祥和的江南月色,就是神明对她半生苦熬与坚守的最终奖赏。
然而,她那双在商海里阅尽沧桑的清冷凤眸,却未能看透那片掩映在梧桐密叶背后的浓稠阴影。
神坛的基座,早已在暗夜中被蛀蚀成了一具空壳。
午夜零点,外滩源。
那间常年弥漫着发酵雪茄气与陈年霉木气息的幽暗书房内,主灯依旧未开。
唯有一盏暗红色的防爆工作台灯,将一圈逼仄、压抑的光晕,投射在厚重的红木大案一角。
张天泽的黑衣贴身近侍站在桌前。
他身形枯瘦如铁,面上戴着一层不透光的深色战术口罩,双手套着一双一尘不染的白色纯棉医用手套。
整个动作精准、冷酷、机械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微颤,宛如一名正在执行最终解剖程序的殡葬师。
红木桌面上,整整齐齐地平铺着三份刚刚从绝密信道截获并打印出来的核心原件。
第一份,是一张盖有中纪委与监察委员会特级加急红印的内部通报复印件:
【关于原魔都主要领导贾致远同志违纪违法线索移送及职务免除之决定】。
第二份,是一叠由瑞士离岸私人银行与海牙国际海事法院联合解密的微缩胶卷冲印件,斑驳泛黄的账目页上,赫然盖着五年前古耀华在欧洲公海签署的最后一笔资金流转授权书:
【涉案代号“蓝鲸”:特大国有战略资产境外流失与跨境军资非法洗钱案终审未结卷宗】。
第三份,则是一张印着通云集团总裁办专属防伪暗纹的私人公务行程单:
【通云集团董事长方若云:明日上午七时四十五分虹桥机场起飞,九时三十分抵京出席北庭山地标大厦揭牌盛典】。
黑衣近侍缓缓伸出白手套,将这三份足以在明日天亮之时引发全国政商大地震的致命死穴卷宗,依序叠放在一起,塞进了一只厚达一公分的加厚纯黑色牛皮纸公文袋内。
随后,他点燃了一旁铜制酒精炉上的微弱火苗。
一柄长柄黄铜小勺内,半块暗红如干涸凝血的特级松脂火漆,在橘黄色的火苗炙烤下,缓缓融化开来,散发出一股略带刺鼻硫磺味的滚烫胶香。
“滋……滋……”
近侍端起铜勺,手腕平稳如铸铁,将勺内那汪滚烫黏稠的猩红液体,极其缓慢、极其均匀地倒在牛皮纸袋的封口正中央。
“滴答。滴答。”
猩红色的火漆在纸面上层层叠叠地堆积、扩散,宛如一滩从割裂的动脉中缓缓淌出的温热鲜血,在这间幽暗死寂的密室里,凝固出一道刺目至极的死亡封印。
紧接着,一柄沉重坚硬的黄铜印章被纯白的手套稳稳握起,自上方重重压入尚带高热的猩红火漆深处!
“咔。”
一声闷响。
暗红的火漆在铜模边缘溢出狰狞的褶皱,随即迅速冷却、硬化,将袋内所有的罪证与杀机死死焊死在了绝密深渊之中。
而在那枚已然彻底凝固的猩红封印正上方。
近侍伸出两根手指,从一旁的红木托盘内,取下了一张刚刚由帝都加急空运而来的纯金压制、边缘镶嵌着细碎黑钻的特级贵宾通行卡。
卡面上,八个苍劲有力的暗金行楷,在惨淡的红光映照下,泛着冰冷而嗜血的锋芒:
【北庭山地标大厦·揭牌盛典主观礼席】。
近侍将金卡平整地贴在猩红火漆的边缘,随后双手端起这只沉重如棺木般的黑色档案袋,转身迈入书房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