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崩塌
崩塌来得比玛丽娜预想的快。她以为至少还能再撑一个月,但新闻比她的直觉更快。
赵总消失后的第三天,她在厨房煮面。
水开了,她刚要把面条放进去的时候,松江电视台的午间新闻切了一条短讯。
她拿着筷子的手停在锅上方。
水在沸腾,蒸汽模糊了电视屏幕的一角,她没有去擦。
“松江市金帝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因资不抵债,今日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法定代表人赵永昌被债权人起诉,名下资产全部冻结。”
画面里赵总被记者围堵在公司门口。
他穿着三天前离开江畔花园时那件深灰色大衣,领口没有翻好——他以前从来不会让领口翻不好。
闪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的脸是灰的,不是比喻,是真的一层灰败的颜色盖在皮肤上。
嘴唇干裂,嘴角有白色的皮翘起来。
他被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推进一辆黑色轿车,有一个记者把话筒从车窗缝隙塞了进去,赵总的手抬起来挡了一下那个话筒。
那个动作不像一个身家过亿的房地产老板在格挡记者的追问,像一条巷子里被人堵住的人本能地抬手护住头。
新闻只有四十五秒。
播完之后切到了天气预报,主持人笑着说松江明天晴转多云,气温三到十二度。
玛丽娜关掉了电视。
锅里的面条还握在她手里,她没有放进去,也没有放回原处,就那样拿着那把干面条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她把火关了,面条放回柜子里。
她没有胃口了。
她拿起手机打赵总的电话。
关机。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她把通讯录翻到“赵永昌”的名字,拇指悬停在删除键上,停了五秒。
然后她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删——可能是因为那是她手机里唯一一个不需要在前面加任何标签的名字。
不是“王姐”不是“孙科长”不是“周处长”不是“客人甲”。
就是“赵永昌”。
三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备注。
她认识一个叫赵永昌的人。
即使这个人已经消失了,这个事实还在她的通讯录里。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她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去开发区。
以前她都是坐赵总的车去那里,从来不用记路。
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另一个高度滑过——以前她从赵总的副驾上看这条街,现在她从一个更高的窗口看。
公交车在一站停下的时候上来两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身上的水泥灰蹭在拉环上。
她看着他们的手——粗大的指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
跟赵总的手不一样。
跟孙科长的手不一样。
跟林副局长的手也不一样。
金帝集团的总部到了。
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外墙贴着深蓝色玻璃幕墙。
楼顶那四个镀金大字还在——新闻里说拆,但还没来得及拆完,只剩下“金帝”两个字悬在空中,“集团”已经落地了,被吊车吊着慢慢放下来。
楼下围满了人。
讨薪的工人举着横幅堵在大门口。
横幅是白布的,上面用红油漆写着“还我血汗钱”,油漆顺着白布往下淌,在布的下缘聚成一排暗红色的斑点。
一个头上还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对着摄像机镜头说:“干了半年,一分工钱没拿到。家里孩子等着交学费,老婆在老家种地,一年收入不够还这半年的债。”他的声音不大。
那种不大比大声喊更让人难受。
因为大声喊的人还有力气,这个人的力气已经用完了。
银行的催收人员站在另一侧。
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在跟一个律师说话。
他们站在台阶上,工人站在台阶下,中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分界线。
保安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不知道该拦谁。
玛丽娜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
她到的时候楼顶还有两个字,她走的时候两个字都没了。
工人坐着吊篮升到楼顶,用电焊枪把镀金字从钢架上切割下来。
第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镀金表面被刮出一道白色的划痕。
第二个字被吊车吊着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放下来,晨光照在金面上反射出一道光,一闪而过,像那栋楼闭了一下眼睛。
她站在那里看了全程,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得她大衣下摆翻起来,她没有拢。
她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从床垫下面摸出第一个信封,把四千七百块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