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 返回书籍俄女松江沉浮录我的书架 ↗

第3章 学舌

深夜开车不回家 · 俄女松江沉浮录 · 本章第 2 / 2 页

当天下午接第四个客人时,她试了那个办法。

那个男人中等身材,做水产生意的,手指上有一股散不掉的鱼腥味。

他在她身上趴下来的时候她咬了一下舌尖——不重,刚好够疼。

然后她叫了一声。

那个男人停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动作明显更用力了。

走的时候他多放了八十块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今天不错”。

门关上以后玛丽娜用舌尖舔了一下被咬过的地方,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她确认了一件事:小惠说的对。

到第三周的时候,她可以一边接客一边在脑子里背中文单词了。

客人趴在她身上喘的时候,她的嘴唇在发出呻吟,大脑在重复小惠教的生词。

老板,老字三横一撇。

钱,金字旁右边两个戈。

小心,小字三点,心字三点。

她把每一个笔画在脑子里描一遍,客人射的时候她刚好描完。

她开始能听懂客人的闲聊了。

牡丹江的胖子在做药材批发,最近压了一批货,资金周转不开,心情不好,所以比平时粗暴。

左脸颊有痣的男人是做建材的,每次来之前都跟人喝了酒,嘴里永远是白酒混着大蒜。

跑市场的小个子说话带着沈阳口音,叫她宝贝儿,但从来不多给一分钱。

这些信息以前只是噪音。现在变成了数据。

小惠在她笔记本上写的第一个汉字是“张”。

弓长张,不是立早章。

玛丽娜描了二十遍,写到纸背凸出来。

然后是“老板”,“钱”,“小心”。

小惠说:“老板这个字你每天要说二三十遍。说对了你值三百。说错了你值一百五。”

她的发音进步比写字快。

到第二十天,她可以用升调说出“老板好”了。

第三十天,她学会了用降调说“下次再来”,让客人觉得这句话是承诺不是告别。

第三十五天,她在接客时说了一句完整的长句:“你比上次瘦了。”那个客人多给了她两百块。

第十三天。娜塔莎趁王姐出去买菜的间隙溜进玛丽娜的房间,穿着一件地摊上买的粉色睡衣,上面印着洗掉半张脸的美乐蒂兔子。

“坐下。”她在床边盘腿坐下,“我问你,你打算在这干多久?”

玛丽娜摇了摇头。

娜塔莎凑近,压低声音。呼吸里有大蒜和红肠的味道。“我告诉你一件事。不要跟别人说。”

玛丽娜用眼睛答应了。

“我存了钱。两年,九万块。别跟任何人说这个数字。”她把粉色睡衣下摆往上撩,露出腰。

腰部绑了一条带拉链的运动腰带。

拉链拉开,里面一沓塑封的人民币,隔水防潮。

“我在松江开发区看过一间公寓,月租一千二。再过一年我就走。不在王姐手下干了。自己当老板,自己找客人,自己安排时间。”

她把腰带拉链拉好,睡衣放下来。然后看着她,蓝眼睛在日光灯下变成了一种接近于灰的颜色。

“你呢?”

玛丽娜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九万块。

她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那意味着娜塔莎在这四年里每个月存了近两千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到今天为止已经接过二十多个客人了。

每个客人三十分钟到四十分钟。

两块钱一分钟。

或者说,一百二十块钱一小时。

按这个速度,她需要多久才能存到九万?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算完。

娜塔莎没有追问。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转过头来。

“你该存钱。哪怕一天存五十块,一年后你就有选择。我们没有选俄罗斯的资格,但你可以选不在王姐手下干的资格。”

她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上传来王姐的脚步声,刚从菜市场回来,塑料袋装满了白菜和猪肉。

娜塔莎溜进自己房间时门发出一声轻响。

王姐没有注意。

那天晚上,玛丽娜接完最后一个客人,从床上爬起来,在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了半截铅笔和一张从牙膏盒上撕下来的纸片。

在纸片空白那面,她用俄语写道:

那个跑市场的小个子男人。

左脸颊有痣的,每次让她先口交五分钟,结束后从来不看她。

牡丹江的胖子,做药材的,喜欢后入,体力不行三分钟就射。

做水产的那个中年男人,手指有鱼腥味,今天多给了八十块——因为那一声叫对了。

她把纸片折成小方块,塞进床垫下面。

这张牙膏盒纸片是她在中国的第一份档案。

一个月后它会变成一本用汉语拼音写的笔记本。

再后来会有更多的名字和更多的特征。

但今晚只有四个名字,四个代号,四张她需要在黑暗中才能描述的脸。

她把铅笔放回抽屉。

小惠那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梦话,听不清内容。

玛丽娜侧过头看她,月光从小窗户照进来,照在小惠露在被子外的脚踝上。

脚踝上有一道旧伤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窗外的松江市在凌晨两点安静得像一座空的剧场。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把被角塞进嘴里,用牙齿咬着。

不知道在咬什么。

也许在咬一个她还念不准的字。

俄女松江沉浮录 · 第3章 学舌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