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万一……我是说万一……弦卷心其实是好女孩呢?
公寓防盗门外的敲击声并不粗暴,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奇特的、富有弹性的欢快节奏。
“咚咚咚。”
然而,对于刚刚还沉浸在漫长深吻与浓烈情欲中的两人而言,这三声轻响却不啻于在寂静的深夜里骤然炸响的惊雷。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成了胶质。
成家雪姬原本正撑在沙发边缘的小手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双由于缺氧与动情而泛着水润雾气的绯红色眼眸,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向了玄关。
少年那原本就白皙娇嫩的面颊上,还残留着方才激烈交缠时染上的大片桃粉色薄晕,纤细的脖颈处微微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将几缕散落的雪白发丝黏在修长的锁骨边上。
在他那略显宽松的下装布料下方,那根长达二十二厘米的狰狞巨物依旧高高地昂扬着,散发着灼热而滚烫的气息,将轻薄的布料撑起了一道惹眼的轮廓。
而伏在他身前的白鹭千圣,动作更是僵硬得如同一尊精致的白瓷雕像。
少女原本微阖的双眸骤然睁大,深紫色的眼底深处,原本翻涌着的迷离春潮在一瞬间如同退潮的海浪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硬生生打断好事的错愕与惊怒。
那张被吻得娇艳欲滴、微微肿胀的薄唇微微抿紧,两人的唇齿之间,那道险些彻底拉断的晶莹银丝终于彻底断裂开来,无力地垂落在沙发的真皮软垫上。
千圣那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死死扣进了沙发的缝隙中,指节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正以极不规律的高频疯狂跳动着,血液在耳膜边激荡出沉闷的轰鸣。
到底是谁?
现在这个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八点了。
这处位于高档住宅区的高层公寓,平日里除了极少数演艺事务所的专车司机会在楼下等候之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未经预约的外人能够穿过严格的门禁系统来到门前。
更何况,这个敲门的节奏……
轻快、急躁、毫无顾忌,甚至隐隐透着一股仿佛把拜访别人家当成闯进自家后花园一样的理直气壮。
千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顺着喉管涌入肺部,勉强将脑海深处那股几乎要将理智烧成灰烬的欲火压制下去了几分。
少女缓缓直起身子,抬起那只微微有些发颤的左手,用纤细的手背轻轻擦拭掉唇角残留的水痕。
无名指上,那一枚刚刚由雪姬亲手为她戴上的奇幻合金戒指,在冷冽的室内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微弱的银光。
正是这一抹银光,让千圣那原本烦躁得快要爆炸的神经,奇迹般地找回了一丝身为“正牌女友”的冷静与从容。
千圣转过头,深紫色的眼眸落在了身旁不知所措的成家雪姬脸上。
看着少年那张满是羞赧与局促的小脸,看着他那微微敞开的领口与下半身显眼至极的生理反应,千圣眼底的凌厉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半拍,化作了一抹极具安抚意味的柔和。
她没有出声,甚至连气音都没有发出来。
长期在娱乐圈摸爬滚打所铸就的敏锐本能,让千圣在面对任何突发状况时,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启动最高规格的风险规避机制。
少女缓缓站起身来,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略微有些褶皱的米白色亚麻无袖连衣裙,将滑落至肩头的一侧肩带轻轻拉正,随后抬起双手,在空气中轻巧地拍了两下。
“啪、啪。”
两声清脆而短促的击掌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悄然荡漾开来。
这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语便能领会的暗号。
在听到那两声击掌的刹那,原本还坐在沙发边缘发呆的成家雪姬,整个人立刻像是被触动了某种生存本能的机关一样,展现出了长期在多名少女之间斡旋求生所磨砺出的极致敏捷。
少年甚至没有半分犹豫,动作熟练、轻巧得如同一只悄无声息滑过草丛的雪白幼猫。
他单手迅速拉了拉衣角,遮掩住下半身那过于惹眼的凸起轮廓,光着雪白柔软的脚丫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弯着腰迈开细碎轻盈的步伐,一溜烟便穿过了客厅的过道。
“咔哒。”
次卧的房门被拉开了一条仅仅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细缝。
雪姬灵巧地闪身钻进了房间内部,随后小心、精准地将门把手向上轻轻一抬,将房门合拢至只留有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阴影缝隙。
整个规避动作行云流水,耗时甚至不足三秒钟。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绝对的死寂,仿佛自始至终都只有千圣一个人坐在这里品茶看剧本一样。
看着那扇紧闭的次卧房门,白鹭千圣眼底最后一丝担忧终于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重新覆盖上脸庞的、无懈可击的完美面具。
千圣微微仰起下巴,将那一头略显散乱的浅金色长发顺手拢至脑后,脚下的软底室内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平稳而优雅的轻微摩挲声。
她迈着模特般端庄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穿过了玄关的长廊,最终停在了那一扇厚重的防盗大门前。
“咚咚咚。”
门外的敲击声再次响了起来,甚至比刚才还要轻快了几分,仿佛门外的人已经有些等不及了一样。
千圣站在门前,缓缓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她将双手自然而优雅地交叠在小腹前方,确认自己的仪态与表情已经完全切换回了那个在镜头前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国民级美少女演员”。
随后,少女伸出右手,搭在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
“咔哒、咔嚓。”
反锁的旋钮被轻柔地拧开。
千圣手臂发力,将厚重的防盗门缓缓拉开了一道约莫半米宽的缝隙。
“小雪——!!”
伴随着大门开启的瞬间,一道元气满满、活力四射到几乎要把整条楼道的天花板彻底掀翻的高亢少女嗓音,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般毫无征兆地直直轰了进来!
站在门外的人,穿着一身色彩鲜艳明快、完全不符合深夜拜访礼仪的亮黄色休闲连帽卫衣,下身是一条便于活动的深蓝色牛仔短裤,修长而富有弹性的白皙双腿大喇喇地暴露在门廊的感应灯光下。
那一头标志性的璀璨金色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披散着,额前凌乱而个性的公主切刘海随着她前倾的动作微微晃动。
那张精致明媚的面庞上,原本正挂着毫无心机、灿烂得几乎能把黑夜照亮的夸张笑容,两只金色的眼眸宛如两颗熟透了的金桔,闪烁着纯粹至极的耀眼光芒。
然而。
在门缝彻底敞开、看清了站在门内迎接的人究竟是谁的那一瞬间——
弦卷心脸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少女那原本正打算直接冲进屋内的脚步突兀地刹在了迎宾脚垫的前方,那张咧开大笑的嘴角以一种极为生动的弧度微微收拢了一下,眼中的狂热在一秒钟内转变成了单纯的惊讶。
“啊……是千圣前辈呀!”
心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金色大眼,不仅没有任何擅闯民宅或深夜打扰的尴尬与歉意,反而极为自然地抬起右手,像是在学校走廊上偶遇同级生一样,大大方方地朝着千圣挥了挥手:
“晚上好!原来千圣前辈也在这里呢!”
玄关处柔和的壁灯倾泻而下。
白鹭千圣静静地伫立在门槛后方,整张脸庞沐浴在光线中,唇角依旧挂着那一抹温婉、优雅、挑不出丝毫毛病的柔美浅笑。
甚至连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中,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丝作为同校学姐面对后辈时的包容与关切。
但是。
在这一副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演技面具之下。
白鹭千圣的内心深处,却在一瞬间沉入了最冰冷的万丈深渊!
怎么又是她?!
为什么又是这个女人?!
为什么偏偏会在这种时候、在自己好不容易才和小雪戴上了象征伴侣的对戒、马上就要迈进卧室去彻底占有彼此的关键时刻……
又是这个毫无常识、目中无人、倚仗着家境优渥就四处横冲直撞的金发婊子冒出来搅局?!
千圣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向内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阵微弱而尖锐的刺痛。
如果是松原花音,哪怕花音再怎么懦弱胆怯,至少还懂得最基本的社交礼仪与分寸;
如果是丸山彩或者若宫伊芙,哪怕她们背地里再怎么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觊觎着雪姬,只要自己亮出前辈的威严与冰冷的微笑,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她们吓得缩回脖子;
唯独眼前这个弦卷心!
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脑回路完全脱离了正常人类社会常理的大小姐……
她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读空气”这种概念,她的词典里也从来没有“退缩”与“看人眼色”这两个词!
这种毫无杂质、如同太阳一样刺眼的纯粹天然呆,对于习惯了在规则与面具下谋划一切的千圣而言,简直就是世界上最恶心、最不可理喻的天敌!
千圣的呼吸微微沉重了一丝,但脸上的肌肉线条却没有产生哪怕一微米的变形。
少女不着痕迹地向前迈出了小半步。
她看似自然地侧了侧身子,将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另一只手则搭在厚重的防盗门把手内侧。
整个人以一种优雅却密不透风的站姿,将那道原本能够窥视到客厅内部的门缝,严严实实地完全遮挡在了自己那纤细单薄的身躯之后。
连一丝灯光、一片地毯的边角,都没有给门外的金发少女留下窥探的余地。
“心同学……”
千圣缓缓开口,声音柔和、动听,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温润磁性,但在那动听的声线最底层,却隐隐泛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与疏离:
“怎么了呢?这么晚了……”
少女微微偏了偏头,修长的天鹅颈在暖光下勾勒出完美的弧线,深紫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毫无防备的弦卷心,一字一顿、咬字极重地微笑着询问道:
“特意跑到这里来……找‘我的小雪’,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我的小雪”。
千圣在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舌尖在牙关内侧微妙地停顿了半秒钟。
那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领地宣示。
那是她在用最得体的方式,向眼前这只不知死活闯入领地的雌兽亮出独属于正宫伴侣的尖锐獠牙。
然而。
千圣这一记饱含着威慑力的试探,在撞上弦卷心的那一瞬间,却如同拳头狠狠砸进了一团蓬松柔软的棉花里一样,根本没有激起半点应有的回响。
弦卷心眨了眨那双澄澈金黄的大眼睛,对于千圣话语里那浓郁得快要化成实质的敌意与独占欲,完全像是绝缘体一样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反应。
少女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向前倾斜了一下,那张灿烂的笑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理所当然的纯真与自豪:
“是这样的!我们这几天有一个演出活动要离开东京呢!”
心笑嘻嘻地抬起一只手,在空气中夸张地比划了一个飞翔的姿势,语气欢快得像是在宣布明天要去游乐园郊游的小学生:
“所以,我是来接小雪的哦!”
“……”
整座玄关走廊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流动。
白鹭千圣那张挂满了完美职业微笑的俏脸,在这一刹那,险些彻底失控崩裂成无数块碎片。
少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搭在门框上的手指下意识地狠狠扣紧了冰凉的木质包边。
离开东京?!
接小雪走?!
这几个字眼如同一柄沉重无比的生铁重锤,带着呼啸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狠狠砸在了千圣的天灵盖上,震得她整个人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短暂的恍惚与发黑!
也就是说……
眼前这个金发女人……
要在今天晚上,在这个深更半夜的时间点……
把自己的小雪从这个家里强行带走?!
而且不是去几个街区之外的排练室,不是去某个商场的Livehouse,而是要直接离开东京?!
去外地?!
待上整整几天?!
千圣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疯狂运转着,无数种荒谬、糜烂、令她浑身发冷的可怕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疯狂闪烁——
外地的酒店……
封闭的巡演大巴……
孤男寡女……不,是甚至连男女比例都极度失衡的封闭环境!
在脱离了东京演艺圈视线的外地……
在自己根本触碰不到、监视不了的陌生旅馆里……
五个青春期精力旺盛、没有半点伦理常识的女人,和一个长相雌雄莫辨、性格软弱顺从、身上甚至还带着紫外线过敏症娇弱体质的十五岁男孩子……
整整几天朝夕相处?!
同吃同住?!
会发生什么?!
天知道那些毫无底线的女人会对她的小雪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疯狂举动!
千圣的牙根死死地咬合在一起,齿缝间甚至隐隐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轻响。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要不顾一切地直接撕破脸皮,直接将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大小姐狠狠推倒在走廊的瓷砖上,然后当着全大楼的面破口大骂让她滚出自己的视线!
但是……
不行。
绝对不行。
她是国民级演员白鹭千圣。
如果在这里失控大吵大闹,不仅会彻底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更重要的是……
这会破坏自己在小雪心目中那个“温柔、可靠、成熟、包容”的完美妻子形象!
如果变成了一个歇斯底里、蛮不讲理的泼妇,小雪一定会害怕的……小雪一定会觉得她很可怕的……
千圣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那狂暴的波澜已经被她强行压制成了一滩看似波澜不惊的死水。
少女微微扬起下巴,唇角的微笑弧度依旧保持在最标准的四十五度角,声音轻柔得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困扰:
“离开东京……吗?也就是说……”
千圣故作苦恼地抬起一只手指,轻轻抵在自己的下唇边缘,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在弦卷心那张毫无阴霾的面庞上打量了一圈:
“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小雪跟我提起过这件事呢?”
千圣将目光微微抬高,用一种看似柔和、实则带着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眼神,迎向了弦卷心的视线:
“这件事情……难道是心同学刚刚才做出的决定吗?”
如果这只是心临时起意的一个突发奇想,那么只要自己搬出“小雪没有准备”、“行程太仓促”、“身体承受不了”这类无可辩驳的现实理由,就一定能把这个麻烦的女人给名正言顺地劝退回去!
然而。
千圣这番充满心机与算计的盘问,在面对弦卷心时,却再次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不可动摇的坦荡高墙。
“是的!!”
弦卷心用力、干脆地点了点头,头顶那几缕不羁的金色呆毛随着她点头的动作在空中欢快地弹跳着:
“我刚收到通知就立刻跑来接小雪了呢!因为一想到大家能一起去新的地方开Live,我就超级Happy!所以完全等不到明天早上了!”
“……”
千圣的嘴角忍不住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刚收到通知就来接人”……
她竟然能把这种完全不合逻辑、毫无边界感、把别人家的私人生活彻底打乱的荒唐行径,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坦荡大方?!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洋溢着纯粹快乐、连一丁点愧疚或心虚都没有的金发少女……
白鹭千圣在演艺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所积累的所有社交话术与心理防线,在这一秒钟,竟然彻彻底底地陷入了一种无言以对的空白状态。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跟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甚至根本不知道世界上存在“常识”这种东西的女人讲道理?
那简直就像是在对着狂风暴雨诵读法律条文一样可笑!
千圣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游移了半寸。
门外的走廊感应灯光格外明亮刺眼。
在那件宽松的亮黄色连帽卫衣胸前,两团即使隔着厚实布料也依然难以掩饰其宏伟轮廓的饱满弧度,正随着少女急促而元气的呼吸,显眼地上下起伏着。
至少是D罩杯……甚至可能更丰满一些。
而且由于常年参加各种运动与户外探险,那具娇躯所散发出的生命力与韧性,根本不是自己这种常年节食、为了维持偶像身材而纤细苗条的身体所能比拟的。
热情似火。
出身高贵。
拥有着颠覆常理的压倒性财力与行动力。
而且……身材还比自己更加诱人。
千圣那搭在门把手上的指节再次收紧,心底深处的挫败感与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一般,死死缠绕住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如果就这么放任雪姬跟她走……
如果真的让他们几个人在外地单独待上几天……
不……不行!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如果自己在这里强硬地替雪姬拒绝……
且不说弦卷心会不会听从自己的拒绝,单单是雪姬那边……
如果让小雪觉得自己在肆意干涉他的乐队活动,如果让小雪觉得自己是一个想要把他死死囚禁在笼子里、剥夺他一切社交的恐怖女人……
小雪会不会讨厌她?
小雪会不会也像那天那样,红着眼睛推开她、对她大喊大叫?
千圣的内心深处疯狂地陷入了天人交战的剧烈挣扎。
前进一步是万劫不复的失控,后退一步是痛彻心扉的被夺走。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廊里的冷气顺着门缝悄无声息地灌入玄关,吹拂在千圣光裸的小腿上,激起了一层微弱的战栗。
终于。
白鹭千圣缓缓闭上了眼眸,随后再次睁开。
在那双深紫色的眼底深处,所有的迷茫与混乱被强行沉淀了下去,转化成了一种极致克制的缓兵之计。
她抬起头,脸上再次挂上了那一抹温婉得无可挑剔的柔美浅笑,只是那双眼眸深处的冷意,却比刚才还要浓重了几分。
“那……心同学。”
千圣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对待任性晚辈时的无奈与包容:
“你能在这里稍微等一下吗?”
少女侧了侧身子,双手依旧稳稳当当地扣在门框边缘,没有让出门缝哪怕一毫米的空间,语气平静地提议道:
“毕竟是离开东京这么大的事情呢……总归还是要,问问小雪他自己的意见,好吗?”
千圣在心底冷冷地自语着。
是的。
去问小雪。
小雪是个懂事的孩子。
小雪是个害怕麻烦、内向害羞、最黏着自己、最渴望家庭温暖的孩子。
而且他们刚刚才戴上了情侣戒指,他们刚才还在沙发上吻得那么深沉、那么动情,小雪的身体里现在肯定还全心全意地渴求着她……
只要自己回到房间里,用温柔的声音、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用对戒的意义去稍微挽留一下……
小雪一定不会答应跟这个金发婊子走的!
绝对不会!
听到千圣这句带着明显推脱意味的提议,站在门外的弦卷心却连哪怕一秒钟的迟疑都没有产生。
金发少女双手叉在纤细的腰肢上,高高地仰起那张满是朝气的白皙脸庞,两只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弯灿烂至极的月牙,理所当然地朗声笑道:
“好呀!!”
心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没有半点被阻拦的懊恼,反而充满了百分之百、毫不动摇的绝对信任:
“小雪他一定会同意的啦!因为……我们可是一体的HHW呢!!”
次卧那扇原本紧闭的实木房门,门锁内部传出了一声极为轻微的“咔嗒”细响。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成家雪姬微微侧着身子,探出了那颗毛茸茸的雪白小脑袋。
那一头及腰的银白色长发在幽暗的房间阴影与玄关明亮的暖黄灯光交界处轻轻垂落,几缕碎发有些凌乱地贴在略微泛着微汗的粉嫩脸颊边。
少年的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点,像是一只在暴风雨初歇的灌木丛中探出鼻尖的小白兔,那双纯净透亮、宛如上等绯红宝石般的大眼睛里,正带着几分毫无防备的怯生生与局促,视线径直落在了玄关大门口正僵持对峙的两人身上。
“小雪——!!”
还没等雪姬彻底站稳脚跟,守在门外的弦卷心便像是瞬间安装了高精度雷达一样,两只金黄色的眸子唰地亮起了耀眼至极的光芒!
原本被白鹭千圣单薄身躯死死挡住的大半个视野,在心微微垫起脚尖的欢快动作下被轻易越过。
金发少女头顶那一缕不羁的呆毛欢快地左右晃荡着,她甚至没有顾及站在中间脸色铁青的千圣,直接隔着半开的防盗门,兴高采烈地高高扬起右手:
“晚上好呀!!”
那声音清脆、响亮,甚至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润共鸣,在大楼安静的楼道与公寓的玄关之间反复回荡,把原本紧绷到近乎窒息的修罗场空气瞬间震得七零八落。
“嗯……晚上好,心。”
成家雪姬顺从地眨了眨眼睛,软糯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带着他惯有的温和与娇怯。
少年的目光从热情似火的弦卷心身上挪开,随后有些疑惑地转向了依旧挡在门框边缘、身形僵硬如铁的白鹭千圣,粉嫩的唇瓣微启,有些迟疑地小声询问道:
“千圣,你们这是……?”
听到少年的呼唤,白鹭千圣那张挂满了完美职业微笑的面孔,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小雪……”
千圣的声音极轻,尾音在空气中飘忽不定,带着一股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的沙哑。
少女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死死扣在少年那张未施粉黛却精致如瓷娃娃般的小脸上,看着他那微微敞开的衣领,看着他那略显凌乱的发丝,千圣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泛起一阵阵窒息般的钝痛。
然而,弦卷心根本没有给两人留下任何互诉衷肠的余地。
“小雪!我们下周要离开东京去外地演出哦!!”
心双手握拳抵在胸口,两只眼睛闪烁着纯粹至极的狂热星光,整个人前倾着身子,迫不及待地大声宣告出了那个令千圣心惊胆战的消息:
“所以所以!跟我回去吧!我们今晚得好好排练一下到时候要演奏的曲子呢!!”
“诶……?”
听到这句话,成家雪姬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站在客厅与玄关的长廊交界处,少年那双绯红色的眼眸在弦卷心与白鹭千圣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脑海里本能地闪过了一串现实层面的顾虑。
“那个……心,下周不是……还要上课的吗?”
“请假好啦!!”
弦卷心双手往纤细的牛仔裤腰间一叉,理直气壮得连哪怕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甚至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头顶的金色碎发在走廊的风中肆意飞扬:
“那可是演出哦!我们要去给整个世界都带去‘Smile’呢!这种时候当然是让大家露出笑容最重要啦!我们可是Hello, Happy World!呀!!”
毫无常理。
蛮横无理。
但偏偏……又纯粹得让人根本无法生出一丝一毫的反感。
这就是弦卷家的大小姐。
在她的世界观里,世界上所有的阻碍都不过是轻轻一跃就能翻过去的低矮栅栏,没有任何现实规则能够凌驾于“让大家开心”这个最高使命之上。
成家雪姬看着眼前满脸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弦卷心,那双纯净的红瞳微微闪烁了一下。
舞台。
音乐。
还有那些能让人发自内心露出笑容的狂欢……
少年下意识地、极为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而。
几乎是在颔首的同一个瞬间,成家雪姬像是猛然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整个人动作骤然僵住。
少年心虚且慌乱地抬起视线,转而看向了身侧近在咫尺的白鹭千圣。
“……”
成家雪姬轻轻咬了咬下唇,那双清澈见底的绯红眼眸里,飞快地浮现出了一层浓浓的歉疚与不安。
而此时此刻的白鹭千圣。
正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
在那张由十几年代言、镜头与闪光灯打磨出的完美面容之下,千圣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深处,所有的伪装与从容,在捕捉到雪姬刚才那个下意识点头动作的一瞬间……
轰然倒塌。
他想去。
千圣比任何人都清楚成家雪姬的眼神。
那是他在渴望着阳光、渴望着同伴、渴望着走到更广阔世界中去时,才会流露出的纯真神采。
那种神采,是无论她白鹭千圣在高级公寓里布置多么昂贵的红茶、买下多么松软的大床、甚至用多么激烈的肉体纠缠去填满……都永远无法给予他的东西。
千圣的眼帘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深紫色的瞳孔最深处,罕见地、赤裸裸地暴露出了属于十七岁普通少女的脆弱与绝望。
那一刻,少女的心底疯狂地尖叫着、嘶吼着——
扑上去啊!
伸出双手,死死抱住小雪的腰,把脸埋进他单薄的胸膛里大哭大叫!
哪怕跪在地上、哪怕抛弃掉所有的尊严,像那晚在次卧里一样当一条摇尾乞怜的母狗……也要哭喊着求他留下来!
求他不要走!求他留在这座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牢笼里!
可是……
白鹭千圣的脚下,像是被灌注了千万吨冰冷的水泥一样,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不能这样做。
她死死咬紧了牙关,尖锐的犬齿刺痛了娇嫩的唇内软肉,带来一股微弱的铁锈腥味。
她是白鹭千圣。
她是Pastel*Palettes的贝斯手,她是备受瞩目的国民女演员。
如果在这里歇斯底里地像个疯婆子一样哭喊耍赖,小雪会怎么看她?
小雪一定会觉得她恶心、觉得她可怕、觉得她是一个企图折断鸟儿翅膀的丑陋女人!
更何况……
门外还站着弦卷心。
那个无论出身、地位、甚至连身材都比她更加耀眼的金发婊子!
她绝对、绝对不能在这个目中无人的、高高在上的千金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与败相!
纠结在千圣的胸腔里横冲直撞,硬生生被她咽回了肚子里,化作了一抹几乎快要扭曲的平稳。
千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水汽强行逼了回去。
少女微微垂下长长的眼睫毛,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一副温婉柔顺、体贴入微的假笑,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随时会散去的微风:
“小雪……要出去演出……是吗?”
千圣抬起头,眼神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柔声妥协道:
“好……那我帮小雪去收拾一下换洗的衣服吧。”
说着,千圣有些僵硬地转过半个身子,作势便要迈步走向主卧的衣帽间。
她想借着收拾行李的时间,把雪姬单独拉进房间里……哪怕只有几分钟,她也想在没有外人打扰的地方,去拉一拉少年的手,去听一听他的安抚。
然而。
千圣那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迈出的步伐,被门外那道爽朗的大嗓门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不用啦!千圣前辈!!”
弦卷心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没有一丝阴霾,语气欢快地大声喊道:
“我们会给小雪准备好那边的衣服的!听说那边的天气和东京差了不少呢!弦卷家的黑衣人们已经全部都打点好啦,小雪只要直接跟我走就可以啦!!”
“……”
白鹭千圣那刚刚转过去一半的纤细身子,彻彻底底地僵死了。
走廊里的冷气顺着玄关的大门无声地倒灌而入。
千圣搭在门框边的手指由于极度的用力,骨节处已经泛出了一片惨白的青色。
全盘剥夺。
无论是作为女友的依恋,还是作为生活照料者的特权……
在这个拥有着近乎无限财力的大小姐面前,自己所能为雪姬做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可笑与苍白!
千圣机械地、一寸一寸地将脖颈重新扭了回来。
少女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美丽面孔上,所有的肌肉线条都在死死紧绷着,维持着那副挑不出任何错处、却冰冷得宛如太平间冷柜般的完美假笑:
“是吗……那,就多谢心同学了呢。”
千圣的声音从齿缝间幽幽地挤了出来,深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弦卷心那双毫无机心的金色瞳孔,一字一顿地微笑着叮嘱道:
“一定要……‘照顾好’小雪,好吗?”
“嗯嗯!包在我身上啦!谢谢千圣前辈!!”
弦卷心爽快地答应了一声,整个人甚至连多余的客套都没有做。
在千圣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的瞬间——
金发少女便像是一阵裹挟着阳光与暴风的金色旋风一样,毫无边界感地大步迈过了玄关的门槛!
“小雪!我先带走啦——!!”
伴随着这声欢快的宣告,弦卷心那只白皙而富有弹性的小手,精准无误地一把扣住了成家雪姬纤细柔嫩的手腕。
“诶?哇……心?!”
成家雪姬惊呼了一声,整个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一股根本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道猛地向前拽动了几步。
而在心侧身拉着雪姬往外冲的刹那间。
那具包裹在亮黄色卫衣下方、丰满充盈且富有活力的身躯,极为自然地、“不小心”轻轻一撞。
“唔……!”
白鹭千圣只觉得一股蛮横的弹性撞击在了自己的肩胛与侧胸部位,整个人由于重心不稳,踉跄着被硬生生顶退了半步,背脊抵在了玄关内侧冰凉的玄关柜边缘。
下一秒。
视线前方那张白皙可爱的白发少年面孔,便在一瞬间被拉出了大门之外。
“砰——!!”
沉重厚实的隔音防盗大门,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风压,被弦卷心毫不客气地一把从门外重重甩合了上去!
门锁落下的闷响在空旷的玄关内部回荡。
死寂。
绝对的、没有任何声息的死寂,在一瞬间如同潮水般将整间宽敞奢华的高级公寓彻底淹没。
白鹭千圣背靠着冰凉的木质柜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无力地站在玄关冰冷的地毯边缘。
门外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弦卷心那欢快的笑声,以及少年那略带慌乱、软糯好听的细碎抱怨声。
随后,电梯运行的嗡鸣声响起,所有的动静终于渐渐归于虚无。
走了。
小雪……被那个女人带走了。
“……”
千圣缓缓抬起头,那张精致如白瓷雕刻般的面孔上,原本维持的微笑终于在一瞬间彻底粉碎殆尽。
少女迈开虚浮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那一扇紧闭的冰冷金属防盗门前。
她颤抖着伸出右手,五指缓缓合拢,死死攥住了金属制成的冰凉门把手。
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少女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中,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猩红的血丝,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
不要走……
求求你……不要走……
小雪……我还不想让你走啊……
我明明……才刚刚把你抱进怀里……我们刚才明明差一点点就要……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
剧烈的情绪翻涌如同一把把尖锐的利刃,狠狠割裂着千圣脆弱的心防。
少女的指关节泛白,指尖由于用力甚至在金属表面磨出了微弱的白痕。
然而。
就在白鹭千圣的理智即将彻底断裂、整个人几乎快要在门前崩溃滑坐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阵微妙的、坚硬而冰凉的微小异物感……
悄然从她的左手无名指根部,毫无预兆地传递到了她的神经中枢。
“……”
千圣的动作骤然停顿在了半空中。
少女缓缓垂下眼帘,松开了死死抓着门把手的右手,将那只微微颤抖的左手抬到了眼前。
暖黄色的玄关壁灯下。
那一枚由廉价合金打造、戒面上雕刻着圣光十字纹与古代常春藤图腾的奇幻风格指环,正安安静静、严丝合缝地贴合在她修长如玉的无名指根处。
戒指……
千圣有些失神地注视着指间的这一抹银色金属光泽。
左手……无名指……
这枚戒指,是几分钟之前,那个有着一头雪白长发、漂亮得像个妖精一样的少年,红着脸颊、用最虔诚温柔的动作,亲手为她推入指根的。
而且……
少年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同样也戴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情侣对戒。
那是少年在喧闹嘈杂的漫展人潮中,在无数人注视的光环之下,心里真真切切记挂着她、特意为她挑选回来的礼物。
不是中指。
不是食指。
而是代表着永恒伴侣与真正妻子的……无名指。
“……”
玄关处的空气似乎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重新开始流淌。
千圣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一点一点地平复了下来。
那双原本充斥着绝望、嫉妒与疯狂的深紫色眼眸,在这枚冰凉指环的映照下,竟然奇迹般地渐渐褪去了所有的阴霾与混乱。
是啊……
她在害怕什么呢?
她在焦虑什么呢?
不管外面的那些女人再怎么横冲直撞……
不管那个叫弦卷心的金发大小姐再怎么用粗暴的财富与行动力去抢夺……
在成家雪姬的心底深处,那个拥有着无可替代的正统地位、那个被他亲手戴上誓约戒指的女人……
自始至终,都只有她白鹭千圣一个人而已。
小雪是个善良又心软的孩子。
他只是不擅长拒绝别人,他只是被卷进了一场突如其来的乐队演出里罢了。
但他始终是属于她的。
他是那个会因为她的一句委屈而乖巧爬回她怀里的好男孩;
他是那个无论在外面经历了多少混乱,最后都一定会顺从地敲开这扇大门、乖乖回到她身边的好男孩。
想到这里。
白鹭千圣原本紧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彻底松弛了下来。
“呼……”
少女缓缓仰起纤细修长的脖颈,长长地呼出了一口胸中淤积已久的浊气。
那一头凌乱散落的浅金色发丝在灯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原本有些失魂落魄的国民女演员,在这一刹那,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高贵、从容且居高临下的冰冷气场。
那一抹属于成熟掌权者与胜利者的优雅微笑,再次缓缓浮现在了千圣那张绝美的容颜之上。
她轻轻放下了左手,用纤细温润的右手食指,在左手无名指上的合金戒圈表面极尽眷恋地抚摸了一圈。
随后。
白鹭千圣转过身,迈着沉稳轻盈的步伐走向了客厅的长廊。
在经过茶几边时,少女伸手从一旁的皮包内侧取出了自己的智能手机。
指尖在光滑的触控屏幕上熟练地滑动作出了几个指令,解锁。
千圣单手握着手机,修长的拇指在全键盘的输入法界面上飞快地跳跃敲击着,在幽暗的客厅光线中,编辑并发送出了一条简短而意味深长的文本消息。
屏幕的光亮倒映在少女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深处,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冰冷微光。
公寓防盗门沉重闭合的闷响,将走廊里原本流通的气流彻底切断。
高级住宅区高层走廊深处那冷白色的感应壁灯,在空气产生扰动的瞬间悄然亮起,将冰冷而笔直的光晕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了两人的肩头。
成家雪姬的身躯微微后倾,纤瘦单薄的背脊顺势轻轻倚靠在了那扇坚硬冰凉的金属大门上。
门后的世界——那间弥漫着大吉岭红茶余温、回荡着未尽深吻与粗重喘息的温存客厅,在门锁咬合的一刹那被彻底隔绝在了一个触碰不到的维度里。
走廊里的中央空调正吹拂着干燥而偏低的微风。
少年原本就畏寒的娇嫩身躯被这冷风一激,白皙剔透的肌肤表面下意识地浮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他那一头及腰的银白色长发在空气中散落开来,几缕碎发顺着修长小巧的颈项滑入单薄的衣领内侧,将那张因为方才激烈纠缠而染满嫣红桃色的小脸衬托得越发惊心动魄。
然而,还没等雪姬从这阵天旋地转的突兀拉扯中彻底缓过神来,跟前那道亮黄色的纤细身影便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
“哇……小雪!你怎么连鞋子都没有穿就跑出来了呀!”
弦卷心有些慌乱地惊呼了一声。
金发少女那双如澄澈朝阳般明亮的金色大眼在扫过地面的一瞬间骤然睁大。
走廊地面上铺设着光洁平整的大理石抛光瓷砖,在常年恒温的室内冷风吹拂下,石材表面泛着一种近乎刺骨的微凉。
而少年那双甚至比同龄女孩子还要小巧纤细的双足,此刻正毫无遮掩地踩在这片冰凉的石板上。
那是一双精致得宛如用最纯净的初雪雕琢而成的赤足。
由于长期受紫外线过敏症的困扰而极少暴露在阳光下,少年的脚背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甚至能够清晰地看见皮肤底下一根根细弱青涩的淡青色血管脉络;十枚小巧圆润的脚趾因为骤然接触到地砖的寒意,正本能地微微蜷缩扣紧着,在冷白色的灯光照射下,泛着一层惹人怜惜的淡淡浅粉。
心那张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哪怕面对从高空跳伞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的面庞上,在这一刻,竟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手忙脚乱的心疼与焦急。
“真是的……地上这么冰,要是冻坏了小雪的脚该怎么办呀!”
心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地小声埋怨着,一边连半分迟疑都没有,整个人直接轻巧地在雪姬的面前单膝跪坐了下来。
少女身上那件宽松明快的亮黄色连帽卫衣随着下蹲的动作微微向前滑落,深蓝色的牛仔短裤裤脚紧绷在丰满圆润的大腿曲线上,勾勒出健康而极具青春弹性的优美轮廓。
下一秒。
一双温热柔软、带着少女奔波后微烫体温的手掌,毫无预兆地伸了出来。
弦卷心低下头,神情郑重得像是在托起一汪随时会破碎的清泉一样,用自己那双覆着薄汗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捧住了成家雪姬那只微微冰凉的右足足踝。
“啊……”
成家雪姬喉间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微弱惊呼。
骤然接触到的滚烫温度让少年的脚背猛地颤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往后抽缩。
可弦卷心的力道却极具巧劲。
她并没有用蛮力去禁锢,而是顺从着少年的微弱抗拒,用温热的掌心在少年纤细的脚背与足弓处轻轻摩挲抚慰着,以最直接的人体体温,飞快地驱散着大理石地砖留下的寒意。
在两人身旁的地面上,静静摆放着一双刚才心从玄关鞋柜旁顺手拎出来的白色软底帆布鞋。
“不可以乱动哦,小雪!”
心微微扬起那张明媚灿烂的俏脸,额前凌乱而个性的公主切刘海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两只金黄色的眼眸里满是理所当然的执拗与宠溺:
“脚底下要是着凉了,整个人都会变得不精神、没办法好好露出笑容的!我来帮你穿上!”
说着,这位全日本最大财团的独生千金、在任何公开场合都受万人追捧众星捧月的大小姐,就这么毫无顾忌地蹲伏在冰凉的走廊地板上。
心腾出一只手,动作利落地将那只白色帆布鞋的鞋口撑得大大的,随后另一只手托着雪姬纤细玲珑的脚跟,极为细致地顺着鞋腔一点一点推了进去。
“唰。”
柔软的布料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了少年的足部。
紧接着是另一只左脚。
心如法炮制,捧起那只雪白娇嫩的小脚丫,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方轻轻揉了揉发红的脚趾尖,随后同样妥帖地塞进了另一只帆布鞋中。
整个过程中,少女的神情专注而虔诚,嘴角边甚至始终挂着一抹近乎傻气的纯真笑意,仿佛给眼前的白发少年穿鞋换足,是一件比在豪华舞台上接受千万掌声还要快乐千百倍的至宝游戏。
成家雪姬低垂着小脑袋,背靠着厚重坚固的防盗门板。
从少年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够清晰地看见心头顶那一枚小巧的发旋,以及伴随着呼吸而在空气中轻轻弹跳的一缕金色呆毛。
少年那两排浓密修长的睫毛在眼帘下方投落出两片不安的阴影,绯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而内疚的光芒。
“心……”
雪姬轻声开口呼唤着,由于方才在门内经历了窒息般的热吻,少年此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微的喑哑与发软,尾音软绵绵地拖着,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困惑与无力:
“怎么……怎么会突然来我家了?”
少年微微抿了抿唇肉,目光环视了一眼空旷死寂的走廊:
“而且……还是这么晚的时间……”
听到少年的询问,正低着头跟长长鞋带较劲的弦卷心,动作蓦地一顿。
金发少女抬起头来。
在走廊顶灯柔和的光晕笼罩下,心那张没有涂抹任何化妆品的面庞上,绽放出了一抹比夏日正午的烈阳还要炽烈耀眼的灿烂笑容。
“因为我想见小雪哦!”
弦卷心就这么单膝跪在地上,抬起那双盛满了纯粹星光的金色瞳孔,直视着少年的眼睛,理所当然、大言不惭地大声宣告道:
“收到通知之后,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想要见到的人,就是小雪了呢!!”
“……”
直球。
毫无保留、足以将世界上所有阴郁与防备瞬间击穿的纯粹直球。
成家雪姬整个人微微一怔,绯红色的眼眸在那张毫无阴霾的面庞前闪躲了一下,胸口处莫名地被这股毫无道理的热情烫得轻轻收缩。
这个女孩就是这样的。
弦卷心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委婉”与“等待”这两个概念。
她想要让一个人开心,就会立刻调动全世界的资源去奔向那个人;
她想念某个人,就会在产生念头的第一个瞬间,穿过整个东京的夜色,直直地撞进那个人的视线之内。
成家雪姬微微低下头,将视线从心那张灼热的面庞上挪开,有些落寞地垂落在了自己的左手手掌之上。
在那只白皙稚嫩的手指间。
左手的中指部位,戴着下午在涩谷漫展摊位上与宇田川亚子、白金燐子共同戴上的那一枚刻有长弓铭文的单兵指环;
而在这根中指的旁边……
在少年那修长脆弱的左手无名指上……
那一枚刻有深翠绿色藤蔓长弓、在不久之前才刚刚被千圣用滚烫的泪水与亲吻所见证的情侣合金对戒,正紧紧贴合在他的皮肤上。
金属特有的微凉质感,顺着神经末梢一点一点渗透进少年的血液深处。
雪姬伸出右手的拇指与食指,下意识地、带着几分近乎执拗的眷恋与愧疚,轻轻在那枚无名指的戒圈表面摩挲着。
指尖抚过戒面上凹凸不平的常春藤浮雕纹路。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摩挲,脑海里都会浮现出刚才千圣在门前那副强颜欢笑、眼角挂着晶莹水润的脆弱面容。
他甚至没来得及抱一抱千圣。
他甚至没来得及在门缝合上之前,对那个为他戴上戒指、把所有自卑与不安都倾注在他身上的正牌女友,认真地说上一句“等我回来”。
“我……”
成家雪姬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快要被走廊空调的送风声吹散:
“我还没能和千圣……好好说一声再见呢……”
少年的眼眶微微泛红,绯红色的眼底深处流露出一抹浓浓的自责。
他知道千圣有多么害怕失去他。
他也知道自己这番突如其来的离去,在那个患得患失的演员少女心底,会留下多么漫长而冰冷的煎熬。
可是……
面对眼前这个热情似火、毫无心机的心,雪姬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句严厉的指责。
少年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任命地抬起头,红眸看向蹲在身前的金发少女,顺从地轻声询问道:
“心……那我们,究竟是要去哪里啊?”
“关岛!!”
弦卷心猛地直起腰杆,声音清脆得像是在空旷的礼堂里敲响了一面纯金的小锣!
少女双手飞快地在少年的鞋面上翻飞着,熟练而结实地打下了一个规整的大蝴蝶结,随后兴奋地摊开双手,在空气中划出了一个无比夸张的巨大半圆:
“我们是要去关岛演出哦!!”
关岛。
那是一座悬浮在南太平洋波涛之上、常年沐浴在热带明媚日光与蔚蓝珊瑚礁环抱之中的孤立岛屿。
远离东京,远离本州岛,远离所有繁忙喧嚣的学业与演艺圈通告。
“下周在关岛有一场超级超级盛大的户外音乐嘉年华呢!”
心仰着小脑袋,两只眼睛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光彩,眉飞色舞地大声描绘着:
“听说那里的大海是像果冻一样透明的淡蓝色哦!沙滩上的沙子白得像糖霜一样细软!还有还有,那里的大家虽然每天都在冲浪和晒太阳,但是心觉得,只要我们Hello, Happy World!的音乐一响起来,整座岛屿上的每一个人,都会露出比阳光还要灿烂一千倍的Smile!!”
在心那毫无逻辑却又充满绝对感染力的描述声中,鞋带终于彻底系紧。
“啪嗒。”
弦卷心拍了拍自己白皙的手掌,把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轻拍散。
随后。
在成家雪姬甚至还没来得及对“关岛”这个惊世骇俗的遥远地名作出任何逻辑思考的瞬间——
刚刚站起半个身子的弦卷心,动作毫无征兆地微微前倾。
那一头璀璨的金色长发如同一道金色的帘幕般倾泻而下,遮挡住了走廊头顶冷白色的灯光。
少女身上那股混合着清爽薄荷糖、阳光晒透的棉质衣物以及微微运动后甘甜体汗的独特香气,毫无防备地扑面而来。
下一秒。
柔软。
温润。
带着一股纯粹而毫无杂念的滚烫温度。
弦卷心微微侧过精致的面庞,那两瓣娇嫩饱满的粉唇,不偏不倚地、极为自然地印在了成家雪姬微凉的唇瓣正中央。
“唔唔!!”
成家雪姬绯红色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放大!
那并不是千圣刚才那种极具侵略性、恨不得将彼此灵魂与肉体都彻底碾碎吞下的湿冷深吻。
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轻柔得像是一只金黄色凤尾蝶停留在初春花蕊上的——蜻蜓点水之吻。
轻柔,短暂,甚至连唾液的交融都未曾发生。
在两人的唇瓣触碰在一起的那短短一秒钟里,雪姬能清晰地感受到心鼻腔中喷吐出的温热气流,带着薄荷糖甜丝丝的味道,轻轻拂过自己的睫毛与眼角。
随后。
“啵。”
一声极微弱、极清脆的轻响。
唇瓣便已然分开。
“心……!”
成家雪姬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猛地后缩,后脑勺险些直接磕在坚硬的金属门板上。
一股浓烈得近乎眩晕的滚烫血色,在一瞬间顺着少年的脖颈一路狂飙到了耳尖与眼尾,将那张原本苍白精致的小脸染得通红一片。
少年两只白皙如玉般的小手下意识地抬了起来,软软地抵在了弦卷心单薄温暖的双肩处,有些慌乱、有些气急地将她向外轻轻推开了半寸距离。
“心……不要……不要在家门口做这种事……”
成家雪姬急促地喘息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羞恼与无地自容的娇嗔。
这扇门背后……
仅仅隔着几厘米厚的合金钢板与隔音棉……
白鹭千圣就在里面啊!
刚才发生的一切、刚才在沙发上那个失控的热吻、那两枚刚刚戴上的结婚戒指……所有的誓言与罪恶感在这一瞬间交织成了巨大的心理重压,让雪姬几乎快要羞耻得当场昏厥过去。
然而,看着少年这副满脸通红、小手发颤推搡着自己的可爱模样。
弦卷心非但没有半点被推开的沮丧,反而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了歪小脑袋。
“嗯哼哼~”
少女喉间发出一连串轻快惬意的娇憨轻笑,头顶那一缕金色的呆毛得意洋洋地晃动着。
心微微眯起那双金色的月牙眼,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股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很好一样的理所当然:
“小雪,走咯~”
少女前倾着身子,笑嘻嘻地凑在雪姬泛红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清脆嗓音小声说道:
“把千圣前辈……忘掉吧~”
“……”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凉透顶的冷水,骤然浇灭了雪姬脸上所有的羞怯与红晕。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微妙地滞涩了一下。
成家雪姬原本微微推拒着心肩膀的小手,在半空中僵硬地停顿住了。
少年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双纯净透亮、宛如红宝石般清澈见底的绯红大眼睛里,原本的羞涩在一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出现在这个软弱少年脸上的——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认真。
雪姬微微蹙起了纤细白皙的眉头,小巧的下唇被他自己咬得微微发白。
“……不许说那样的话,心。”
少年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没有提高半个分贝。
但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清晰、极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线守护:
“千圣……是我的女朋友。”
不是别人。
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在踏上旅途时就随手丢在路边的旧行李;
不是可以在享受了别的女孩子的亲吻后,就可以理直气壮抛之脑后的消遣品。
她是白鹭千圣。
是那个在他流落东京街头、失去记忆与归宿时,用严厉又笨拙的方式将他收容进避风港的女人;
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哭着说爱他的女人;
是那个在几分钟前,颤抖着任由他将情侣戒指推入无名指、用全身心去信任着他的女人。
看着眼前眉头紧锁、神色前所未有严肃认真的白发少年。
弦卷心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成家雪姬抿着唇瓣,红眸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金发的大小姐。
在少年的胸腔里,原本还堵着另一句甚至有些伤人的重话——
‘要不是你突然冲过来……要不是你非要在今晚拉我走……我明明还能在家里,陪千圣很久很久的……’
可是。
看着弦卷心那双澄澈见底、没有半点机心与杂质的金黄色瞳孔;
看着少女那张在顶灯照耀下、毫无防备地展露在自己眼前的明媚容颜……
成家雪姬心中那一团微弱的怒意,终究还是像落在温水里的雪花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化了开来。
心并不是坏人。
心也从来不是为了伤害谁才做出这些出格举动的。
她只是……太纯粹了。
纯粹到世界上的所有常理与道德界限,在她的快乐哲学面前都显得像纸糊的一样单薄。
少年悄悄叹了一口气,将那句几乎已经到了舌尖的责备,有些委屈、又有些妥协地重新咽回了肚子深处。
而就在这一刻。
弦卷心那双原本灿烂无瑕的金色眼眸深处。
极突兀地、极微妙地……
闪过了一丝极不和谐的微弱光彩。
那一抹光彩极淡、极浅,在冷白色的走廊灯光映照下,转瞬即逝得像是一颗划过夜空的细小流星。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
而是一种……遗憾。
‘原来……’
‘就算是我……也还是比不上千圣前辈在小雪心里的分量吗……?’
这种微弱的、带着一丝酸涩挫败感的念头,在弦卷心那颗素来只装满了“Happy”的大脑深处浮现了一秒钟。
但。
仅仅只有一秒钟。
因为她是弦卷心。
她是永远要让世界充满笑容的Hello, Happy World!的核心与太阳。
太阳是不会允许阴霾在自己的眼底停留哪怕两秒钟的。
那一抹隐秘的遗憾被少女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天性飞快地抹平、驱散。
在成家雪姬甚至还没能看清那抹异样究竟是什么的时候——
弦卷心的脸上,便已经重新绽放出了一抹完美如初、灿烂得仿佛能将整条冰凉走廊彻底点燃的超大号元气笑容!
“好啦好啦!!”
心毫无芥蒂地大声笑了起来,甚至大大咧咧地伸出双手,在空气中夸张地合十作揖拜了拜:
“是我说错话啦!对不起嘛,小雪!不生气不生气哦!”
少女顺势一步向前跨出,柔软而温热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具弹性的弧度,一把紧紧环抱住了成家雪姬单薄的腰肢!
“唔……心?!”
雪姬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拥抱撞得身形微微后晃,整张小脸瞬间被埋进了少女那件散发着沐浴露与微汗清香的连帽卫衣胸口。
丰满充盈的曲线隔着布料紧紧贴合着少年的脸颊,传来一阵阵令人心跳加速的柔软与滚烫温度。
心亲昵地用自己的下巴在少年的头顶发旋处蹭了蹭,那一缕金色的飘发在雪姬的额角扫过,带来一阵阵酥酥麻麻的微痒。
“我们走吧!”
弦卷心一边紧紧搂着雪姬不放,一边欢天喜地地转过身,迈着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步伐,半推半抱地带着雪姬走向了电梯的方向:
“今晚就先回我家去住!我家有超级松软的大床给小雪享受哦!!”
少女高高昂起小脑袋,两只金黄色的眸子里再次跃动起狂热而纯粹的兴奋火苗,在安静的走廊里大声宣告着:
“明天一早去集合地点的时候——”
“绝对要给花音、育美还有美咲和薰她们……一个超~级大惊喜呢!!”
翌日,清晨。
当东京都第一缕泛着薄金色的朝阳穿透地平线上的晨雾时,位于港区最高处的弦卷庄园,已然在薄光中缓缓苏醒。
整座庄园宛如一座脱离了现代工业社会的古典欧式城堡,在占地广袤的私家园林环抱之下,高耸的灰白色尖顶塔楼直插初夏那澄澈高远的天空。
空气中带着露水被初阳蒸腾时散发出的泥土清香,间或夹杂着几声清脆而悠扬的百灵鸟啼鸣。
穿过几重由黑衣保镖把守的锻铁雕花大门与回廊,待客厅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门静静虚掩着。
这里是弦卷庄园一楼最常用来接待乐队同伴的地方。
三层挑高的穹顶之上,垂挂着一盏由数千颗奥地利施华洛世奇水晶串联而成的华丽吊灯,即便在未曾通电的清晨,折射着自高大落地窗倾泻而入的明媚晨曦,也在大理石地砖上投下了一片斑驳陆离、如梦似幻的彩虹光晕。
两组通体包裹着墨绿色小牛皮、触感细腻柔软的弧形真皮长条沙发,呈环抱之势陈设在客厅的正中央。
茶几是用一整块罕见的安第斯山脉白玉石雕琢打磨而成,温润的台面上,正静静摆放着几套尚未动用的银质骨瓷茶具。
此时此刻,指针才刚刚划过清晨七点十分。
作为这次突发性远征的发起者兼这栋庄园的主人,弦卷心尚未从楼上的豪华主卧里现身;而昨夜被她连夜从高级公寓里“绑架”回来的成家雪姬,也自然未曾下楼。
偌大而宽敞的待客厅里,只有提早抵达的Hello, Happy World!四位核心成员。
微风拂过未关严的窗隙,吹动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室内陷入了一种微妙而各怀心思的安静。
“吸……呼……”
坐在靠窗长条沙发最边缘的北泽育美,正微微耸动着小巧的鼻尖,整个人像是一只在初春筑巢的橙色松鼠一样,格外珍惜地蜷缩成了一团。
少女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鹅黄色连帽无袖背心,下身是一条洗得有些泛白的浅蓝色牛仔五分短裤,两条肌肉线条流畅、被太阳晒成健康小麦色的修长小腿,正悬在沙发边缘一晃一晃的。
那一头标志性的橙色少年短发顶端,一缕呆毛随着她的呼吸有节奏地轻轻颤动着。
然而,比起平日里哪怕坐着也要上蹿下跳的充沛活力,今天的育美却显得异常乖巧与安静。
原因无他。
少女那一双覆着薄茧、常年握紧球棒与贝斯琴颈的小手,此刻正死死地环抱着怀里的一个厚实牛皮纸袋。
纸袋足有两层厚,表面还细心地裹着一层银白色的保温锡纸,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一股浓郁、焦香且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炸肉香气。
为了不让里面的东西冷却,育美甚至整个人微微向前躬起脊背,用自己那件单薄背心下温热的小腹与胸口,像母鸡孵蛋一样严严实实地贴在纸袋上方,用自己的体温充当着最天然的保温层。
“嘿嘿……”
育美低着头,金黄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锡纸的反光,嘴角挂着一抹满足而质朴的灿烂浅笑,自言自语般小声嘟囔着:
“爸爸今天早晨天还没亮就特意去开油锅了呢……说是关岛虽然也是大城市,但肯定吃不到正宗的北泽精肉店特制土豆牛肉可乐饼!”
少女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纸袋缝隙里飘出来的油炸香气,脸颊两侧浮现出了两团红扑扑的苹果红:
“一定要快点下来啊……小雪和心也是的,趁热吃外皮才是脆脆的呢。凉了的话,面衣就会变软,那样可乐饼就会哭泣了哦!”
对于这个心思单纯得像是一汪清泉的运动少女而言,什么海外演出、什么复杂的男女关系、什么名门望族的豪门规矩……全都不在她的理解范畴之内。
她的世界里,只有好吃的肉、热腾腾的可乐饼、挥洒汗水的垒球场,以及能让身边的同伴露出开心笑容的快乐时光。
甚至连几天前在待客厅与浴室里被成家雪姬用手指服侍、乃至最后尝到的那股咸咸热热的“奶油泡芙”,在她的单纯脑回路里,也不过是一种能让人浑身发软、舒服得直哼哼的“特别游戏”罢了。
而在育美对面的单人真皮扶手椅上。
奥泽美咲正整个人陷在宽大柔软的靠背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宛如被连续加班摧残了三天的社畜般、深沉而浓郁的疲惫黑气。
“唉……”
美咲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疲惫地按压着自己高挺的鼻梁骨,喉间溢出了一声长长且生无可恋的叹息。
少女今天穿着一件低调沉稳的浅灰色落肩纯棉卫衣,下身是一条宽松的深黑色工装阔腿裤,及肩的乌黑短发显得有些蓬乱,眼眶下方隐隐挂着一层淡淡的青色阴影。
单侧的耳朵上,挂着一只黑色的降噪无线蓝牙耳机,右手中握着的那台大屏智能手机屏幕正常亮着,散发着刺眼的幽蓝冷光。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甚至连普通经纪人看了都会头皮发麻的复杂日程表与审批流程——
【7:45 弦卷财团专属空客A380私人公务机于羽田机场公务机楼起飞准备】
【机内设施确认:恒温低压琴房、无菌配餐室、双人水床套房】
【弦卷家特制重型隔音演出拖车及Michelle皮套三号机海运提单确认】
【关岛当地天气监测:热带低气压偏离,紫外线指数:极高】
【落地后通关手续:外交级别礼遇通道(无需安检排队)】
……
“这就是所谓的……平平淡淡的乐队活动吗。”
美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机反扣在自己的膝盖上,抬起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为什么啊。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替一个满脑子只有笑容的有钱人家大小姐、去校对飞往南太平洋海岛的私人飞机起飞航线啊?”
“而且……不仅是心那个笨蛋。”
美咲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二楼紧闭的主卧方向。
“小雪那家伙……昨晚也被心硬生生拉到这里过夜了吧。”
美咲将脸颊埋进高领卫衣的领口深处,耳根处不易察觉地泛起了一抹微弱的桃色,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无力感:
“真是的……明明长着那么一张纯良无辜、看起来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小白脸面孔,身体底下的欲望却比野兽还要可怕……”
“希望这次到了关岛之后,那些防紫外线的防护措施真的能管用吧。要是在那种热带小岛上晒伤了,受苦的不仅是他自己,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肯定又是我……”
美咲烦躁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校对代码。
对于这位常识人DJ而言,用繁重的工作来麻痹神经,或许是唯一能让自己在这个充满违背伦理与常识的疯人院乐队里维持理智的唯一防线了。
而在待客厅的另一侧。
那张与美咲相对的深绿色双人皮质沙发边缘。
空气中的温度,却诡异地降至了令人窒息的冰点。
濑田薰正独自一人静静地端坐在沙发的外侧。
少女依旧维持着平日里在羽丘女子学园剧团里所锤炼出的、无可挑剔的王子态。
那一头华丽优美的深紫色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梳拢至脑后,扎成了一束利落而帅气的高马尾,几缕优雅的长刘海垂落在白皙的面颊两侧。
身上穿着一件剪裁极为考究、带着法式复古荷叶边暗纹的雪白色真丝长袖衬衫,领口处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深红色的丝绒细领带,下身是一条笔挺修长的深灰色西装长裤,脚下一双擦拭得纤尘不染的黑色小牛皮短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