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老刀好像听到小孩一样,哈哈大笑:“凭什么?放她回去报信?”
“凭她是唯一的提款人。”
我条理清晰地把现实摆在老刀面前,击中要害:
“刀哥,我留在宣汉那两家店,营业执照和法人都是我妈的名字。我们在农商行做的那笔一百万贴息贷款,银行的预留印鉴和取款权限也在我妈手里。你把她关在这里,谁去银行柜台签字?靠陈翔他妈吗?!”
老刀叼着烟的嘴停了下,没有反驳。
我指了指自己:“我留下来当人质。陈翔是我表弟,他妈是我姨,我们三个押在这栋小楼里。我是实际管两家店运转的掌柜,我留在你手里,值不值这一百万?你扣着一个快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有什么用?她要是高血压犯了死在你这里,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要背上一条人命官司!”
老刀的眉头皱了起来,打火机在手心转了两圈。
他在权衡。
做灰产的人,最怕的就是手里出人命。
扣着人打一顿吓唬吓唬没事,可扣着个中年妇女,万一吓出心肌梗死,性质立刻变成绑架致死,公安万一督办下来谁也逃不掉。
而且我讲得是实话,要调动大额资金,必须有人在外面跑银行。
“小子,你拿你自个儿换你妈?”
老刀眯起眼睛打量着我。
“对。我当人质,换她回宣汉筹钱。”
我看着老妈,“只要她安全回到宣汉,明后两天,钱会分批汇到你们指定的账户。我人在这儿押着,你们怕什么?”
老刀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吐掉嘴里的烟头,在鞋底上踩灭,指了指大门:
“行。老子做的是求财的买卖,不为难老娘们儿。让她滚蛋!”
老妈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我的手:“么儿!不行!老娘不走!把你一个人留在这狼窝里,他们要是打你怎么办?!”
老妈的力气很大,抓得我胳膊发疼。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做母亲的倔强。
我双手按在老妈的肩上。
时隔两个多月,在生死关头,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老妈的脸。
她眼角已经不少皱纹了,鬓边有几根白发,但那双丹凤眼里,此刻倒映着我的模样。
“妈,听话。”
我看着她的眼,语气严肃带着笃定,“你留在这里除了让我多分心,起不到任何作用。你回去,店里每天流水不能断,那是我们的底气。你回去找陈工头,找银行,把钱准备好。”
我握了握她的肩膀:“相信我。你儿子在上海经历过风浪,在宣汉能把两家店做起来。今天这事,我一定能解决。你回宣汉,等我的电话。”
老妈定定地看着我。
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厂房里,在几个手持钢管的打手环视下,她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儿子。
老妈的眼圈红了,但她还是没有掉一滴泪。
她知道我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脱了衣用奶子安抚的男孩,而是一个能独自面对恶人把母亲护在身后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老妈坚定地点了点头:“好。老娘回宣汉筹钱。王想,你给老娘记好了,老老实实呆着,少跟他们逞能。老娘在宣汉等你回家吃红烧肉。”
“嗯。”
我点头。
老刀挥了挥手,旁边的黄毛打手走过去,拉开了铁门插销。
老妈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大步走出了厂房。
她走得很稳脊挺得直,径直穿过了荒草丛生的厂区,消失在阳光里。
“人走了,该把你们身上的家当掏干净了。”
旁边的黄毛打手走上前,就要来搜我的兜抢我的手机。
我一把挡开黄毛的手。
“电话不能收。”
我看着老刀。
黄毛当场就要抡起钢管:“操你妈的,落到我们手里还敢提条件?!”
“住手!”
老刀喝了一声,盯着我,“王想,你他妈别得寸进尺。留着手机,老子怎么知道你不会偷偷报警?”
“刀哥,你是个老江湖,你动脑子想想我为什么要报警?”
我把早已想透的死穴亮在了他面前:
“陈翔身上背的是什么事?他涉嫌非法侵占公款,涉嫌赌博洗钱!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我一旦报警,警察顺藤摸瓜端了你们的窝点,第一个被戴上手铐判刑的是陈翔!我们老王家和老陈家在宣汉还要不要脸?我花了这么大代价赶到重庆,为的就是保住陈翔,保住他的清白!我报警,不仅断了我表弟的活路,也断了你们收钱的指望,两败俱伤的事情,我是生意人,我会干这种蠢事?”
老刀的眼神动了动。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在手里扬了扬:“我拿着电话,是为了指挥我妈去筹钱。宣汉两家店每天的货款调度,哪一笔不要我确认?银行贷款的进度,哪一项不要我电话沟通?你把我的手机收了,我和我妈断了联系,她回去一抹黑,上哪去弄钱汇给你们?到时候过了明晚十二点,见不到钱,你们真打算剁了陈翔的手去坐牢?!”
此话一出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老刀是个只要钱的混混,他最怕的就是断了资金链。
他思索片刻,冲黄毛摆了摆手:“把陈翔他妈的手机收了。王想的手机留着。黄毛,你就在门口盯着,只要发现他拨打110或者发求救短信,立刻把手机砸碎,挑断他的脚筋!”
“要得,刀哥!”
黄毛走上去夺过刘阿姨的手机,塞进了自己的袋子里。
老刀从沙发上站起身,指了指二楼转角的一个房间:“把他们三个弄进去,锁死!老子去睡个回笼觉!”
打手们走上前,解开了绑在陈翔身上的麻绳。
陈翔腿也软,刚一松绑就瘫在地上。
我和刘阿姨一左一右,架着陈翔,被两个持钢管的打手推搡着走上了二楼。
二楼拐角原本应该建材厂的财务室。
里面只有一张床,窗户上焊着大拇指粗的铁栏杆,连只鸽子都钻不出去。
我们三个人被推了进去,随机铁门一关。
透过门上方那个不到巴掌大的孔,能看见黄毛正拉开一把凳坐在门外。
屋里光线晦暗。
陈翔瘫在地上,抱着刘阿姨的腿开始嚎啕大哭。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呜呜呜……他们打我,拿电棍打我……我以为那些搞网赌的钱好赚,我想带你过好日子……呜呜呜……”
刘阿姨坐在地上,搂着鼻青脸肿的儿子,眼泪流着一下下摸着陈翔凌乱的头发,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没有理会这对母子的悲戚。
我走到窗前,拉了拉铁栏杆。
栏杆焊死在墙里,锈迹斑斑但十分结实,徒手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往下看,窗户距离地面有将近五米高,贸然跳下去非死即残。
门外有看守,窗户是绝路。
这真是名副其实的牢笼。
我转身背靠在墙上,从裤里掏出了那台至关重要的手机。
信号栏只有微弱的两格。
我切换到静音模式,点开微信找到了置顶的老妈的头像。
我的手指快速跳动,打出了一行字:
【妈,已经出了厂区没有?上了大路拦正规出租车回重庆北站,莫坐黑车。到了车站给我发个微信。】
发完之后,目光在房间里打量了一圈。老刀这帮人求财有底线,但耐性只有两天。
把命运寄托在筹钱赎人上,是最下等的赌博。
必须在明天晚上十二点来临前,找到一条能把我们三个人带出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