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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狱底片言强梁吐实 筵前一笑粉黛销争

打雷下雨收衣服 · 锦衣群芳录 · 本章第 1 / 2 页

诗曰:

铁尺回堂语未甘,老谋唯务铁案完。

片言已入蛟鼍胆,烛底笙歌别有澜。

书接上文。

且说高鼎出了锦衣卫小旗所,那日已西斜,暮霭沉沉,他不顾腹中饥馁,催马直奔县衙。

到得县前,滚鞍下马,将缰绳递与门子,问道:“县尊可还在堂上?”

门子赔笑道:“大老爷在二堂批阅文卷,吩咐下来,高捕头回来,径直入见便了。”

高鼎整了整公服,随着门子径入二堂。

只见沈嘉谟端坐案后,案头摊着厚厚一叠文卷,正自批阅。

案上一盏油灯挑得雪亮,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见高鼎进来,沈嘉谟搁下笔,抬眼道:“回来了?可曾审出些甚么?坐下说话。”

高鼎并不落座,躬身施礼,面色铁青,将衙署验囚始末禀过:麻三遭私刑致残、牢卒供词、验伤录档,及当堂与杜衡争执情由,一字不落。

随将验伤文册双手奉上,道:“卑职拦不住锦衣卫的人。《大明律》乃天下公器,人犯到官,自有堂审定罪,岂容私室拷掠?此事若不究明,卑职这捕头,也做得没了分寸。还请县尊大人做主。”

沈嘉谟接过册子,从头翻了一遍,不置可否,只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方道:“高鼎,你跟你师傅,有几个年头了?”

高鼎一怔,答道:“回县尊,八个年头。”

沈嘉谟点头道:“方都头是本县头一等奉公守法的人,你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本县素信得过。今日这事,你做得不错,见不法而录之,原是你做捕头的本分。”

沈嘉谟话锋一转,将册子轻轻搁在案上,叹道:“只一桩你须忖度:白莲教谋逆乃系大案,府台文书日夕催逼。锦衣卫自成体系,自有法度,咱们地方官体面上不好越俎代庖。你这册子本县收下,留底备查,权当备而不用,如何?”

高鼎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县尊!律法只有一部,哪有甚么他家的法度、我家的法度!今日若容得私刑,明日便可容得私杀,往后三法司衙门,还用来做甚么?”

沈嘉谟瞥他一眼,不恼不怒,徐徐呷茶道:“你说的是正理,本县岂不知?只是此案终须解京,由三法司审断。他若当堂反咬,称县衙屈打成招、锦衣卫私刑致残,案子到京被驳,便前功尽弃。届时莫说你师傅的仇报不得,便是一县考成、阖邑保甲,也都要赔进去。高鼎,守法固是本分,会办案才是要务。守法之上,还有个『把案子做铁』的道理。”

这话听着轻,落在高鼎耳里却如石沉水。

他张了张嘴,终未争辩,半晌梗着脖子道:“大局卑职省得。只是麻三重伤恩师、劫掳县尊,如今残在衙署深牢,生不赴堂,死不赴市。卑职斗胆,请县尊行文衙署,将麻三、周旺一干人犯明正典刑,纵不移审,亦须录全案供词,依律定罪,也好与方都头、满城百姓一个交代。”

沈嘉谟心下暗恼,瞥他两眼,摇头道:“终是年轻气盛。人犯在衙署,岂是本县要得来的?杜衡肯允,锦衣卫规矩也不肯允。真翻了脸,他一纸文书直达京师,本县反落个攘功、掣肘的考语。你记着,麻三跑不了,周旺也跑不了。”顿了顿,神色稍缓,“你师傅香满楼一案的情分,本县记着。此案一日不结,我如何与他请功?待做成铁案,才是真报仇。”

高鼎闻言不语,只将今日审结周旺的口供呈上。

沈嘉谟看罢,递回与他,道:“你自己瞧:包娼窝赌、漏税私厘,尽是些鸡毛蒜皮,倒像替他开脱。周旺是麻三亲口咬出的教匪,乃白莲教码头桩脚,你这供词,教情半字全无,连香满楼劫案也不沾边。这般温吞水,本县如何往府里具题?”

他起身踱了两步,语声沉道:“香满楼劫案,若坐不实教匪谋逆,便只算寻常盗案。你回去帮杜旗尉撬开周旺的嘴,要人证、物证、口供三对六面,铁证如山。明日再去衙署会审,审得如何,晚间回话。”

高鼎躬身应诺。

沈嘉谟又道:“还有一事:教匪赵坤在逃,当夜砍缆驾三船顺流遁去,人赃俱在。本县当夜备文,发沿河河泊所、各处巡检司,画影图形,水旱两路堵截。”顿了顿,目光凝在高鼎脸上,一字一句道:“但有消息,你亲自去接,人赃并获,径解县衙,不必先经衙署。记牢了?”

高鼎心头微动,却不敢深问,只得叉手应诺。

待高鼎退出二堂,夜色已漫上阶墀。

沈嘉谟独立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半晌不语。

侍立在旁的老门子壮着胆子道:“老爷,高捕头这性子直,怕要坏事。”

沈嘉谟轻轻一笑,摇首道:“坏事?本县倒看着不坏。滑县地面,办案手要快,守法心要直,快在衙署,直在高鼎。有他这双不避权贵的眼盯着,不管杜衡还是本县自身,行差踏错,自有旁人道破。这等刚直人,磨不得。”

正是:

老吏深心筹铁案,憨夫直气触权门。

话分两头。

且说次日一早,高鼎果然又到衙署。

杜衡早已升了堂,闻报亲自迎至仪门,执手笑道:“高捕头来得正好。昨日是你主审,今日还请你坐这个上首,本官在旁陪听。”高鼎也不推辞,昂然入堂,与杜衡分宾主坐了,宋连升、宋毅、仇默一班人分列两厢。

不多时,周旺被押上堂。

一夜不见,这厮愈发狼狈:肩伤渗血,铁镣拖地,一双鲶鱼眼兀自滴溜溜转,满脸泼皮惫懒。

他抬眼见高鼎,咧嘴露牙笑道:“哎哟,高捕头,又来审小的?昨儿听说您在牢里替弟兄们主持公道,怎么着?私刑那档子事,您自家的官司,了结了不曾?”

高鼎面色一沉,一拍惊堂木道:“人犯周旺,公堂谑官,与我掌嘴!”两旁军汉上前,按倒了便掌嘴,噼啪几声,周旺吐了口血沫,反倒笑得更狂。

高鼎按下怒气,依例问过籍贯年甲,逐条核对昨日口供,又传帮丁对质。

那周旺油滑抵赖,认赌不认劫,凡涉“白莲教”“无生老母”“香满楼”的一概不认,只称是漕帮良民,夜宿码头,“官兵夜至,只当遇盗”。

高鼎无奈,喝令动刑。

夹棍绞紧,周旺青筋暴起,嘶声惨叫,疼得浑身打颤,翻来覆去只喊“冤枉”,松刑再鞫,依旧抵赖,半字不吐。

折腾一个时辰有余,高鼎额角沁汗,周旺仍是一副滚刀肉惫赖模样。

高鼎忍气摊开《大明律》,指律诘道:“律载,谋叛者斩,妻子为奴,财产入官,强盗伤人者枭首。你莲牌在身,人赃并获,纵不招,众证亦足定罪。何苦替人扛这满门之罪?”

周旺伏地粗喘,鲶鱼眼一翻,嘿嘿笑道:“高捕头少拿律条唬我。莲牌是塞的,赃是栽的,我一个扛活的,晓得甚么白莲教?有本事把原告干证都请上堂对质。香满楼那晚我在码头赌钱,众目共睹,怎算得到我头上?”

高鼎一拍惊堂木:“好一张利口!我且问你,麻三供称,匪首周昂是你同宗族兄,劫来的珠宝细软,都交你走水路兑换,可有此事?”

周旺面不改色,朗声回道:“白马山那周昂?同姓不同宗的,天下尽有。他随口叫我一声兄弟,我便认作他兄弟?那珠宝何在?高捕头何不将他抬上堂来,当面对质?”

这话端的刁滑。

麻三如今残损在牢,形同废人,真抬来对质,言语稍有差池,反倒成了县衙的破绽。

高鼎被他噎得面色铁青,手中铁尺往案沿重重一磕,竟一时语塞。

他侧头睨向杜衡,面有不豫之色。

杜衡端坐旁席,指尖拨弄茶盖,始终不语。

待高鼎愤然搁笔,方徐徐抬眼,开口道:“高捕头辛苦。似这等滚刀肉,寻常律法动他不得,容本官一试如何?”

高鼎冷着脸道:“旗尉请便。高某有言在先,今日堂上,高某双眼睁着。”

杜衡笑道:“正要高捕头做个见证。”当即唤李长顺录供,屏退左右军汉,堂上只留宋毅、仇默,堂门一关,光线暗了几分。

杜衡也不升座,踱至周旺面前,居高临下睨了半晌,道:“你也是江湖上滚过来的好汉,本官不与你绕弯。今日只问三桩事,听仔细了再答。”

周旺梗脖不语。

杜衡也不理会,竖起一指,道:“头一桩:那夜码头之上,你岸上死战断后,赵坤砍缆开船,带着女人赃财顺流遁去,独把你丢在岸上挨刀。这厮难不成不是你白莲教的同党?”

杜衡见他缄口不语,笑道:“好,倒是有几分义气。只是你不说也无妨,沿河河泊所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赵坤落网,只在旦夕之间。”

周旺目中阴鸷一闪即隐,仍旧不答。

杜衡竖起第二指,声音陡然一沉道:“第二桩:当夜码头,薛石从你贴身内袄搜出莲牌,当众一脚踹你两丈开外,骂漕船帮只拜河神,从不拜甚么无生老母,可有此事?”

周旺面涨如猪肝,喉咙里咕噜几声,啐道:“呸!他是被你们这班鹰犬逼的!”

杜衡闻言也不恼,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道:“这是今早薛石差人送来的,可要我命人读与你听?他当众与你割袍断义,又具文自白,你替他挡刀、替教里瞒事,临了反倒被他踢得干干净净。你这义气,倒也算得江湖一场。”

杜衡看他模样,心下暗笑。

遂竖起第三指道:“第三桩:你族兄『下山虎』周昂,香满楼劫案那日,已被我当堂斩杀。你只道咬牙闭口,便是尽忠了?”

周旺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厉声骂道:“放屁!昂哥怎会死!你这班阉狗般的伪明鹰犬也敢骗我!似你这等白脸腌臜货,老子一刀一个!有本事放老子出去,叫你们见识见识爷爷的手段!”只见他骂声不绝,竟带了哭腔。

堂上众人见状,心下皆暗道:“这口供算是坐实了。”

宋毅在旁看得分明,他再不按捺,朝堂外喝一声,唤进两名军汉,大步踱至周旺面前,扬手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他脸上,厉声道:“此地乃锦衣卫衙署,天子亲军所在,岂容你这贼囚放肆!今日便叫你晓得规矩!”

说罢命人取来铁钳,喝令左右掰住周旺下颌,撬开牙关,将铁钳夹住他舌尖,稍一发力。

周旺登时疼得双眼暴凸,额角青筋根根绽起,口中只余呜呜之声。

宋毅冷笑道:“既不会好好回话,今日便教教你怎么回话。”

高鼎见状登时眉峰一竖,起身便要上前拦阻,杜衡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臂膀。

高鼎转首,压着怒气道:“杜旗尉,人犯已被刑讯,何必再加非刑?”

杜衡微微侧首,低声道:“高捕头,凡事皆有分寸。我只说一句:此案若坐不实谋反之名,府台、臬司那边追责下来,是你去担,还是沈知县去担?”

高鼎闻言一滞,默了半晌,终究挣开杜衡的手,回座坐下,沉声道:“杜旗尉,这天下万事,终究逃不过一部《大明律》。”

杜衡闻言不以为意,瞥了眼录供的李长顺,见他点头示意,便朝仇默摆手。

须臾仇默架着面如金纸的麻三进来,掼在堂角。

麻三见周旺惨状,嘴唇一抖,别过脸不敢看,再见杜衡立在堂中,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

杜衡见状掩鼻皱眉,斥道:“这般腌臜模样,污了我大堂。来人,替他清净清净。”当即有军汉提了两桶冷水,劈头盖脸朝麻三泼去。

片刻,杜衡才向麻三喝道:“你且将那日香满楼之事,仔细说与他听。”

麻三哪敢违拗,便将那日劫案始末,前前后后如实招认。

待说到匪首周昂被杜衡一刀斩于楼中时,只听周旺喉中呜呜作响,目眦欲裂。

麻三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往下说。

杜衡朝宋毅略一颔首,宋毅便上前撤了铁钳刑具。杜衡也不开口,只负手立着,冷冷盯着周旺。

那周旺气力尽失,肩头塌下,却死盯麻三,半晌惨笑道:“好……好个同教弟兄!”兀自强撑,道:“那又如何?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想叫我攀咬旁人,做梦!”

堂上一时寂静。

杜衡看向周旺,慢条斯理道:“周好汉。按律,谋反大逆,凌迟处死,族中十六以上男丁皆斩,女眷没官为奴。你既不肯说,本官也懒得与你耗。这案子便是拖个二三年,届时你家大郎,也正好长到十六七了。”

他原是不怕死的,怕的却是这一句。先前还梗着的脖子,一寸一寸低了下去,捏紧的拳头,也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他嘴唇动了几动,到底撑不住,肩头一垮,铁链当啷撞在青砖地上,整个人瘫伏下去,哑声道:“我招……大人问甚么,我招甚么。”

他喘了几口粗气,一桩桩招来:周昂入教已有两年,是白莲教在滑县的接引师。

香满楼劫案前一日,教中得了楼里内应递的密信,说次日有官佐在楼中饮宴,这才定下劫楼绑官的局。

“那递信的不具名,只画一朵半开莲花,连哪间雅间、几时散席都标得清清楚楚。”杜衡追问内应形貌,周旺摇头:“小的不知。周昂只与他一人说,说是楼里的人,半个字不多说。”

至于窝赃,周旺招道:赵坤掳来的女子、劫来的财货,一半装船发扬州坛口发卖,暗号是“莲生九品,同归无生”。

那三条大船平日不停县城河面,素日猫在下游柳河口的苇荡汊港里,起赃、换船、躲风头都在那一带,官面上的巡船一松懈,便顺流东下。

另有每年整千整万的银子,沿运河南下,不经他手,由赵坤陪着教里来的使者单线交割。

“小的只远远见过那使者一面,北边口音,似官似道,不敢多看。”杜衡指尖在膝上轻叩,不再追问,命李长顺录下。

又问可曾害过人命。

周旺索性横了心,一一招了:赵坤历年受我指派掳人南下,船上但凡苦主哭喊、行人撞破,便一刀一个,推下黄河喂鱼,这般人命少说也有三五桩,至于张三那厮贪色坏事,被我一刀了账、沉尸河底,杜旗尉那日在库房外亲眼见过此人,左右也赖不掉。

李长顺录得手腕发酸,墨都磨干了两回。

杜衡又问道:“周昂身边可有贴心人?今在何处?”周旺道:“死散殆尽。有个孙望,原是牵马小卒,平日替周昂在码头与我往来,盯着销赃出入,前番夜战没上船,被官军拿了,想也锁在衙署牢里。人极老实,不会武艺。”杜衡眼皮一抬,与仇默对了一眼,不再追问。

杜衡转脸看向高鼎道:“高捕头,麻三前供劫楼前一日有人递信,不具名,周旺,你再说一遍,信上记号是甚么?”

周旺道:“一朵半开莲花,墨画,花心点朱。”高鼎伸手入怀,取出麻三旧供逐字对照,脸色顿变:二人相隔数日、分处两地,供词细节竟严丝合缝。

他嘴唇翕动,终究一字难驳。

杜衡也不与他置气,朝仇默微一颔首。

须臾,仇默从牢里带了一个人上来,便是昨夜杜衡亲口吩咐、从那两三个本地人犯里挑出来的孙望,许了他一条活路,连夜教了他一套言语,此刻只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抖作一团。

杜衡也不废话,命他从实招来。

那人依言,将前后情由一五一十禀明:小人姓孙名望,滑县人氏,原是周昂手下牵马小卒,平日在码头替他与周旺通关节、掌销赃账目。

两月前见教中行事猖獗,料早晚必败,便暗投沈知县麾下,做了县衙暗线,奉命仍回码头潜伏,休露行迹。

香满楼劫案前一日,小人依知县密计,在码头酒肆故意漏口,说沈知县要宴请县里佐贰官,在香满楼吃酒议事。

周昂果然动心,小人又依计将画着半开莲花的密信递去,信内雅间、散席时辰都标得明白。

本欲诱这伙教匪入网,再知会衙署一举擒拿,谁想周昂当夜动手太急,又兼杜旗尉早得风声、赶得迅捷,这才救下县尊并满堂官佐。

周旺听得这一番话,死死盯住孙望,半晌,猛地嘶声骂道:“原来是你!”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到此刻才明白,那日在码头漏出吃酒风声的,竟是这一向不声不响的小人。

待此人说完,杜衡这才对周旺道:“画押。”

周旺咬了牙,在供状上按了手印,再无言语,垂头去了。麻三也被架了下去。

堂中静了半晌,宋连升捻着颔下髭须,望着杜衡,意味莫辨。

他办了一世案,早知对付这等滚刀肉非先动刑不可,今日方见这后生分寸拿捏得准,刑交宋毅去行,话自他自家来说,先磨其牙,再掏其实。

心下一半佩服,一半发寒,暗道这后生年纪轻轻,怎生练出这般城府。

高鼎取过画押的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对照麻三、孙望两词,半晌,将状纸往案上一搁,道:“供词严丝合缝,高某驳不倒。”又道:“只是今日这堂上的铁钳,高某另记一笔。”说罢,铁尺在掌心一坠,也不多言,转身大步去了。

杜衡也不送,当堂唤过宋毅、仇默、李长顺、周二壮四人,低声分派:“宋毅,牢里其余人犯再过几遍。仇默,你这几日暗中盯着香满楼,尤其是楼里的帮佣。李长顺,你替我看着高鼎,他去何处、见何人,不得漏记。周二壮,把孙望那一处看紧了,饭食照供,只不许他和旁人照面。”四人齐声应了,分头自去。

良久,他又唤了赵石柱来,叫他将这些口供及那封伏辩帖一并送往衙门,亲自交予沈知县。

又低声吩咐:沈知县若问起这信的来历,只说薛石在码头割袍之后,今早差人递来的伏辩帖,旁的不必多言。

赵石柱应了,揣好文书自去。

正是:

严刑难服白莲寇,妙语能降铁汉心。

后有诗赞曰:

锦衣年少擅权谋,先试严刑后用柔。

片语攻心强梁服,白莲遗孽尽低头。

却说案子审毕,口供坐实,杜衡便早早下了值,人犯押下,换了石青便袍,独自出了衙署。

肋下伤口经半日堂审,又隐隐作痛,他也不顾,径回石狮子街私宅。

李氏迎上前来,见他脸色倦怠,左肋连抬臂都觉滞重,少不得又絮絮叮咛,又炖了鸡汤来与他补养。

杜衡陪她用了半碗饭,宽慰几句,只说衙里还有首尾事务要料理,便出了门。

杜衡出门寻到一家香粉铺,入内挑了支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兰蕊,选了几盒脂粉、一盒胭脂,见柜上摆着绣香囊,顺手拿了一个,会钞出门。

顺路又买了几盒糕饼,径往城北而去。

华灯初上,香满楼前灯笼挑得通明,丝竹笑语隐隐飘到街上。

他刚踏进楼门,那大茶壶便一溜烟迎出来,满脸堆笑,面带惶急道:“我的杜爷,您可来了!九妈妈在楼上候您半日了。”

杜衡一怔道:“她怎知我要来?”

大茶壶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道:“出、出了点岔子……”

杜衡眉峰一皱道:“说下去。”

那大茶壶压低嗓子道:“漕船帮薛堂主带了人,午后便到,包了二楼寸心阁,点名要如仙姑娘陪酒。九妈妈推说姑娘身子不适,他便吃闷酒,摔了两回茶盏。九妈妈要小的去衙署请您,又怕张扬出去扫了您脸面,正没摆布处……”

杜衡听罢,神色不动,淡淡道:“知道了。”命他将手中之物送到如仙房中,便拾级登楼。

原来那夜周旺案发,锦衣卫连人带货一并拿了,码头、栈房、趸船尽皆查封。

薛石心中不忿,账房文九思便自作主张,请他来香满楼散心,说楼中花魁名动卫辉,慕名者甚众。

不想酒过两巡,人未见到,问老鸨时,只推三阻四,薛石正兀自闷气。

到得寸心阁外,果闻阁内丝竹声闷。

几个漕帮汉子守在门口,见了杜衡,神色一变,齐齐上前半步。

杜衡目不斜视,正待开口,阁帘一挑,九娘迎出,满脸堆笑,低声道:“好女婿,可把你盼来了。那薛石是带着气来的,你且多担待,奴家在里头打圆场呢。”杜衡微微颔首,掀帘而入。

阁内酒气熏人。

薛石敞着衣襟,独踞上首,一手按酒盏,一手搭案沿,身后两个帮丁按刀而立,左首文九思相陪,右首坐着个姑娘,想是楼中妓女。

薛石抬眼见是杜衡,眯眼打量片刻,咧嘴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杜旗尉。稀客稀客,这香满楼门槛高,平日八抬大轿也请不动,今日甚么风把旗尉吹来了?既来了,且坐下吃杯酒。”说罢命丫鬟布酒。

杜衡微微一笑,从容入座。

便有一姑娘环佩叮当,上前添了杯箸,替他斟酒,定睛看时,正是那晚见过的玉箫。

玉箫低头斟酒,偷眼瞧他,面带忧色。

杜衡微微颔首,示意无妨。

端起酒盏却不饮,只道:“堂主说笑了。方才杜某途经此处,听闻有人喧闹,加之那日劫案之后,本官与九妈妈有些交情在,故而上楼查看一番。未曾想是堂主在此。”说罢举杯呷了一口,又道:“倒是堂主,码头封了这几日,竟还有雅兴到此吃酒,本官佩服。”

薛石斜眼瞥了瞥九娘,哈哈一笑,呷了一口,笑声里带着几分涩,道:“喧闹?此间哪有甚么喧闹的,不过几个漕船闲汉吃杯酒罢了。”

说罢便让那玉箫复斟一杯,道:“说到雅兴,旗尉这话臊杀薛某了。如今码头封了,栈房封了,连我自家三条货船都扣在河湾,百八十号弟兄喝西北风。我直成了个闲汉,闲得发慌,只得来这窑子打发光景。”

他话锋一转,眯眼打量杜衡,皮笑肉不笑道:“只是薛某粗人,闲了只得来这种地方混混。倒是旗尉堂堂锦衣卫,手里攥着周旺大案,满城都等你拿贼,怎么也有兴致来香满楼?莫不是楼里有甚么比案子更紧的东西?”

杜衡端着酒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搁杯道:“堂主这话,本官听着新鲜。怎么,这香满楼是漕船帮开的?只许你来得,不许本官来?”

薛石脸色一沉,身子往前一探,低声道:“旗尉这话就见外了。薛某是甚么人?黄河上跑船的粗汉,逛窑子是本分。您是朝廷命官,锦衣卫旗尉,官爷逛窑子,传出去好听么?”顿了顿,目光扫过杜衡左肋,嘿嘿一笑道:“再者,旗尉身上还带着伤罢?带伤来这种地方,就不怕……嘿嘿,枕边的力气,比堂上夹棍还熬人?”

话音未落,身后帮丁齐齐上前半步,按刀的手青筋暴起。

杜衡端坐不动,神色不变,只淡淡一笑,忽地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堂主既这般关心本官身子,本官也回敬一句:堂主还是多操心自己罢。码头封的是教匪赃物,扣的是周旺私货,栈房里起出的莲牌、暗记箱笼,堂主敢说与漕船帮半分干系也无?莫不是怕查下去,连自家也洗濯不清罢?”

薛石勃然变色,拍案而起:“你!”文九思连忙起身劝住,阁中登时剑拔弩张,几个帮丁都按住了刀柄。

正僵持间,侧间珠帘轻响,一阵幽香先至,如仙缓步而入。

她今夜换了藕荷色褙子,云鬓高绾,作妇人装束,只簪一支白玉兰,不施浓妆,更显清雅出尘。

先向薛石敛衽一礼道:“小女子秦素娥见过薛堂主。”

薛石见了美人,目不转睛道:“果然貌美如仙,名不虚传。”

如仙也不理他,只转身对杜衡道:“奴家素娥见过杜大人。”

薛石见她一前一后礼数不同,心中不是滋味,咂嘴道:“左一个小女子,右一个奴家,你一个青楼里卖的婊子,在爷们面前装甚么贞洁牌坊?”

杜衡心头火起道:“薛堂主,嘴下留情。”

薛石不以为意,眉头一挑道:“怎地?她是你的相好,还是你的姘头?说不得?”

杜衡面色一沉,怒道:“薛堂主!”

薛石抚掌哈哈一笑,也不理会,只对九娘唤道:“九妈妈,原以为你这女儿是个清倌人,今日一见,想不到早让人开了苞。薛某出壹佰伍拾两,今夜陪我一宿,如何?”说罢起身便要去拉如仙。

九娘正不知如何回话,就见杜衡怒发冲冠,起身便要阻拦。

玉箫在旁吓得脸白,手里酒壶险些落地。

那文九思见状,瞧出端倪,忙起身拉住薛石,对杜衡道:“杜大人,我家堂主吃醉了,休怪。”说罢便将薛石按回座中。

只见如仙却缓步走到桌边,自斟一杯酒道:“薛堂主休要为难妈妈。非是我今日不肯相陪,实是小女子已许了人家,多有不便。慢待堂主,这杯酒,小女子替楼里赔罪。”

薛石一怔,伸手接了。

如仙又转身向杜衡敛衽,眸中带笑道:“杜旗尉为民除害,满城感念。这些日为教匪案,伤都顾不上养,奴家也敬旗尉一杯,替滑县百姓谢旗尉。”

两杯敬罢,才款款在末座坐了,亲手执壶。

杜衡与薛石都未料到她有这一出,阁中杀气不由一滞。

如仙浅浅一笑,软语款款,话锋一转道:“素娥一介女流之辈,不懂爷们公务,只晓得一个道理:案子越大,干系越重,这当口越该避嫌。”

顿了顿,瞥了薛石一眼,又道:“薛堂主试想,教匪案正紧,封船封栈原是官样规矩。等案子了结,该开的开,该还的还。偏这几日闹着要解封、要见官,传出去倒像心里有鬼,反被人拿住话柄。薛堂主是何等明白人,怎肯替周旺那厮背这口黑锅?”

薛石不语,脸色数变。

如仙又道:“再者杜旗尉办的是教匪,不是漕船帮的生意。旗尉要的是无生老母的人,堂主守的是黄河上的船,井水不犯河水,本就不是一路。依小女子愚见,堂主何不就坡下驴,宽心等着,等案子办完,码头还是堂主的码头。”

她顿了顿,眼波一转,声音更柔道:“再者堂主是明白人,也不消小女子多嘴。这香满楼是甚么去处?满城文武、南来北往的官儿,哪个不来吃杯酒?人多嘴杂,堂主今夜带刀上楼,图一时痛快,转天便传遍滑县。人人都说『漕船帮薛石在香满楼动刀,要和锦衣卫动手』。官府顺水推舟,把『教匪同党』四个字往堂主头上一扣,堂主在黄河上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这话正戳中薛石心病。

他此来本是借酒撒气,正巧撞见杜衡,便想逼他解封,何尝真敢在县城里、香满楼拔刀?

文九思在旁听得背上冒汗,忙低声道:“堂主,如仙姑娘金玉良言,咱们该退了。”

一席话绵里藏针,软中带硬,两边台阶都铺得稳稳的。

薛石盯着她看了半晌,忽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地一笑道:“好个花魁娘子,好一张利口!薛某算是明白了,杜旗尉你这相好,好生了得,薛某佩服。”说罢又自斟一杯,敬了杜衡。

见他就坡下驴,又主动敬酒,杜衡这才缓缓开口,接过话头道:“薛堂主,素娥的话,便是本官的话。解封不难,本官自可向县里发话,只是有三条,堂主须应了。”

薛石眯眼:“旗尉讲。”

杜衡竖起一指道:“其一,周旺在帮这些年,安插了哪些教匪眼线、桩脚,堂主替本官一一清查,造册交人,具结画押。”

他竖起第二指道:“其二,自此往后,河面上来历不明的船、货、人,漕船帮须逐月报衙署知晓,不得隐匿。”

再竖一指道:“其三,封船这几日的损失,朝廷不赔。”

薛石脸色一沉,指节捏得发白,刚要拍案发作,杜衡却只抬眼瞥了他一下,忽地扬声唤道:“九娘。”

那九娘是何等玲珑人物,听他这么一唤,便知要清场,忙领着作陪的、服侍的丫鬟嬷嬷往外走。

玉箫本想留下服侍,却被九娘瞪了一眼,只得低眉顺眼退出阁外。

文九思见杜衡唤人清场,心知是要谈要紧事,忙与薛石低语几句,也挥手叫自家帮丁都出了寸心阁,阁门轻轻带上。

那如仙见众人都出去了,想是自家男人有秘事要谈,便也起身准备告退,谁知杜衡却伸手轻轻按住她肩头,语声一缓道:“素娥留下,且坐我身旁。”又抬眼唤九娘复进斟酒。

九娘忙进来与众人都斟了酒,退至一旁垂手立着。杜衡这才看向薛石,淡淡道:“头三条,薛堂主,可应允否?”

薛石沉思良久,指节敲着案沿,半晌才道:“这三条,薛某自是允了。”说罢端起酒盏,重重与杜衡一碰,仰脖饮尽。

杜衡笑了笑,又唤九娘斟酒,半晌方慢悠悠开口道:“薛堂主,有道是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文先生、九娘与素娥在场。俱是个见证。接下来我要说的,你且仔细听好。”

薛石不疑有他,正了正身子道:“旗尉但说便是,薛某洗耳恭听。”

“好!”杜衡竖起一指道:“第一,那夜我曾说待案子结了,死伤赔偿另作计较,如今这事,我也不多要,往后每月自向衙署送例银,怎么给,给多少,堂主自定。”

薛石闻言,双眉猛地一竖,眼中凶光一闪,便要发作。

只听杜衡紧接着又道:“第二,案子了结之后,衙署粮米采买、官物押运,往后优先走你漕船帮的船。堂主是生意人,这几桩正经生意的利头,自是明白,如何?”

薛石到了嘴边的怒话又咽了回去,胸口起伏了半晌,侧目去看文九思。

文九思微微颔首,使了个眼色。

薛石这才脸色稍缓,沉声道:“旗尉好大口气,却不知这例银需给多久。”

锦衣群芳录 · 第7章 狱底片言强梁吐实 筵前一笑粉黛销争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