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广修庵密授东厂令 方家村义收孤子徒
心想,只是人非木石,独守空衾,长夜难熬,谁还没个七情六欲,自家体贴自家一回,也不算甚么丢人。
想通此节,心头一宽,合眼便朦胧睡去,不在话下。
正是:
宽床未就且同裘,一晌贪欢散旧愁。
最是隔墙人不寐,暗将幽恨数更筹。
次日天明,杜衡先至外院,引石全到正房堂屋,又请李氏出堂,如仙、张氏随侍。
石全早已在堂前垂手候着。
见杜衡等人,石全忙躬身行礼:“小人见过大人。”又转头向如仙、张氏深深一揖:“见过二位夫人。”
如仙敛衽略略还礼,并不多言语。
一行人进了李氏房内,杜衡将石全引至堂前,大略说起此番出外公干,要借石全在外院看家护院一事。
石全心性玲珑剔透,当即向着李氏倒身大礼参拜,恭声道:“小人石全,叩见老夫人。自今日起,小人便改名唤作李全,对外只说是老夫人娘家内侄。只因故土田产微薄,闻得表兄仕途得志,特来投奔谋个衣食。这番说辞,还望老夫人记在心上。小人平日只在外院听候差遣,凡有粗重活计,尽可吩咐。至于小人一日三餐,自有去处,绝不叨扰内宅半分。”
李氏听罢,抬眼望了望杜衡,缓缓点头道:“既如此,便多谢石公公一番体恤。往后家中诸事,还要小哥多费心。”
石全连称不敢当。李氏有心要管他饭食,石全再三固辞,李氏只得作罢。
杜衡当着石全之面,双手捧过石太监所赐那卷《地藏经》,递将过去:“娘,此乃是石公公相赠。公公闻母亲素好礼佛,嘱母亲闲暇之时,诵读此经,积累善功。”
李氏接过经卷,向着院外遥遥一拜,彼此又客套数句,石全告退,自往外院。杜衡方请李氏并如仙、张氏转入东次间。
待石全走远,李氏将经书置于东次间案头,望着杜衡一声长叹:“哥儿,不过一桩公差,何至于既要久出远差,又要遣人来家中护院?这般提心吊胆,这官不做也罢,一家人平平安安度日,才是根本。”
杜衡执住李氏的手,温言劝道:“娘且宽心。儿子但将差事办得妥当,石公公自不会为难杜家。况且朝廷委下的官差,又岂是咱们想推便能推却的。”
李氏眼眶泛红,拿帕子拭了拭眼角:“为娘只是忧心,阖门大小,尽皆系于你一人身上。”
杜衡又再三宽慰。
一旁如仙捧上一盏热茶递到李氏手中,柔声道:“婆婆,媳妇斗胆进一言。若是家中人人惶惶不安,夫君在外,心中必多牵挂。唯有内宅安定无虞,他在外方可放开手脚行事。”
李氏望着如仙,长吁一声:“罢了,或是我多虑了。”
杜衡顺势说道:“娘,如今府中人丁单薄,儿子意欲叫如仙寻牙人,买几个老实丫鬟回来,专门侍奉婆婆起居。”
李氏连连摆手:“我方才三十有五,身子尚且康健,何须旁人伺候?何苦白白破费银钱。”
如仙闻言,浅浅一笑,凑到李氏身侧,附在耳边低声说了一席话。李氏听着,不住颔首,伸手拍住如仙的手背,眼中甚是动容。
虽不曾把话说透,可那一番言语,已然戳中李氏心中疼处。
李氏叹道:“哥儿,你竟娶得这般贤慧媳妇。便是高门世族的大家女子,识大体知进退的,也未必及得上她。只是苦了她这孩子。”那句“风尘出身”的伤心话,她终究是没忍心说出口。
如仙晓得自家婆婆心思,听得这话,鼻尖一酸,却强按下眼眶湿热,低声道:“婆婆,昔日遭逢的磨难,媳妇已然认命。只是往后日子,媳妇要争,要活出个样来!要为杜家争、为夫君争、为您争。”她顿了顿,又道:“纵使来日夫君聘娶高门正室进门,媳妇依旧是杜家的儿媳。”
李氏听罢,心中大恸,两行热泪滚滚落下。
她青年守寡,又是妾室出身,阅尽世态凉薄,深知如仙说出这番话,是何等胸襟。
又念及她甘愿拿出自己的私财贴补家用,这般赤诚,世间又有多少闺阁女子能够做到?
李氏再不存半分芥蒂,上前一把将如仙搂入怀中,替她拭去颊边泪珠,哽咽道:“好孩子,你的苦楚,为娘尽知。女子在世,本就多有不易。纵然他日另聘大妇,为娘心中,杜家内宅,只认你这个媳妇。往后家中大小事务,还要多劳你费心料理。”
如仙以帕掩面,低声泣道:“婆婆……”
李氏宽慰道:“好媳妇,莫哭。娘心里明亮着呢。”说罢又看向一旁站着的张氏,温声道:“张家媳妇,你也是个命苦之人。往后家中,你便好生帮衬如仙,阖家和和气气,便是最好。”
张氏连忙敛衽福身,细声应道:“媳妇谨记婆婆教诲。”
杜衡见内宅一番光景,心中一暖。众人又闲话片刻,便各自散去。杜衡叮嘱如仙几句宅中要务,便往衙署赴值,不在话下。
且说如仙回转房中,换了一身出行的素净衣衫,自妆匣取出陆佰两银票,又备下些碎银。
分出伍佰两妥帖叠好,收入那具雕花木漆小匣之内,锁上铜钥,余下壹佰两另行收好,预备用来采买仆妇、置办衣裳什物。
先到上房向李氏禀明要出外采买,随后便约上张氏,一同来到外院见石全,言明要出门采买置办内宅什物。
石全躬身问道:“二位夫人出外,可要小人相随护卫?”
如仙含笑道:“不过是我姊妹二人上街采买些闺中物件,不必劳动。”说罢微微颔首,便携同张氏步出府门。
这是二人自过门以来,头一回出外。
二人先寻了一家香粉钗饰铺子,挑拣些脂粉首饰。
又特意去了家家具店,嘱咐店家新打一张大床。
诸事已毕,二人径直来到城中聚贤楼,定下一间清净雅座。
如仙亮出杜府名号,吩咐店家速寻一个行事牢靠、知根知底的牙人前来相见。
店家知晓是杜百户府上,哪里敢怠慢,不多时便引着城中牙人入得雅间。牙人见了二位夫人,忙躬身行礼。
牙人忙将手头身世干净的下人领了出来。如仙与张氏细细打量了一番,因想着杜家如今蒸蒸日上,便顺口给新买的四个丫鬟赐了新名:
大的那个赐名瑞云,年十八,容貌端雅,举止沉稳,原是书香人家败落出来的。
如仙见她性子持重,便分派去上房侍奉李氏,取瑞云呈祥的好意头。
第二个赐名春桃,亦是十八,四人之中生得最为姣好、身段最为袅娜的一个。
但见她面如瓜子,眼如丹凤,胸前鼓囊囊撑着衣衫,细腰丰臀,走起路来摇曳生姿,想来将来也是个能生养的。
第三个赐名夏荷,年十六,身形纤巧,长得清秀伶俐,一双杏眼眨动间透着机敏能干。
如仙见春桃风姿出众、夏荷灵动麻利,便留在如仙房中,做贴身大丫鬟。
第四个赐名迎禧,年十七,容貌清秀,性子安分守己。
如仙便把她拨给张氏道:“姐姐性子温软,迎禧为人老实,放在你房中使唤,正好讨个吉兆。”
张氏慌忙浅浅福了一福,头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道:“多谢姐姐体恤……能伴在姐姐与夫君身边,本就是我的福分,如今还能有个丫鬟,更是天大的造化。”
如仙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一软,微微叹道:“你我同为府中之人,自家姐妹,这般客气作甚。往后同在一处度日,不必事事如此拘谨。”
余下除四名丫鬟,又拣了四十二岁专做粗活的王氏婆子,连同她年方十五的儿子何余。
那何余腿脚利落,最善奔走传话。
如仙便取出先前留存的壹佰两银票,交割身价,与牙人立妥手续,画下卖身文契。
又见几个丫头衣衫褴褛,身上旧衣处处破损。
如仙便自荷包摸出几两散碎银子,递到王婆子手中,吩咐道:“连你一并算上,每人各置两身换洗衣裳,再照我与张姐姐的身量,裁两套上好新衣,顺带选几匹上好面料,回去孝敬老太太。改日再请裁缝上门,与老太太量体裁衣。诸事办妥,便带众人回来,在楼下用饭便是。”
王婆子双手捧过银两,心底感念,连忙屈膝福了一福,语声带着几分动容:“奶奶这般体恤下人,婢子感激不尽!”说罢便领着一众丫鬟,匆匆出门采买去了。
如仙这才转头看向留在一旁的半大后生何余,温声道:“小余儿,你可认得城中香满楼?”
何余连忙躬身回话:“回奶奶,小的土生土长,怎会不识。”
如仙取出一张自家名帖,递将过去,吩咐道:“你持我这帖子,速往香满楼,请董九娘前来聚贤楼相会。”
何余领命,一溜烟往香满楼奔去。
待到楼前,见白日里大门紧闭,便用力叩打门环。
内里伙计骂骂咧咧开了门,何余忙道:“烦请通报一声,我家奶奶请九妈妈往聚贤楼一会!”
那伙计见只是个半大后生,没好气道:“哪来的野小子?我家妈妈岂是随便便能请动的?你家奶奶是谁?可有帖子?好生没规矩!”
何余原是头一回出外办差,登时手忙脚乱,连忙将名帖递上。伙计一见是杜府帖子,不敢怠慢,赶忙捧了往楼上禀报。
九娘接过帖子一看,只见上头赫然印着杜府的私印,落款正是如仙的字号,便向那伙计道:“那传话的人何在?”
伙计道:“回九妈妈话,人在门外候着。”
九娘道:“你且引他进楼,莫要怠慢。跟他说,我换件衣裳便来。”
伙计应下,匆匆下楼。不多时,九娘换了一身衣衫下楼,见那半大小子正东张西望,便含笑问道:“小哥儿可是杜家娘子差来的?”
何余道:“正是。”又问道:“可是九妈妈当面?”
九娘笑道:“小哥儿以为,此间还有第二个董九娘么?”何余闻言脸上一红。九娘也无心打趣他,便随何余一同前往聚贤楼雅间。
待到九娘一进门,见果然是如仙与张氏,九娘脸上堆笑,迎上去道:“今早便听得后院喜鹊啼鸣,原是奶奶相召!不知奶奶寻奴家前来,有何吩咐?”
如仙整理衣妆,恭恭敬敬对九娘行了一礼,柔声道:“妈妈,近来可安好?”张氏在旁见了,也连忙跟着欠身行礼。
九娘见如仙如今身在官宦家中,却依旧和往日一般唤自己一声“妈妈”,心下一酸,眼眶登时泛红,哽咽道:“好女儿……妈妈身子尚好。如今你已是府中要紧人,往后见我这风尘里出来的人,万万不可再这般称呼,可要折煞奴家了。”说罢忙伸手,拉着二人一同落座。
如仙眼含暖意,轻声道:“妈妈受得。当年若不是妈妈收留庇护,哪有如今的如仙。还请妈妈再受女儿一拜。”说罢便又深深一拜。
九娘泪落难禁,忙伸手搀起她,颤声道:“好女儿,快些起身,这般如何使得!”
如仙坐定,自怀中取出那精致漆木匣,推至九娘面前,开门见山道:“今日寻妈妈前来,有两件事要与妈妈商议。其一,便是请妈妈收下此物。”
九娘一怔,连连摇手推辞:“这如何使得?素娥,你快收回去!”
如仙伸手按住她的手,温声道:“妈妈何必推辞?这本就是妈妈该得的。若是推拒,便是和我生分,要断了你我多年母女情分。”顿了顿,又接着道:“此事杜郎已然知晓,也点头应允。妈妈只管收下,若再不肯受,便是嫌弃女儿了。”
九娘见她言辞恳切,又抬出杜衡做主,方才半推半就道:“既是杜大人与女儿一番厚意,妈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倒教女儿破费了体己。”
如仙含笑道:“也不算多,只是伍佰两银票,权当女儿补的回门孝敬,妈妈好生收着。”
旁边的张氏听得暗暗咋舌,心下吃惊道:这秦如仙好大的气魄!
好大的胸襟!
一出手便是伍佰两赠人,方才买仆、置办衣裳又耗去不少,前后陆佰两银子,竟是毫不动容!
杜家家底虽不知究竟有多厚,这般手笔,寻常人家哪里敢设想。
转念想起自身坎坷身世,心底又生出几分凄伤。
九娘听闻匣中乃是伍佰两银票,面上顿时一喜。
她心底虽还惦念先前退回去的贰仟两,却也知晓这份已是天大体面。
如今既得这伍佰两银票,又攀住杜百户这层靠山,往后在滑县地界便有依仗,细细盘算,终究不亏。
当即喜笑颜开道:“好女儿,那妈妈便厚着脸收下了!”
如仙见她收下银两,正要再说几句客气话,忽闻门外王婆子带着四个丫鬟唤了一声“奶奶”,静立在廊下。
如仙淡淡一笑,对着门外扬声道:“进来罢。”
王婆子应声,领着四个换上利落新衣的丫鬟鱼贯而入,齐齐向如仙、张氏行礼。
如仙指着这四个丫头,向九娘道:“这四个丫鬟皆是苦人家出身,规矩上一窍不通。妈妈是行家,替我看看,可还堪调教?”
九娘起身,将四个丫头细细打量一番,点头道:“模样身段都不差,瞧着也安分,是四个好坯子,造就得的。奶奶有何吩咐,直说便是。”
如仙道:“想劳烦妈妈得空,派楼里的嬷嬷到我宅中走一趟,好生调教她们。”
九娘噗嗤一笑,道:“奶奶说笑了,哪里有请香满楼嬷嬷去府里做女先生的道理?”
如仙眨了眨眼,含笑道:“不求她们通晓诗书礼乐,只在宅内私下教明规矩,甚么话该说,甚么话不可乱说,甚么事当做,甚么事不可妄为,懂得内外尊卑便够。外人跟前,半个字也不必提。”
九娘连忙问道:“那调教嬷嬷的酬劳……”
如仙打断她,笑道:“妈妈莫非忘了那一份份子利钱?到时候直接从中扣除,断不会叫妈妈吃亏。”
九娘拍手笑道:“奶奶果然是做事爽快之人!既这般说,奴家回去便拣两个最严谨懂事的嬷嬷过去,保管将她们调教得守礼安分!”
如仙起身含笑道:“若得如此,我姐妹二人便先谢过妈妈。”
说罢,如仙吩咐酒楼店家备上一桌丰盛酒菜,又命王婆子领一众下人到别处就餐。
众人吃过午膳,辞别九娘,如仙便带着这一众新买仆婢,浩浩荡荡回转杜宅,不在话下。
正是:
贤媳承欢解母忧,千金挥手不回眸。
旧恩新分都周备,一堂和气暖妆楼。
且说杜衡离了宅邸,径赴衙署点卯,心中正筹谋白马山剿匪、密查陆记粮行两桩差事。
正见宋毅打阶下经过,便唤住道:“小毅,去唤宋叔、王爷爷来,随我同往方元英家中吊唁。”
宋毅领命去了。未几,宋连升、王忠俱至。杜衡向宋连升问道:“宋叔,同僚亡故,这等白事,向例致赙银几何?”
宋连升道:“若是自家兄弟,二三十两亦不为多。方元英只是衙门同僚,依我看,拾两便够了。”
杜衡颔首道:“便依老叔之见。”说罢,众人换了便服,一同步出衙署,往城南方家村去了。
话说王忠素来与方家相熟,便引着宋连升在前头走。
杜衡与宋毅落在后边,一路且行且语。
出得城门,杜衡便问道:“前番命你补人手,此事办得如何?”
宋毅敛了神色,答道:“共补得五人。”
杜衡眉峰微挑,道:“其中可有了得好手?”
宋毅略一回想,道:“有三人还了得。”
杜衡目光凝向他,追问道:“却是哪三个?”
宋毅一一禀道:“一名唤高磊,精于弓弩,一名唤陈斌,善刺探消息,亦会使双刀,还有一名耿达,最为周全。”
杜衡微微颔首,道:“待到回衙,你叫此三人来见我,往后另有差委。余下二人,便留于衙署听你调遣。”
宋毅面露几分诧异,道:“可是又有新的差遣?”
杜衡斜睨他一眼,沉声说道:“嗯,六月十六便要围剿白马山。此番须我等亲自打头,旁人只凑个声势、分些功劳。只是……”
宋毅截口道:“哥儿放心,但凡你有所吩咐,小的断不会向外泄露半字。”
杜衡道:“你我兄弟,我自是信得过你,只是这桩事非同往日。”
宋毅眉头一蹙,低声道:“竟这般凶险么?”
杜衡沉声道:“凶险非常。”遂将密查陆记粮行的始末一一告知,末了又郑重叮嘱:“此事半个字也不可向外吐露,便是老叔,亦不得提及分毫!”
宋毅满面疑云问道:“这却是为何?”
杜衡缓声道:“其一,卫辉那边尚不知晓这桩密事。其二,老叔与那段长青素有书信往来。”
宋毅听罢大惊失色,失声说道:“怎会有这等事?”
杜衡微微摇头道:“想来是那日老叔见我行事过于莽撞,方才私与他通传消息。”遂将段长青得知麻三内情一事大略述过。
宋毅默然半晌,道:“省得了,哥儿放心。”
杜衡伸手拍了拍他肩头,道:“我岂会不信你。尚有两桩事要托付于你:其一,你再拣选一名善骑之人,日后专司往来传报,其二,我出外公干之时,家中便劳你暗中照拂。虽说石太监已遣人守宅,我到底不能全然放心。”
宋毅正色答道:“哥儿宽心,便是你不吩咐,我亦会留心。只是我不便频频登门,恐行迹败露,反倒惹得石太监那边心生疑窦。”
杜衡颔首,便不再多言。
行不多时,便抵方元英宅前。
远远便听得宅内一片哭声,杜衡眉头一皱。
王忠在旁叹道:“这是做孝给外人看的,晓得有吊唁的来,便故作悲声哭上几声。”
杜衡抬眼望去,方家原是两间半破败砖房,宅门前围了不少乡邻,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门楣悬着两匹素白麻布,格外刺目,院内香雾缭绕,只是那哭声杂乱虚浮,并无真切哀戚。
四人遂跨步入得院门,只见灵堂正中供着方元英的木主牌位,堂前停置一口黑漆棺木。
杜衡方欲上前拈香致祭,忽闻后院传来喧哗诟骂,混着女子尖利哭号,又有铁器撞击叮当作响。
不多时,一名青年被人从后院猛推出来,踉跄数步,重重跌在灵堂前,衣襟亦被扯得碎裂大半。
这青年不是旁人,正是高鼎。
他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挣扎爬起,指着后院,厉声怒骂道:“尔等乘人之危,胆大包天!师父尸骨尚未寒,你们怎敢在此处肆意胡为!”
后院呼啦啦涌出一伙人。
为首老者年逾花甲,手拄拐杖,面色阴沉,正是方氏族长方太公。
身后跟着几名壮硕族人,押着个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的妇人,乃是方元英续弦姜氏。
姜氏发髻歪斜,脸上掌印清晰,涕泪纵横,哭嚎不止。
姜氏身侧,另有一名三十来岁的汉子被人押着,面如死灰,浑身簌簌发抖,却是方元英族弟方元杰。
二人身后,还跟着两名满身痞气的债主,腰间悬着算盘账簿,抱臂立在一旁,口中叼着草根,神色漠然,只在一旁冷眼瞧着。
方太公拐杖重重顿地,厉声喝道:“高鼎!休得妄言!这贱妇趁元英刚咽气,便与此畜生在后房苟合,已然捉奸在床!败坏门风,辱没先祖!按我方氏族规,此妇该浸猪笼,方元杰逐出族籍!元英留下三亩薄田与老宅,尽数充公,归宗族处置!”
“一派胡言!”高鼎气得浑身震颤,戟指太公厉声抗辩:“尔等分明是垂涎师父这点家业!师娘失德,自有国法惩处,可师父遗下的田宅,原是留给大姑娘与小弟活命的根基。尔等若将家产充公,师父生前欠下的债,难不成也要推给一双孩儿承担?”
那两名债主听罢,往地上啐了一口,斜眼厉喝:“休得啰嗦!方元英欠我等连本带利共贰佰两银子,谁做主都不济事!今日要么拿房契田契抵债,要么便把方家十九岁姑娘卖入勾栏,八岁幼子发卖牙行!少分文,老子便掀了这灵堂!”
高鼎眉头一皱。
他身为县衙捕快,素来信奉大明律例,本欲依律出面弹压,可眼前宗族聚众,债主蛮横,一众乡邻又只敢旁观。
他空有捕快的名分,手下却无半个衙役听他差遣。
当即高声喝道:“口说无凭,尔等可有借据字据?”
内中一名债主冷笑道:“没有字据,谁敢来此索债?”说罢从褡裢里取出几张字据,往案上一拍。
高鼎见了字据,一时语塞,竟无话说。
杜衡不理周遭喧闹,自人群中寻出方元英一双儿女,亲手递过贰拾两白事礼金,又宽慰几句。
本只想尽一份情谊,不料转眼撞上这桩腌臜纷争,眉头越锁越紧。
围观乡邻尽皆摇头叹息,却无人上前劝阻。
高鼎见杜衡赠银,心下好生惭愧。
自己身为门徒,师父身后之事原该一力承当,奈何囊中羞涩,弹压不住,倒叫旁人先了一步。
灵堂乱象纷纭,他束手无策,唯有且看杜衡如何区处。
姜氏在地上挣扎扭动,抬眼望见立在一旁的杜衡。
她不识此人,方才远远见他拿出贰拾两白银,瞧着气度不凡,便知不是寻常百姓。
当即如遇救星,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放声哭嚎道:“这位老爷!求老爷救救小妇人!高鼎那穷汉连贰拾两聘礼都凑不出,只想占我家姑娘便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哀告道:“贵人出手便是贰拾两吊唁,必是慈悲之人!不如贵人发发善心,将我家大姑娘带回府去,做贴身丫鬟或是侍妾,替方家清了这贰佰两欠债!小妇人甘愿为大人做牛做马!”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高鼎闻言,心头一沉,侧目望了杜衡一眼,却不曾妄动。
那方太公见这后生一出手便是贰拾两,遂冷哼道:“这位小哥,此乃我方氏宗族家事,况且这贱妇通奸罪证确凿,莫非小哥还要硬插手地方宗族纲纪不成?”
两名债主更是起哄道:“就是!小哥若是想充好汉、纳个小妾,便替方元英把这贰佰两银子还了!若是不还,就别挡着爷们要账!”
一旁的宋毅见众人恶语相逼,又见姜氏死抱杜衡靴筒、哭嚎不止,便跨步上前高声喝道:“休得妄言!此乃锦衣卫杜百户,现署副千户事,巡查五县地方,专管缉捕盗贼!尔等休得放肆!”
众人一听是锦衣卫,皆不敢再言,满堂皆静,那妇人也立时止了哭。
杜衡被那妇人抱住靴筒,周遭无数目光投来,耳边尽是逼迫诘问,脸色渐沉。
他本无意蹚这桩浑水。方家事,方家人自了之,与他何干。只是未曾想,来吊唁却被这妇人平白攀扯,惹一身腥!
杜衡环视四周,望了一眼方元英灵位,又见缩在一旁的方家幼子,心下恻然。
遂向方老太爷拱手沉声道:“老太爷。姜氏与方元杰通奸失德,自有《大明律》管束,县衙审讯定罪,岂有私设刑堂之理。只是这田宅,原是方元英遗留,而今是这一双孤女幼子活命的根基。”
他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道:“按律,未成丁孤儿的产业,宗族不得强夺,敢行此道,便是吃绝户,可比寻常盗案更重。”说罢看向高鼎,又道:“高捕头,本官可有说错?”
高鼎一怔,连忙抱拳道:“杜大人所言极是。”
老太爷听闻“吃绝户”一条律法,脸色发白。杜衡见他被律条所制,垂头不语,便不再与他理论,回身转向那两名债主。
杜衡道:“字据既已亮出,且取来与我看。”那两名债主不敢再横,忙将案上几张字据双手奉上。宋毅接过,递与杜衡。
杜衡逐张翻看,又看了眼几个债主,内中有一年老长者,乃城中药铺店家,跟在后头,面带局促。
另一个穿绸衫的,是城中恒顺当的店家,手捧典契,兀自挺着腰板。
看罢,指那药铺店家,道:“这一张,是旧伤赊的药账,连本三拾两,可是实?”药铺店家忙躬身道:“回大人,都头旧伤常年复发,上月又中刀伤,小的铺里多是赊他,尚有抓药方子、坐诊方子可凭,分文不敢虚开。”
杜衡点头,道:“这药账三拾两,是治病的正经用处,此为正债。他因公殉难,朝廷自有抚恤。”说罢又对高鼎道:“本官先前所赠贰拾两,先抵了头一笔,余下壹拾,待县衙抚恤下来再议。”
高鼎闻言,便将那贰拾两给了药铺店家。
那店家得了钱,连连道谢,退了出去。
秀蓉见贰拾两被店家拿走,面露不舍,指尖攥紧了衣角,眼圈一红,扑簌簌落下泪来。
杜衡见了,也只能轻叹一声。
片刻,他目光一沉,落到那恒顺当店家身上,抖了抖手中典契,道:“你这一张,却写着壹佰伍拾两。方都头家只三亩薄田,几时欠下你这许多?本金多少,你且实说。”
当铺店家忙道:“回大人,前岁都头要周转,把三亩薄田并半间宅子,典在小的铺里,本金捌拾,言明按月起利,几年下来,连本带利,该壹佰伍拾两,契上写得明白。”
杜衡冷笑一声,道:“好个连本带利。《大明律》载得明白,私放钱债,月利不过三分,不许利上滚利,年月虽久,不过一本一利。这柒拾两利,你且算来我听。”
当铺店家心里发虚,额头冒汗,支吾半晌,道:“这……都是账上逐年滚的,小的也……”
杜衡将典契往案上一拍,怒道:“逐年滚,便是利上滚利,虚利入官,该当问罪。”又命那店家照契上年月,按月三分核过。
那店家不敢违命,只得照做,算毕复呈与杜衡。
杜衡接过一看,道:“本金捌拾,依律合算,利钱不过肆拾,这典债,准作壹佰贰拾,多一文,便是违例盘剥。”
杜衡又道:“还有一节。典卖田宅,须到县衙税契过割,方才算数。你这典契,可曾过割?”当铺店家已然脸色发白,道:“只立了私契,不曾……不曾过割。”
杜衡道:“既不曾税契过割,方家又只余未成丁孤儿,这田宅依律由官府经理,你便持契,也收不得。田产着县衙登册代管,出息养孤。这壹佰贰拾两,利钱肆拾且蠲了,只还本金捌拾,着县衙日后筹措还你。你若不依,便连这本金也休想要,你这典契无过割、又利上滚利,告到沈知县跟前,也是你理亏。半间宅子,你休想趁丧吞占。”
当铺店家面如土色,连连磕头,道:“小的听大人明断,绝无二话。”
药铺、当铺两家既已发落,旁观众人正待散去,人丛里忽挤出三五个泼皮。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举着张纸,高声道:“大人且慢!方都头生前欠着我等几两银子,借据在此,今日也请一并了断!”
杜衡接过那纸,扫了一眼,只见墨迹潦草,既无画押,也无中人,便抬眼道:“这是甚么借据?几时借的?借了多少?”
那泼皮把眼一翻,只一口咬定:“便是借据!几时借的,小的们记不清了,反正方都头欠了银子,大人须做主!”
杜衡也不答话,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得那泼皮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登时肿起。满屋人听着这一声脆响,都觉得自家脸颊隐隐生疼。
杜衡将借据往地上一掷,转头看向高鼎,淡淡道:“高捕快,这几个腌臜货色甚么来路,你定然比我清楚。县衙大牢若是满了,锦衣卫的大牢倒还空着。”
高鼎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这几个是本地泼皮破落户,整日在街市上讹人。想是趁方师父新丧、孤儿寡女好欺负,特来讹一笔。大人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撵走便是。”说罢,对那几个泼皮道:“还不滚?”
泼皮们如蒙大赦,转身便走。杜衡忽道:“慢着!”众人一愣。杜衡指了指地上的借据,道:“吞了!再滚。”
泼皮们哪敢不依,为首那个蹲下,捡起借据揉作一团,塞进嘴里咽了。
秀蓉在一旁见了这等狼狈模样,脸上泪珠未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杜衡回身,目光扫过方太公,道:“老太公,姜氏与方元杰,有无奸情,自有县衙公断,不劳您动族规。田宅一事,休再提起。您即刻会同地保,照册清点,报县衙登册代管,待成丁归还。此外您须另立一张保状,保日后不侵孤产,若再生事,沈知县那里,律条俱在。”
方太公满脸涨红,拄着拐杖,诺诺连声,再不敢放一句横话。
杜衡道:“姜氏、方元杰,且松了绑,着甲长地保押往县衙,交沈知县按律审问,是奸是枉,自见分晓。”众人应声,将二人押起。
处置了族长债主,杜衡垂眼看那一双孤儿。
秀蓉紧搂着方庆,缩在灵堂角落,脸上泪痕未干,见杜衡看过来,忙低下头去,神色间又是感激又是局促。
杜衡细看那姑娘,虽一身粗麻孝服,荆钗布裙,偏生得清秀楚楚。
但见她眉如新篁含烟,不描自翠,眼若晓星带露,顾盼含悲,脸似秋梨带霜,不粉自白,唇似绽桃含润,不点自丹,腰如弱柳迎风,粗布难掩一捻纤腰,胸前虽粗布紧裹,兀自隆起两团软玉丰盈,越显得我见犹怜。
杜衡看罢,心下暗叹,这也是个苦命的姑娘,偏遭这家门横祸。
正待开口与她姐弟商议去处,那躲在姐姐身后的方庆,忽地从姐姐身后钻出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杜衡,稚声问道:“你可是那香满楼杀贼的杜衡?我爹常说,你是滑县第一条好汉,一个人杀了好多坏人,连白莲教都怕你!”
杜衡低头看他,不觉失笑,道:“正是我。”
方庆得了这话,眼睛一亮。
他方才亲眼见杜衡三言两语压了族长、退了债主,护住姐姐与田屋,本就敬慕,此刻再听杜衡亲口应了,再无半分犹豫,忽地挣开姐姐的手,扑到杜衡面前,扑通跪倒,仰着小脸,认真道:“我想拜你为师,学武艺,长大了杀坏人,护我姐姐,护我家。”说罢端端正正磕下头去。
杜衡忙俯身扶起,细细打量,见这孩子眉目端正、眉宇间有股倔强英气,小小年纪遭此家变,不哭不怯,反有担当,心下暗暗称奇,沉吟片刻,道:“好,我便收你。你这『庆』字,是你爹取的,如今在丁忧,父名动不得。只是这『庆』字偏软,我与你加一『远』字,唤作庆远,取志存高远之意,望你行得正、走得远。你可愿意?”
那方庆挣起身,大喊道:“不!”说罢跑到方元英灵位前,扑通跪倒,连磕三个头,道:“爹,孩儿不孝,蒙师父收录,今日便讨了『庆远』二字作名,日后长成,定为您杀贼报仇!”拜罢起身。
自此方庆便得了学名庆远。他转向杜衡,又磕个头,大声道:“徒儿方庆远,拜见师父!”
杜衡扶起小方庆远,看向秀蓉,道:“田宅既报县衙代管,成丁归还,你姐弟也有个活路。大姑娘,待令尊出殡之后,方庆远便住到我杜宅,白日随我识字练武。你若愿意,每日早间到我宅中,一则照看弟弟,二则跟着家中女眷做些女红,按月支你月钱,晚间自回本家看守门户。如此骨肉不离,田宅不失,你道如何?”
秀蓉又惊又喜,忙拉方庆远跪下,泣道:“多谢大人成全,民女愿往。”
杜衡伸手扶起,道:“如此甚好。”
杜衡又转向高鼎,道:“高捕快,方家的宅子、田产,你平时替我多留意着些,有甚么动静,递个话来。”
高鼎叉手躬身,道:“杜大人放心,高鼎记下,自会留意。”说罢暗攥双拳,心里只道,你拿贼剿匪胜我一筹,我高鼎偏要在这刑名捕务上,挣回几分脸面。
杜衡安排已定,命地保押了姜氏、方元杰,又着族长同往县衙,对册立状。自领宋毅等人,辞别乡邻,出了方家村。
正是:
孤产凭律得保全,稚子拜师志存远。
恩威一了灵堂事,又指白马扫余烟。
有分教:白马山中,烈火焚巢,又添几缕无生孽,青松坡下,钢刀饮血,重扫一窝积年匪。
毕竟六月十六,杜衡如何进剿白马山,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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