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苏醒
周明远两只手撑着阳台栏杆,指节发白。他盯着楼下那棵歪脖子杨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张,这事——就这样翻篇了吧。”
张小龙站在他旁边,手肘搭在栏杆上,没说话。
“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周明远把眼镜摘下来,拿衬衫下摆慢慢擦着镜片,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擦一件再也擦不干净的东西,“坐在那看着秀兰,她翻了个身,叫了我的名字。她叫的是我。在梦里还想着我。我就坐在那儿看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全是之前跟小敏那回,还有昨晚”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过脸来看着张小龙。
他的眼眶是青的,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可眼神是认真的,是那种做了亏心事之后想把债还清、哪怕多付点利息也认了的认真。
“我欠你的,我认。你碰了秀兰,我也碰了小敏——这下公平了。从现在起,这事就烂在咱俩肚子里。以后谁也别提,谁也别再碰谁的媳妇。还跟以前一样——你是小龙,我是老周,老同学,好朋友,两家互相走动,逢年过节一块儿吃饭。”
张小龙靠在阳台栏杆上,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了那个小纸包。
纸包不大,叠得四四方方的,里头是0.7片安眠药的粉末——是昨天备药的时候多出来的一份,本来打算如果剂量不够再补,结果没用上。
他把纸包掏出来,在手指间翻来翻去地转了几圈,然后伸手把它搁在阳台栏杆上,推到周明远面前。
“这是最后一包了。我也不打算再对谁用了。”他的声音很平,不像昨晚那个在卧室里咬着牙像野兽一样的男人,“你昨晚没睡好,拿着吧。回去兑水喝,能睡个踏实觉。就当是——翻篇的见证。”
周明远低头看着那个纸包。
白纸包得整整齐齐,边角折得一丝不苟,跟他以前给学生发奖品时包糖纸的手法一模一样。
就是这种一丝不苟最让他脊背发凉——张小龙做任何事都像备课一样认真,连作恶都分毫不差。
他把纸包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很轻,轻得像一片干了枯的树叶。
就是这玩意儿,昨晚放倒了他媳妇,也放倒了孙小敏。
就是这玩意儿,把他从一个教书的变成了一个共谋。
“你以后别再搞这种东西了。”
“不搞了。”张小龙把打火机在手心里颠了个个儿,摇了摇头,“我够了。之前是小敏,然后是郑——”
他忽然停住了。
那个名字已经溜到了嘴边,差一点就滑出来了。
他低下头,把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硬生生把那个名字吞了回去,改了口,“之前是小敏,后来就昨天晚上。够了。真的够了。”
周明远没有追问。
他太了解张小龙了——这张脸骗不了他。
张小龙有事瞒着他,可他没有追问,因为他自己也是一身的债,没资格审问别人。
他只是把那包安眠药攥在手心里,纸包硌在掌心上,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硬块。
“好。”他把纸包揣进裤兜里,“翻篇了。”
张小龙伸出手来。
不是握手的姿势——是张开手掌,等着他拍一下。
以前上初中的时候他们经常这样,谁考了好成绩,谁在球场上进了球,就这么啪地拍一下,干净利落,不带任何负担。
周明远抬起手,啪地拍在他掌心上。
声音很脆,在早晨的空气里响了一下就散了。
楼下卖豆腐的老汉又喊了一声“豆腐——热豆腐——”,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厨房里传来孙小敏和沈秀兰的说笑声。
张小龙把手插回裤兜里,转身靠在栏杆上,看着客厅里那两个在厨房和饭桌之间来回穿梭的女人。
“你说她俩在厨房里嘀咕啥呢。”
“还用问。肯定在说咱俩。”周明远也转过身,背靠着栏杆。
“说你昨晚怎么欺负她了。”
“说你呢。”
张小龙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往外一冲就收了。然后他看着厨房的方向,声音忽然沉下来。
“老周,你说——咱俩算不算坏人?”
周明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包揉得皱巴巴的烟,又想起已经抽完了,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厨房里,沈秀兰系着孙小敏的碎花围裙,正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粥。
孙小敏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四个碗,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把她们俩的头发都染成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我不知道。”他把空烟盒塞回裤兜里,跟那包安眠药放在一起,“可是小龙,我想对她好。比以前更好。我想把她爸的坟修一修,开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买件好衣裳。以前她老穿那件工作服,我看着她站在旅社前台,就觉得自己对不住她。”
张小龙没有接话。
他看着厨房里孙小敏的背影——她正踮起脚尖去够橱柜顶上的白糖罐,够了两下没够着,沈秀兰帮她拿下来,两个人又笑了一阵。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也是。我想让她怀孕。”
周明远转过头来看着他。张小龙没有转头,眼睛还是盯着厨房的方向,嘴角浮上来一个很淡的笑。
“我跟你说,我以前不行。好几年了,吃药没用,看病没用。她跟我说,你要是再不去看咱俩就离了吧——第二天我就去了。后来慢慢好起来了。昨晚——昨晚是这几年最好的一回。”他顿了顿,把栏杆上的打火机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想让她怀孕。想让她过正常的日子。以后谁再敢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我把他牙敲掉。”
周明远看着他。
张小龙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昨晚那个在厨房里拍着他肩膀说“公平”的人判若两人。
昨晚的张小龙是一头咬着牙的野兽,此刻的张小龙是一个站在阳台上、说想让自己媳妇怀孕的男人。
他忽然觉得,昨晚那一切——安眠药、酒杯、虚掩的卧室门、公平交易——像一场所有人一起做的梦。
梦醒了,厨房里的两个女人还在笑,阳台上两个男人在说以后要对她们好。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裤兜里那包安眠药硌得他大腿隐隐作痛,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走吧。”他把裤兜里的空烟盒掏出来,丢进阳台角落的垃圾桶里。
纸包还在裤兜里,他没扔,也没打算用,但他想留着——不是留作纪念,是留作提醒。
提醒自己差一点就成了什么人,“帮她们端碗去。你端粥,我端菜。”
“行。”
张小龙把打火机揣回裤兜里,跟着周明远走回客厅。
客厅里,两个女人已经把饭桌重新摆好了——四碗粥、一碟萝卜干、一盘炒鸡蛋、还有昨天晚上的剩菜,几个馒头。
风扇还在呼呼地转,吹得桌布一掀一掀的。
孙小敏正把筷子往碗边摆,抬头看见张小龙进来,冲他笑了笑。
沈秀兰也抬起头来,冲周明远招了招手,说快来喝粥,小敏放了红枣,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