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刘满堂的感谢
刘满堂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抬头看秀蓉,她站在那儿,身上穿件鹅黄色的半旧短袖,领口松松地垮着,皮肤白得不像这村里的人。
她比他大几岁,可那点岁数在她身上化成了一股说不出来的韵。
他觉得嗓子眼发紧,像灌了半碗稠粥。
“那……姐,我睡哪。”他下意识说了一句,声音发虚。
秀蓉笑了一下,那笑很浅,从嘴角到眼角,像水里的月亮,一晃就散了。她走到堂屋门口,回身看了他一眼。
“你睡沙发吧。这屋我也就一个人,你爹走以后,我夜里总睡不着,说说话,兴许能好点。不过你睡觉不打呼噜吧?打呼噜可不许住。”
“不打呼噜。”刘满堂站起来,差点撞翻面前的碗。
他跟在秀蓉后头往屋里走,眼睛没处放,就落在她后颈上。
那里有几根碎发没扎住,被风一吹,贴在她白生生的皮肤上。
他觉得自己来这一趟,脑子里想过的事,如今全在眼前了,心里又慌又痒,像有只手在轻轻挠他。
堂屋里已经亮了灯。
灯泡吊在正中的房梁上,瓦数不大,光有点黄,灯影在四面墙上轻轻晃。
刘满堂坐在墙角那张旧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却总忍不住往灶房那边瞟。
灶房里的灯也亮着,从门框里斜切出一块白光,把秀蓉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正在热那只烧鸡,锅铲碰着铁锅,油星子滋滋啦啦地响,香味从灶房里漫出来,勾得人坐不住。
“姐,这灯怎么不换个亮点的。”刘满堂没话找话。
“亮什么亮。一个人住,费电。”秀蓉在灶房里头应了一声,声音混在油锅里,“你当是县里呢,满堂通明。我们这老房子,能把线接过来就不错了。你坐你的,一会儿就得。”
刘满堂嗯了一声,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沙发布面糙糙的,有几处破了,露出里面的黄海绵。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
那灯是电灯,他认得,一条黑线从梁上垂下来,灯头是陶瓷的,灯罩子积了一层灰,照得堂屋半明半暗。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这屋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不像他爹那屋的潮霉味,是秀蓉身上的,香皂混着点汗,还有点烧鸡的油香。
秀蓉端着鸡从灶房出来,搁在小桌上。
她弯腰的时候,领口又从前面垂下来,那两团白花花的肉在灯泡底下晃了一下。
刘满堂猛地别开眼,假装看墙上的日历。
秀蓉像是没瞧见,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筷子递给他:“吃吧。别干坐着。这鸡凉了,我油里回了一下锅,皮更酥了。你尝尝。”
刘满堂接了筷子,夹了一块翅膀。
他嚼着,嘴里却说不出什么味,只知道秀蓉坐在对面,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那张脸照得比白天更软。
她眼睛看着他,半笑不笑的,像在等他先开口。
他心里那团火又往上蹿了蹿。
他拿起鸡腿咬了一口,又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说:“姐,你说我爹他——走的时候,你听见动静没?”
秀蓉脸上的笑淡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哪能听见,那天早上我还说,今儿怎么没见刘老三起来喂猪。谁成想……”她没往下说,只摇了摇头,把筷子在鸡骨头上轻轻拨了拨,“别想那些了。你好好的,你爹在底下才安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刘满堂听了,鼻子里酸了一下,又觉得踏实。
他抬头看秀蓉,她正低头啃一个鸡脖,细细的,一点一点地啃,嘴唇油亮亮的。
那嘴唇红得很自然,不像抹了东西。
刘满堂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了。
他挪开眼,看灯泡,看房梁,看自己的鞋,最后又落回她身上。
“姐,我睡沙发。”他说,嗓子有点哑。
“嗯。我给你拿了条被单,夜里凉了就盖。你明天一早坐车回县里,别误了点。我去给你烧壶水,你洗洗脚再睡。”秀蓉起身往灶房走。
刘满堂跟过去,站在灶房门口,看她弯腰捅炉子。
电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罩住了半边灶台。
他靠在门框上,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木纹,说:“姐,你一个人住这老房子,真不害怕?”
秀蓉直起腰,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这不是来给我做伴了吗。”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句玩笑,又不像。
刘满堂的心咚地一跳,像被人从腔子里往外擂了一下。
他看着秀蓉重新走进堂屋,从里屋抱出一床被单搭在沙发上。
灯影里,她的腰身软得像一条河。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屋里的电灯,比县里任何一盏灯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