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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刘老三之死

猫九大大 · 改嫁第四部 · 本章第 2 / 2 页

她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井里打上来的水把她脚边的地都浇湿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脏衣裳卷成团塞进灶膛最里头,用灰埋了。

然后她站在堂屋门口,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她得把刘老三送回去。

这个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可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不能让人知道他死在她炕上。

这村里的人,嘴比刀还快,不出半天,她秀蓉就再也没脸待在柳河村。

赵大柱也不会容她——他刚在巷子里对她那点好脸色,这点刚暖起来的东西,全得完。

她才跟他哭过一场,把自己那些半真半假的话说得那么真。

要是让他知道刘老三死在她身上,那她这些天所有的力气、所有的软话、她掉的每一滴眼泪,就全白费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刘老三不重,瘦,一身的骨头。

刘老三就住隔壁,从秀蓉家院门到刘老三家院门,满打满算不过十来步路。

可这十来步,秀蓉走得比一辈子都长。

她先把院门推开一道缝,探出头往巷子里看。

天还是黑的,月亮还叫云压着,巷子里没有狗,也没有谁家亮灯。

她回身把刘老三从堂屋拖出来。

人死了发沉,两条腿软塌塌地拖在地上,布鞋后跟在青砖地上蹭出沙沙的响。

秀蓉弓着背,两手抄在他腋下,一步一步把他拖出院子,拖进巷子里。

她的汗塌透了衣裳,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她也顾不上,只咬着牙往隔壁挪。

十来步。

她数着自己喘气的声,像拉着一头死猪。

到了刘老三家门口,她把他先靠在门框上,回手去推他家院门——没闩。

刘老三向来不闩门,这倒救了她。

她把门推开一条刚能过人的缝,又把他往里拖。

地面从青砖变成了泥土,刘老三的脚后跟划出两道浅沟,她停下来拿鞋底把那两道印子蹭了蹭,才接着拖。

拖过院子,拖进堂屋,拖到那铺乱糟糟的土炕前。

她把他掀到炕上,脱了鞋,摆正腿,拉过被单盖到胸口。

刘老三的眼睛还半睁着,她用手去抹他的眼皮。

那眼皮又凉又软,像两片放了夜的肉皮。

她抹了好几下,他才合上眼,像睡着了。

“你是自己睡过去的。”秀蓉低声说,像念给死人听,“喝多了,睡过去了。跟我没关系。”

她把他的鞋在炕跟底摆好,单只那只左脚的鞋她没留下。

她屋里没有他的鞋。

她把自己落在他屋里的东西都摸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屋,退出来,把堂屋门从里头轻轻别上,再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

她站在门里,最后把院门从里面拨了一下,又虚掩上,像是他从里头睡下,门是被风带上的一样。

然后她贴着自己家的墙根,快步回了屋。

关上家门,她才靠在门板上喘出来,两条腿抖得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到地上。

她在地上坐了好久,直到天擦亮。

地上凉,凉得她一个激灵坐起来。

她打水,擦洗,换了衣裳,把夜里拖人时沾了泥的鞋刷了,又把院门前到巷子之间的地面扫了一遍。

扫到刘老三家门口那两步的地方,她多扫了两下,把可能留下的拖痕全扫干净了。

天亮了,秀蓉锁了自己家的门,朝赵大柱家走。

巷子里开始有动静了,赵婶在门口泼水,刘老三家的院门还虚掩着,像这村里最平常不过的早晨。

秀蓉不往那边看,目不斜视。

她心里只想着刘老三那两只鞋整整齐齐摆在炕跟底,像他自己脱了鞋睡下的样子。

她不能回头。

一回头,昨晚那十来步,就全白走了。

刘满堂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他在县里建筑队上干活,一个月回一趟家。

这回回来,是给刘老三送东西。

走到巷子口,天已经擦黑了,他肩上挂着个蛇皮袋,嘴里哼着从工地上听来的歌。

到了自家院门口,他一推门,门没闩,虚掩着,他还说爹怎么太阳没落就睡了,把肩上的蛇皮袋往上提了提,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院里没人应。

猪圈里的猪饿得直拱圈门,鸭子在水盆边嘎嘎叫。

刘满堂把袋子搁在门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他进了堂屋,屋里一股闷馊味,又潮又酸。

他皱着眉走到炕前,看见他爹仰面躺着,身上搭着被单,胳膊搁在胸口,脸是青的,嘴微张着,眼睛闭得不实。

他推了推他爹的胳膊。

“爹,你咋睡这么早,这屋子怎么一股味。”

刘老三没动。

刘满堂又推了一下。

这一推,他才觉出不对。

胳膊硬了,凉得像井台边的石头。

他脑袋里轰的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门框上。

他张着嘴,想喊,嗓子眼像被谁捏住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爹!”

这一声又尖又破,把巷子里的狗全招来了。

赵婶端着簸箕从家里出来,往刘老三家这边探了探头。

秀蓉正在自家院子里择菜,听见这一声,手指头一抖,一根韭菜落在地上。

她没动,也没抬头,继续择,只是动作慢了下来。

她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她只是没想到,刘满堂喊得这么响,响得她心口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拉了一下。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那天晚上,门是从里头掩的,窗户也不透风。

天这么热,三天了。

能查出来吗?

她在那屋里留下什么了?

她不敢再想,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撂,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刘老三家方向看了一眼。

巷子里已经聚了几个人,赵婶正拉着刘满堂问咋了咋了。

刘满堂蹲在门口,两眼发直,说爹没了,我爹没了。

赵大柱家那边也听到了动静。

赵大柱刚卖肉回来,肩上还搭着条脏毛巾,走到秀蓉家门口,看见她站着,说那边怎么了。

秀蓉看他一眼,那一眼很平稳,像是她等了好久。

“听喊声,像是刘老三不在了。他儿子回来了,正哭呢。”

赵大柱皱了下眉,把自行车支在墙边,说我去看看。

秀蓉站在门口,看着他往刘老三家走。

她的心在腔子里突突跳,可她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拿围裙擦了擦手,说我也过去搭把手。

刘老三家门口围了半条巷子的人。

刘满堂蹲在地上哭,赵婶在里面张罗着,喊男人们把刘老三抬到外间来。

赵大柱进去帮着抬,刘老三从他眼前过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说人走了有两天了,都有味了,天热,得快办。

赵婶说刘满堂在县里干活,家里也没个女人,这丧事还不定怎么张罗。

有人朝院门外头喊:“秀蓉,你不是会操办吗?进来帮着看看。”秀蓉应了一声,跨进院子。

她站在堂屋外头,没往里走,只拿眼睛扫了扫。

刘老三被人用一块旧门板停在堂屋当间,身上搭了块蓝布,脚头点了一盏长明灯。

他的脸被布遮住一半,只露出下巴和一双脚。

那双脚上穿着秀蓉那晚给他套上的布鞋。

她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你没有进去过。

他前儿还跟你借过盐。

后来再没见过。

你什么都不知道。

“秀蓉,你拿个主意。”赵婶说。

秀蓉定了定神,说:“白事不能拖。满堂刚回来,也不懂这些。赵婶你带着几个媳妇扯孝布,大柱你帮着去刘老三家祖坟上看地方。我去找德厚家的借两条长凳,再问问谁家还有白蜡烛。天热,明儿一早就该去火化,晚了怕是要有味儿。满堂,你进屋把你爹的干净衣裳找出来——得给他换上,不能穿着旧衣裳走。”

她说得有条有理,不慌不忙,屋子里的人听了,都各自去张罗。

赵大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像认了,又像没认。

秀蓉没接。

她得在这个时候站得比谁都直。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会办的事,除了唱戏,竟是白事。

戏里哭,戏外也哭。

她跪下来给刘老三烧纸,纸钱在火里卷起来,又落下去。

她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投,嘴里念着:“老三走好,早投好人家。”旁人听了,都说秀蓉心好,邻居一场,也不嫌晦气。

秀蓉没抬头。

她知道刘老三那双半睁的眼还在她脑子里,投多少纸钱也烧不掉。

但路还得往下走。

刘老三被火化,送葬,埋了。

全村人都说他是夜里喝多了,一个人死在自己炕上,儿子回来才发现。

有人说他这么大年纪了还一个人住,真可怜。

也有人说他是醉死的,可惜了。

没有人提秀蓉。

秀蓉在丧事上忙前忙后,比刘家亲戚还上心。

她给刘满堂做饭,帮他收拾他爹的遗物。

刘满堂红着眼说谢谢秀姨,说要不是秀姨,他都不知道咋办。

秀蓉说邻居一场,说啥谢。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回从刘老三家门口过,每回看见那扇虚掩过的门,每回在赵大柱家端起饭碗,心口就突地紧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能瞒到什么时候。

也许能瞒一辈子。

也许哪天夜里,她自己说梦话,就把什么都抖出来。

赵大柱这些天跟她说的话比以前多了些。

办丧事那几天,他在刘老三家进进出出,秀蓉也跟着进进出出。

两个人有时候在巷子里碰上,赵大柱会问一句“吃了没”,秀蓉说吃了,你衣裳该洗了。

就这么几句,她便觉得日子还能过。

她要的就是这个。

她要用一场白事,把自己洗成柳河村里一个会操持、懂规矩、能办事的女人。

她不是刘老三的什么人,她是赵大柱名义上的继母,是陈桂芝嘴里喊一声姐的人。

她得把这个身份坐实。

只有这样,她才能睡个安稳觉。

虽然现在,她还睡不着。

但日子长,她愿意熬。

她比谁都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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