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莉泽 · 明月雨
莉泽的话则总是平淡直白: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再和我多说一点吧,莉泽。"有一天菲娜如此说道:"不是宫里的事情也可以。"
于是后来的闲聊里,莉泽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去,人生前八年的经历,离开阿兹坎的原委,以及那场连绵不断的雨。
她在走进洛兰迪亚王庭的第一年喜不自胜,常觉身处梦境,数年后却感到莫名的惶恐。"
我是妓女和奴隶的女儿,殿下。"莉泽犹豫良久才说出这句话,菲娜回答则又稳又快:"但我们仍是朋友。"
祈年祭在这场谈话的几周后举办,是时整个王都张灯结彩,樱花压满枝头,彩色条幅飘上天空,菲娜披了祭裙在高台上翩翩起舞,收获雷鸣般的喝彩和掌声。
但菲娜并非那一日真正的焦点,圣城艾尔帕欣的圣女殿下应邀而来,向伊林众圣献上最美的舞。
莉泽对此颇有微词,认为那位圣女冕下抢了自家殿下的风头,菲娜本人反而不以为意,只是反复盘问莉泽自己是否风姿可人,又拉着她春想未来的情郎。
"您这样的女子,"莉泽笑着打趣,"当然只有王子们才配得上。"
菲娜羞得满脸飞霞,她想起莉泽拿给她看的那些奇异话本,少女怀春的幻想里一笔一抹地填画出朦胧的意象。
".......我更喜欢一个浪漫的诗人。"菲娜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因而发闷。
"诗人?"
"法师、贤者,或者一位勇者?"菲娜又说。莉泽点点头:"您肯定会如愿。"
"你呢?"
菲娜从枕被间抬起头,眼里亮晶晶,莉泽被问得一愣,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我想一直跟着殿下。"
菲娜的愿望最终当然没能实现,她没能找到自己的情郎,莉泽则从此萌生了奇异的心绪,愈加紧密的黏住她的殿下。
这段对话后续有了别的走向,那是不久之后,菲娜代表王室礼送圣女冕下出境,莉泽一同随行,三人同车时,菲娜把少女心绪羞涩吐露,并请那位头发水蓝的圣女为她们占卜,汐以时日不吉为由推辞不允,却在分别时向她们揭示了几不相关的古老预言:最后一位洛兰迪亚人将死于魔王之手,而祂将头顶黑冠,焚灭诸城,把万千魂灵尽数奴役。
"我不信这个,不过是陈腐的迷信罢了。"菲娜答道。
"务必警惕,姐妹。"汐贴到两人中间,俯下身轻声耳语:"我看到你失去不是家人的家人,叛离不是祖国的祖国,为不是正义的正义而丧命。"
"这是个警告?"
"这是命运。"
"命运并非不可抗争。"
"无人能违抗命运。"
"若真如此,您又为何要将不可更改的结局告知于我?"
汐没有给出答案,她淡然微笑,而后便缄口不言。
这是莉泽与汐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遇,多年后,当莉泽得知汐于艾尔帕欣沦陷前夜自缢于圣殿的消息时,她将回想起这一幕,并猜想那位圣女生命的最后时刻同样凝固在淡然的微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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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自缢的少女选择了格尔曼的宫墙,这里的墙又黑又冷,全然不似洛兰迪亚。
在这里殿下极少再与莉泽闲聊,而是一次次被传唤、被叫走,名义上属于莉泽的446同样不常在房里,且就算她在房里,莉泽也总感觉自己是孤身一人、冷冷清清。
于是她又落回到那个夏天里了。
她从殿下的手中跌落,朦朦无边的雨幕离开了,太阳再度爬上天穹,炎浪黄沙抓住了她的脚,她又掉回到阿兹坎的夏天里了,她听见了夏天的声音,闻到了夏天的气味。
腥的,膻的,混着汗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一起在热浪中升腾,发出一种娇媚的喘。
一个下雨的傍晚,莉泽空望着清冷的秋雨,心里感到莫名的战栗,她能清晰地记起,这檐角拉出的水帘曾出现在那些闲聊的午后、傍晚与晚间,她不由自主地跑进雨里,用手一捧捧的接住雨水,又任其从指缝流尽。
殿下从雨中归来,泡透了雨水,两人互相推搡,湿漉漉的躲回房间,拉高了声音取笑对方。
莉泽首先止住了空洞的笑声,她想起自己按住殿下时,那张脸上同样挂满了水。
"殿下,预言是真的。"
她把缠绕周身的惶恐和盘托出。
原来在长久的独坐中,早已被遗忘的预言重新在她耳边回响,她曾陪殿下一起对其嗤之以鼻,城破之夜才惊觉那或许不是真的迷信,在听闻其他洛兰迪亚王室尽数殒命后,她尚在将信将疑,直到她亲手把殿下送上皇帝的床,才终于感觉命运之手正在轻抚她的脖颈。
菲娜沉默数秒,未有任何情绪表露,只是在末了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那预言说的是你?"
这个问题莉泽已自问过许多次,从未想出过答案。
她对汐的印象起始于祈年台上的遥遥远望,终结于洛兰迪亚边境的一场浅谈,她与那位圣女冕下不过萍水相逢,身份之别更是有逾天壤,实在不值得对方做出预言。
她曾试图说服自己那预言不属于她,但这些侥幸如今早已落入枉然,她与所珍惜的一切都在背道而驰,不管是雨、歌剧、还是樱花的香气。
"......洛兰迪亚是我的祖国。"莉泽沉默许久,从牙缝挤出这句话。
菲娜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发梢上的雨珠抖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莉泽,你不知道我听到这句话有多开心。"
"但我才是洛兰迪亚最后的血脉,我才是那个背负诅咒的人,而不是你。"
这天的晚些时候,菲娜的身体还尚未干透,皇帝的传唤便再次传来。
莉泽尽可能地用床单和木骨拼凑出一把简易的伞,菲娜带着这柄可笑的玩具踏入雨幕,并在一天后再次归来,手中带着湿透的床单和断裂的零件。
"446说,这也属于遮蔽的一种。"菲娜说。
莉泽抚摸着木骨粗糙的裂口,水把它染成深沉的暗色,又暗又湿的风在又暗又冷的夜色里呼呼的刮着,雨水拍落在窗户上,啪啪啪啪,粉身碎骨。
"446是对的,不然我还要挨一次罚。"见莉泽的脸色阴沉,菲娜急忙补充道。
可莉泽的脸色更不好看了,菲娜心知再纠缠也无济于事,只好讲起别的话题。
莉泽则把她拉近身边,摘下套袖与丝袜,用干柔白净的巾布擦干浑身水迹,再摘下发圈,把头发一一擦净。
"你说的对,殿下。"莉泽最后依旧闷闷不乐:"她比我懂怎么护着你。"
这一天入夜,莉泽在睡梦中朦胧醒来,听见墙边轻细的响。
"你自己还不够累吗?"是446的声音。
莉泽想要醒来,想要去听,但另一个她却拽着她沉入深沉的梦境,在那里她依旧徘徊在银月朦胧的雨夜,迷失于花香四溢的苗圃,浅睡在樱花飘落的房间里。
两个莉泽在雨幕中对视,她竭尽全力地伸出耳朵,又竭尽全力地试图睡去。
"好好顾好你自己吧。哪天被玩死了,可别指望我会管她。"
试图睡去的莉泽消散了,这一刻时间凝结成跛行老者的拐杖,一点一点地敲打着她的耳膜与神经,在这近乎停滞的时间里,莉泽躺在密闭的房间中,感到雨滴软化檐角,蛀蚀窗沿,渗过墙面,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把她淹没了。
在漆黑的水底,她凝神去听,但另一个声音没有说话,天地间唯余雨声。这一夜,直到她再次沉沉睡去,都没有声音再次说话。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莉泽看见墙角,殿下睡觉的那块地面上,多了一条垫在身下的薄毯。
她走过去摸了摸,里子是干的,还留着一点点的暖。
莉泽的脸色更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