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裂纲初张
两道剑光并排穿过云层,苍梧山脉在脚下铺展成一片墨绿色的海。
风从西边灌过来,裹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还有姐姐身上那股混着汗和花香的味儿。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从断崖顶出发到现在,已经飞了两个时辰。
姐姐始终飞在我左前方半个身位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让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姐姐高束的长发被风扯成一条黑缎子,和耳根上那层一直没褪干净的淡红。
姐姐说认了。可认了不代表不疼。
我握紧雪刃剑柄,灵石贴在掌心,温温的,像娘亲的手指。
脑子里还转着姐姐在断崖上说那句话时的眼神——痴的,迷的,跟娘亲看我一模一样。
可姐姐又说“不管你喜欢谁,姐姐都认了”。
她知道我喜欢的是娘亲。
姐姐还是认了。
这个“认了”里头有多少分量,我不敢细想。
“玄子。”姐姐忽然开口,没回头,声音被风削得有点散,“娘亲给你的方位,应该就在前面那片石林。”
我顺着姐姐指的方向看过去。
苍梧西麓的山势到这里忽然塌下去一块,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掏空了,露出一大片灰白色的石林。
石柱高高低低地戳在地面上,最粗的三四人合抱,最细的跟手臂差不多,风化得厉害,表面全是蜂窝状的孔洞。
阳光打在上面,投下来的影子乱七八糟的,像一张撕破了的网。
石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圈残破的石基,呈八角形,边角上还立着几根断裂的石柱。
传送阵——废弃的那种。
但石基周围的纹路不对。
正常的传送阵阵纹是向内收束的,像水涡;那些纹路却是向外扩散的,像蛛网,而且纹路的刻痕太新了,跟风化了几百年的石基根本不搭。
“有人动过。”我压低声音。
姐姐的剑光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我一眼。
她脸上的红潮已经退了,换上一副紧绷的神色。
姐姐顺着我的目光扫了一遍石林,眉头慢慢拧起来:“魔修?”
“八成。”
我按住剑柄,催动灵力灌入双目。
石林里的灵气流动轨迹在视野里显形——正常的天地灵气是淡青色的,均匀平缓;可石基附近的灵气被什么东西撕扯得七零八落,丝丝缕缕地往阵纹中心漏,像破了口的布袋。
还有一股暗红色的煞气,从阵纹的刻痕里渗出来,跟蛆似的在那拱。
血魔宗的手笔。跟荒云泽那几处阵眼一样的路数。
“你在上面等我。”我御剑往下沉了两丈。
“玄子!”姐姐一把拽住我袖子,“你想干什么?”
“下去看看。”
“不行。”姐姐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你左肩的伤还没好,昨晚又、又……”她卡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但没松手,“又耗了那么多体力。要下去也是我下去。”
“姐姐。”我回头看她,语气放得很平,“你是法修,近身吃亏。我是剑修,越一阶也能打。再说——”我挣开姐姐的手,把雪刃横在身前,“娘亲让我来找拓片,不是让你来替我挡刀。”
姐姐嘴唇动了动,想说那句“可你心里只有娘亲”,但忍住了。
她咬了咬下唇,松开手,把自己的飞剑按下去:“那我也下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我没再拦姐姐。她那个脾气,拦不住的。
两道剑光悄无声息地落进石林,踩在碎石地面上。
一落地,那股煞气就更明显了,像一层黏糊糊的薄膜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还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我蹲下身,手指按在一条阵纹上——刻痕里嵌着暗红色的结晶,指甲一刮就碎,粉末沾在指腹上,烧得皮肤微微发麻。
血晶粉。血魔宗布阵用的东西,用人血和灵石碎末炼的。
“阵纹还在灌灵。”我擦掉粉末,站起来,“人没走远。”
话音刚落,石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琴弦被拨了一下,又像什么东西从地底醒了。
我一把拽住姐姐的手腕,把她拉到一根石柱后面。
姐姐没站稳,整个人撞进我怀里,软软的胸脯压在我胸口上,隔着她那件淡青色的袍子,又热又弹。
姐姐僵了一下,呼吸忽然乱了,仰起脸看我,嘴唇离我下巴只有一寸,眼睛里的光晃得厉害。
“别出声。”我盯着石基方向,没看她。
姐姐没动,就那样靠在我怀里,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砰砰砰的,又急又重。
石基中央的碎石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一股黑烟从缝里冒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两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慢慢凝实,是两个穿暗红长袍的男人,袍角绣着血魔宗的标志——一颗滴血的心脏。
一个瘦高,一个矮胖,修为都在金丹中期上下。
“阵眼灌满了?”瘦高的那个问。
“快了。”矮胖的蹲下身,把手按在阵纹上,“再灌三轮血晶粉,就能接上总阵。秦护法说了,这块阵眼是关键,只要这里不出岔子,化神大阵就能在三个月内启动。”
“三个月?”瘦高的嗤了一声,“秦无炎说三个月,你信?”
“信不信由你,反正灵石照拿。”矮胖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走吧,去那边看看,别让人摸进来。”
两个人转身往石林另一头走,脚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我松开林清漪的手腕,压低声音:“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阵基。”
“你疯了?”姐姐一把抓住我衣襟,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我胸口,“两个金丹中期!”
“我不跟他们打,就看一眼。”我掰开姐姐的手,“姐姐,这个阵基跟荒云泽的不一样,它在灌灵——它在往总阵输送灵力。我不看清楚,娘亲那边就白闭关了。”
姐姐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但她没再拦,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箓塞进我手里:“金刚符。撑不住就用,别硬扛。”
我把符箓揣进怀里,猫着腰沿石柱的阴影往石基方向摸。
脚下的碎石被我踩得极轻,呼吸压到最低。
离石基还有三丈远时,我蹲下来,借着两根石柱之间的缝隙往里看。
石基中央的地面被挖开了,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坑,坑底铺满了血晶粉,粉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阵纹的结构跟荒云泽葬魂潭那处一模一样——冰心诀封印式反写,以母子血缘为引。
但这处的阵纹比葬魂潭的更复杂,纹路里多了一层暗金色的丝线,像是加固过。
坑中央插着一根手臂粗的铜柱,柱身刻满了符文,顶端镶着一块拳头大的血色晶石,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阵心。这块阵眼不是障眼法,是真货。
我摸出拓印符纸,贴在石柱上,灌入灵力。符纸上的纹路开始自动复刻阵纹,一道一道地爬满纸面。快一点,再快一点——
“嗡——”
脚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圈忽然亮起来。
糟了。禁制。
我猛地往后跳,但还是晚了半拍。
一道煞气凝成的黑箭从光圈里射出来,擦着我左肋穿过去。
外袍被撕开一道口子,肋下的皮肉被煞气灼得焦黑,疼得我半边身子一麻。
更要命的是——左肩的旧伤被这股煞气一冲,绷了一整天的灵力封印崩了。
煞气像开了闸的洪水,沿经脉往心脏猛灌。
我单膝跪地,一口血喷在碎石上,暗红色的,带着腥甜。雪刃插进地面,撑着没倒。
“有人!”
“是那个剑宗少主!”
两道黑影从石林另一头暴射而来,煞气在他们身后拖成两条暗红色的尾巴。
瘦高的那个率先赶到,一掌拍过来,掌风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我咬牙拔剑,一道剑气劈出去,把他的掌风削成两半,剑气余势不减,切进他左肩。
他闷哼一声,倒退了三步。
但矮胖的那个已经从侧面绕过来了,一脚踹在我后腰上。
我整个人飞出去,砸在一根石柱上,后背撞得石屑纷飞。
还没落地,瘦高的又到了,一掌印在我胸腹之间。
煞气透体而入,跟左肩灌下来的那股煞气撞在一起,在丹田附近炸开。
我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一声极闷的响,像什么东西裂了。
疼。疼得眼前发黑。
但我手里的剑没松。
雪刃在掌心嗡鸣,灵石烫得像要烧起来。
我借着坠地的势头一个翻滚,剑气贴着地面扫出去,削断了矮胖的小腿。
他惨叫着倒地,我扑上去,一剑捅进他心窝。
剑尖穿透心脏,钉进地面,他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瘦高的那个眼睛红了,双手结印,一道血红色的掌印在半空中凝成,足有半人高,朝我当头拍下来。
“玄子——!”林清漪的声音从后面炸开。
一道淡青色的灵力匹练擦着我耳朵飞过去,跟血掌印撞在一起。
轰的一声,气浪把我掀翻出去,后背在地上搓了三丈远,碎石割得皮开肉绽。
林清漪闪到我身前,双手结印,一层淡金色的光罩撑开,金刚符的力量把姐姐整个人裹在里面。
血掌印的余波砸在光罩上,震得光罩剧烈晃动,但她一步没退。
“走!”姐姐一把拽起我,把我甩到背上,御剑冲天而起。
瘦高的魔修追了两步,被林清漪反手一道灵光炸在脚下,逼退了。
剑光擦着石柱顶部穿过云层,风灌进耳朵里,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