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监控与控制
婚后的日子,起初是平静的。
韩雾的公寓在城东顶楼。
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的夜景。到了晚上,那片灯从脚底下铺出去,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像有人把一整袋碎金子撒在了黑丝绒上。
房子很大,层高很高,冷气开得足。
他待她温柔,周到。
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妥帖帖。牙刷是新的,毛巾是新的,连拖鞋都提前备好了尺码。
她穿三十六码。
他连这个都知道。
衣帽间里的衣服按颜色排,从浅到深,一件挨着一件,间距是一样的。第一天她拉开柜门的时候,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那些衣服,她一件都没有挑过。
可每一件,都是她的尺寸。
外人看来,韩太太的日子,体面又安稳。
住最好的楼层,穿最合身的衣服,出门有车,回家有灯。
可那种安稳,像一只被丝线拴住的鸟。
飞得再高,也飞不出那根线。
缰绳在韩雾手里。
婚后第一周,温心就发现了不对劲。
韩雾给她配了一张信用卡。
副卡,额度很高。他把卡递给她的时候,是用两只手指捏着递过来的,很随意,像递一张纸巾。
“想买什么就买。”他说,“不用问我。”
温心接过卡。
卡面很凉,很光滑。
她说:“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他笑了一下,转头去解袖扣。
她把那张卡收进钱包。
她没有想到,那张卡会说话。
她买一杯咖啡,他就知道。
三十八块。她刷完卡,手机震了一下,消费提醒跳出来。
同一秒,客厅里韩雾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她听见了。
她当时正坐在他对面。
她抬起头,看见他低着眼,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什么都没说。
她买一件衣服,他知道。
她去一家书店,他知道。
她每一次把那张卡递出去,都像是在他面前,把话说了一遍。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韩雾走过来,随手把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杯底落在茶几上,很轻的一声。
“今天下午你去的那家书店,书选好了吗?”他问,语气温和。
温心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她没有告诉过他,她去了书店。
“你怎么知道?”
“你的信用卡在那家书店刷了一笔。”他说,语气平淡,“我看了一眼消费记录。”
他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电视里的光一明一暗,打在他脸上。
她握着那杯温水,手心出了汗。
杯壁是热的。
她的手是凉的。
那天夜里,她起了一次试探的心。
第二天下午,她没有开车,也没有让司机送。她自己坐地铁,过了江,去了一家城南的花店。
那家花店很小,开在一条巷子口。
她在里面转了一圈,买了一支栀子。
一支栀子,十一块。
她没有刷卡。她从钱包夹层里,摸出一张二十块的现金,递给店主。
店主找了她九块。
她把那九块硬币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地铁上,看着窗外的黑,心跳得很快。
像做了一件很大的事。
晚上,韩雾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脱了外套,松了领带,走到沙发边,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今天去城南了?”他问。
温心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的手在裙子上,攥出了褶。
“你怎么知道?”
“你的卡在城南刷了一笔停车费。”他说。
“我没有刷卡。”
“是吗。”他笑了一下,坐下来,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那是我记错了。”
他的掌心是温的。
他的指纹压在她的指节上。
“城南那家花店的花,新鲜吗?”他问。
温心看着他。
她一支栀子,十一块,付的是现金。
店主找了她九枚硬币,那九枚硬币此刻就躺在她包里。
可他知道。
他知道她去过城南。他知道她进了一家花店。他甚至知道那家花店的花,新不新鲜。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她张了张嘴。
最后她说:“还行。”
“那就好。”韩雾起身,“我去洗澡。”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手在她发顶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像摸一只猫。
温心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映在落地玻璃上,像一片碎金。
那片金子很亮。
亮得她眼睛发酸。
回门后的第三天,她想回温家看看温竹。
韩雾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文件。
他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语气温和:“心心,我刚接到消息,温家那边债应该解决了。你回去,也没什么大事。你刚嫁过来,就别为这些事烦心了。”
“我回去看一眼就回来。”
“过几天吧。”他说,“我让助理安排,周末带你回去。”
他语气温和,却是陈述句。
不是商量。
她没有坚持。
后来她才发现,所谓“过几天”,是一天一天往后拖。
今天说忙。
明天说有事。
后天说要带她参加一场晚宴。
再后来,是她自己先忘了提。
她回温家的次数,从一周一次,变成半月一次,又变成一个月一次。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韩雾去公司,她等他出门,又等了半小时,确定他不会折回来,才换了鞋,拿上包。
她没有叫司机。
她自己用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她坐在后座,手一直攥着包的带子。
她攥了一路。
她在温家待了不到两个小时。
她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坐下,韩雾的电话就打来了。
“心心,你在哪?”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在外面逛街。”
“逛街?”
他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可温心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心心,你出门的时候,司机跟我说了。”他说,“他说你去了半山别墅的方向。”
温心握着手机,浑身僵住。
她的司机。
是韩雾的人。
她每一次出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就是回来看看我哥。”她低声说,“看完就回去。”
“好。”他说,语气又恢复了温和,“看完给我打电话,我让司机去接你。”
电话挂断了。
温心站在温家的客厅里,浑身冰凉。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出一道细长的亮。
她以为她嫁的是一个丈夫。
可实际上,她嫁的是一个牢笼。
这个牢笼没有铁栏。
它铺着地毯,开着冷气,有二十四小时的热水。
它甚至会记得你穿三十六码的鞋。
温竹的号码第一次消失,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晚上。
她翻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翻到通讯录才发现不见了。
她愣了愣,以为是自己误删。
重新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看书的韩雾。
“韩雾,我手机里温竹的号码,怎么不见了?”
韩雾放下书,抬起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