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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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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十六岁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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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慢慢漫过来,温竹记得—父亲下葬后的第七天,温家的大门被人砸了。

那天早上开始下雪。

雪不大,细得像筛下来的粉,落在地上就化了,化了又冻上,门口那条砾石路结了一层薄冰。

温竹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他前一晚在书房里坐了一夜,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过来,脸颊上压着一道账本封皮的印子。

他站起身,把校服外套的领子翻正。

校服还没脱。

从父亲进医院那天起,他就没回过学校。衣服皱了七天,袖口磨得起了一层毛。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沈诚正站在玄关,手足无措。

门在外面响。

不是敲门,是砸。

“温家的!开门!”

“躲到什么时候?人死了债不死!”

“温启明欠的钱,你们温家还想赖?”

铁门被踹得哐哐响,门轴上的漆簌簌往下掉。

苏婉站在楼梯的转角,穿着黑色的丧服,脸白得像纸。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攥着一块手帕,攥得死紧。

她没有下楼。

温竹走过去,站在门内。

“沈叔,”他说,“别开门。”

“少爷,要不要报警——”

“不要。”

“可是他们——”

“不要。”

他说得很轻。

十六岁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变过来,尾音有点薄。

他站在门内,隔着那扇铁门,跟外面的人说话。

“各位叔叔。”他说,“我父亲刚走七天。”

外面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骂:“老子管你几天!你爹欠我们三百二十万,白纸黑字,你想赖?”

“我没想赖。”温竹说,“给我时间。”

“时间?你拿什么给?”

“温家还在。”他说,“房子还在,厂子还在。我父亲欠的,我还。”

“你?”外面的人笑起来,“你他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拿什么还?”

温竹没有生气。

他把手贴在铁门上。铁很凉,凉得掌心的汗立刻凝住了。

“给我二十天。”他说。

“二十天?你当我傻?”

“那您说几天。”

外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十天。十天之后,我先看到二十万。剩下的,按月还。”

“好。”温竹说,“十天。”

脚步声远了。

有人临走前,往门上啐了一口。

那口唾沫顺着铁皮往下淌,淌到一半,冻住了。

温竹站在门后,一直站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

然后他转过身。

苏婉还站在楼梯转角。

“你答应他们什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十天。”他说,“二十万。”

“你哪来的二十万?”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

“我会想办法。”

他说完,上楼,回书房,把门关上。

那一夜,他又坐了一夜。

他把温家所有的账本都摊在地上,一本一本翻。

父亲的账记得很乱。生意上的往来,私人借的钱,担保,抵押,利滚利的借条,塞在不同的抽屉里,压在不同的文件底下。

他一页一页地加。

他用计算器加,加到最后,手指按得发麻,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数字。

他按住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抄在一张纸上。

抄完之后,他把那张纸翻过去,在背面又算了一遍。

算出来的还是那个数。

窟窿是一千五百七十万。

家里能动的东西加起来,六十万不到。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柜,看着满地的账本。

窗外的雪下大了。

他听见雪压在香樟树枝上的声音,很轻,簌的一下,又是一下。

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插着管子,说不出话,眼睛看着他。

他想,爸,你到底欠了多少人。

他想,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想,你让我护着她,可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一件事。

这个窟窿,是填不满的。

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也不是因为他不够狠。

是因为温家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卖了。

要填这个窟窿,只能往里面填一样东西。

那就是他自己。

第七天下午,家里来了一个人。

是温家一个远房的叔伯,论辈分他该叫三叔。这人来吊唁的时候来过一次,这次是专程来的。

三叔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很浓的香水味,混着酒气。

他搓着手,叹气,说了很多体面话。

临走的时候,他把温竹拉到一边。

“竹儿,三叔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

“三叔您说。”

“你爸那些朋友,现在没一个肯露面的。”三叔说,“人情这东西,人一走,就凉了。”

温竹没有说话。

“可这世上,也不是没有肯帮人的。”三叔拍了拍他的肩,“你跟我出去见见世面。有些场面,你去坐一坐,说几句话,钱就来了。”

“什么场面?”

三叔笑了一下,没有直接答。

“你别多想。不是什么坏事。”他说,“就是陪人喝喝酒,聊聊天。你长得好看,嘴又乖,人家愿意给。”

温竹看着他。

三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手收了回去。

“你自己想。”他说,“不想就算了。反正十天之后,那二十万,你变不出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今晚八点。你要来,我在湖畔山庄门口等你。你要不来,三叔就当没说过这话。”

三叔走了。

温竹站在玄关,站了很久。

他上楼,去了一趟温心的房间。

她十几岁,睡着了,抱着一只旧玩偶,被子踢到了脚边。

他给她把被子拉上去,掖好。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换了一身衣服。

他没有穿校服。他穿了父亲留下的一件白衬衫。

雪下得更大了。

八点差十分,温竹站在山庄酒店的门口。

那是一扇很大的旋转玻璃门,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口那片雪地照得发亮。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

他没进去。

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下,站在雪里。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了一层,化了,又落一层。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完,没过两分钟,又全是汗。

他数过路过的车。

他数过自己心跳。

后来,他就不数了,因为数不清。

他想起昨天傍晚,温心端着一碗粥,站在他房门口,不敢进来。

她说:“哥,你两天没吃饭了。”

他说:“我不饿。”

她就把那碗粥放在门口的地上,蹲在那儿,蹲了很久,然后走了。

那碗粥他后来喝了。

粥是凉的,米粒都坨了。

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咽下去,咽到第三口,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又想起前天,债主走后,温心从楼上下来,问他:“哥,那些人是谁?”

他说:“收账的。”

她说:“我们家欠他们钱吗?”

他说:“不欠。”

她说:“哦。”

她就信了。

他站在雪里,把手插进袖口。

袖口里面是暖的,只有那一点暖。

他要是现在回去,明天早上,那二十万还是变不出来。

后天,那扇门还会被砸。

再后天,他们会翻墙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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