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坐在椅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院中看似宽敞,实则是因为家具摆设少,才显得空旷。
家中都是些老仆,院落打理得倒是干净,却没什么值钱的物件。
二舅母曾说,赵家同龄的子女,除非随父母去了外地,否则都要在本家读书生活。彼此之间即便说不上关系多好,起码也该熟稔。
可小桃从未提起过爹娘与这位表舅的来往。再看表舅母的态度,也不像是与我们结过怨。
正思索间,一位穿着简朴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位中年妇人。
二人大约都在四五十岁,眉眼间的细纹与苍老难以掩饰,举手投足间也没有寻常官员及其夫人那般养尊处优的气派。
想来这便是表舅与表舅母了。我轻轻俯身,率先向二人行礼问好。
那男子,也就是我的表舅,见我身后并无他人,眉心明显一皱。
他的眉毛横平竖直地长在脸上,修剪得整整齐齐,不见一根杂毛。
嘴巴明明没有刻意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却总有几分严肃。
他的脸型偏长,颧骨略微突出,衬得脸颊有些凹陷,半白的胡须遮住了下半张脸。
衣服看起来有些薄,洗得发白,却没有一点污渍。虽有些褶皱,想来也只是实在难以打理。
他开口时,梳理整齐的胡须随之微微颤动。他神情严肃,目不斜视地向我走来,开口便问:“你一个人来的?”
他明显认识我,我本不该为此吃惊。可他的态度却仿佛与我并不陌生,连开口的第一句话都带着几分指责。
可我们分明从未见过面。
表舅母落后他半步站着。她已是半百年纪,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珠钗,衣服看起来很新,却是前年的款式。她对我善意一笑,算作回应。
我忙解释道:“我怕他们惊扰您,便留在外面了。”
表舅脸上明显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轻轻哼了一声。我却仿佛能读懂他的意思:一个官家女子出门,竟连一点规矩也不懂。
我讪讪一笑,却能感觉到,他对我并无恶意,也没有刻意巴结的意思。
他来到堂前入座,只坐在椅子的前半部分,腰背挺得笔直,并未因年纪渐长而佝偻。
他将双手放在腿上,说话很是直接,连寒暄的时间都不肯留给我。
“你父母的事情,我不是很了解。你哥哥在做什么,我更不知道了。”
“只是有一物……”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侧的老仆。老仆立刻端上一个木盒,看起来与他家中老旧的陈设别无二致。
见我伸手接过,他才冷淡地开口:“这是你母亲寄放在我这里的,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我没有打开,只将木盒收进袖中,又故作惊讶地说道:“我并未打算问这些,只是来看望表舅罢了。”
说是看望,其实有些牵强。
初回京城时,二舅母曾写信嘱托,说有一位表舅在京中做官,同为赵家血脉,若有难处,可以去寻他。
想来二舅母写信是一番好意。
李琰虽无攀附之意,也曾写信拜访,只不过都被拒了。
原以为表舅是怕沾上穷亲戚,可后来李琰高中进士,决心再度拜访,对方依旧没有答应。
这些事,我不曾在与二舅母的书信中提起。出门在外,不惹是生非即可。亲缘浅薄之事虽不常见,却也并非什么稀奇事。
这位表舅看起来冷淡,却也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听我这么一说,他明显有些不自在,眼看着便要张口赶客,我忙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表舅,这是二舅母家的砚表兄托我交给您的。”
表舅动作一顿,展开信看过后,脸色倏然一凛,又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似乎在斟酌什么。
最终,他将信折好,对表舅母说道:“道容,麻烦你照顾她一二,我去取些东西。”
随即,他朝我招了招手。我赶忙跟上去,他却只是将信还给了我。
见我愣在原地,他道:“在这里坐会儿,有事问你舅母。我去去就回。”
我心里疑惑不解,但表舅母已经挂上了温婉亲切的笑容。她的脸圆圆的,带着些肉,看起来比表舅和蔼许多。
她牵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四处看看,再留下来吃饭。
言谈间,她没有丝毫自卑或不自在,反倒满是对自家花园的骄傲,细细说起其中的花草都是如何亲手栽种、布置的。
看来,他们也并非坏人。
说话间,他们虽对我父母似有怨言,态度也算不上热络,但并非处处冷淡。想来,他们也同外祖一样,有着难以言说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