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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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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青团

lstbbls · 大明首富的闲适生活 · 本章第 2 / 2 页

脚边滚着一个青团,绿得发暗。我弯腰捡了起来,闻了闻,豆沙的,沾了点香灰。

我随手把它丢在桌上,自己也在桌边坐下,看着她。

她还跪在那里。

裙子堆在背上,小衣缠在膝弯。牌位就在她脸前面,不到一尺。她眼睛睁着,看着那块木头上刻的字。

精液从她的身体里往外流,一滴一滴地落在砖地上。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慢慢地撑了起来。

没有立刻放下裙子——她先是低着头,伸手把缠在膝弯的小衣拉上去,系好带子,然后把裙子放下来,用手抹平了裙面上的褶皱。

做这些的时候,她没看条案。

那只香炉还倒着,灰撒了一片,牌位上也落了一层。往常这种事摆在面前,她怕是头一个就要擦干净的——这会儿她连看都没看。

她站到屋子当中,两只手垂着,头低着。

我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头又响起了锣鼓。声音更近更密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别锁门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垂着的两只手,攥了一下裙角。

……………………

我出了堂屋,穿过院子,把院门带上。

走到巷口,锣鼓声已经在头顶上了。

巷口挤满了人,两边铺子都上了门板,门板上靠着人。有个挑担子的索性把担子搁在路边,人挤在人堆里伸着脖子。

我还没站定,听见有人拖长了腔喊了一声。

“肃——静——”

“回——避——”

声音是从喉咙底下发出来的,拖得很长。一街的人往两边退,退不动的也侧着身子让。有个小孩叫人挤得哭起来,又被大人抱到肩上去。

“神驾经过,闲人避让——”

前头两个皂隶,一人一根水火棍,横着挡人。

后头是仪仗。旗子一面接一面过去,过了好一阵。旗上绣的什么看不真切,只见那颜色一层压着一层,湿天底下也亮得人眼花。

几个小孩从巷子里追出来,追着队伍跑,一边跑一边唱:

“清明三节会当头,神驾巡行向虎丘——”

“一路香案沿街设,箫鼓鸣锣看彩兜——”

唱到第二句就乱了,几个嗓子各唱各的,跑远了。

我站在巷口的台阶上,看着队伍从眼前过。

耳边有人叫了一声。

“东家!”

我回头。

韩大成挤在人堆外头,正冲我招手。他身边站着雪娘,一身水红,手里提着一只青布包袱,另一只手牵着爱月。

他们刚上坟回来,鞋底全是泥。

“东家,你怎么来这里了?”韩大成高声说,街上太吵,他不喊我听不见。

我扯着嗓子回他:“我来看会。”

韩大成听见这话,赶紧朝我这边挤了两步,雪娘和爱月跟在后头。

“真巧,东家也来看会。”她说。

“嗯。”我说,“是巧。”

爱月从雪娘身后探出头来,行了个礼:“肖东家好。”

她今天穿的还是件粉的,头上仍然是那对双丫髻。

“爱月长高了。”我说。

爱月低头笑了一下,又躲回她娘身后去。

雪娘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一下,望了望我身后的巷口,又收回去了。

韩大成凑上前,“东家,前天刚回来,这两天忙,也没顾上找您,您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得差不多了,您看什么时候去找您?”

我笑笑,“不急。今天清明,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节后,我去找你。”

韩大成还想再说什么,被雪娘从后面拉了一把。

“东家,您别见怪,大成他就是这样的人,一说起店里的事,就忘了场合。”

她笑了笑,把手里的包袱往上提了提。

“上坟剩的,”她说,“青团。东家尝一个?”

她说着,把包袱解开一角,伸手进去捏了一个递过来。

是青团,绿得发暗,上头粘着一点纸灰。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豆沙的,还是温的。

“嗯,嫂子手艺不错。”我边吃边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爱月又探出了头,“东家说错了,这次是我姑妈的手艺——”

话没说完,就被雪娘拉回了身后。

“我们上完坟就去看会,”她说,“晚上才能回。”

我把那半个青团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自便,我就是随便转转。”

韩大成连声应好,说东家慢走。他护着爱月往人堆里挤,雪娘跟在后头,红衣裳一晃一晃的,挤进人群里就看不出来了。

……………………

出了阊门,就是七里山塘街。

这条街一头连着阊门,一头连着虎丘。唐寅当年写阊门,道“世间乐土是吴中,中有阊门更擅雄”,山塘街便是这吴中最热闹的去处。

半边是铺子,半边是河,河上一条一条桥架着。

队伍已经过去一半,街上的热闹才刚上来。

两边铺子都上了门板,门板上贴红纸。门口摆香案的不少,不少人正跪在香案前头磕头。

摊子全摆到路当间来。卖糖的、卖纸钱的、卖泥人儿的,各占一块地方,每个摊子都围了一圈人。

我跟着人流往前走。穿越到此已经三年,城隍出巡,倒也见过几回,但心情如此闲适,还是三年来头一次。

韩大成他们已经不知挤到哪去了。刚才还看见一次,爱月骑在她爹脖子上,远远的,一会儿就没了。

走了一段,我在一座桥头停下来。

“城隍出巡——赦放孤魂——”

“阴灵安妥——阖境平安——”

那喝声是从前头传过来的,隔着几百步,一句也听不真切。前头的人跟着念,念得七零八落,混着小孩的叫声和锣鼓。

我从桥上下来,接着走。

又走了半里地,前面远远的看见一座台阁。

那台阁有两个人多高,架子做得像一座小小的亭子。

亭子里头站着两个孩童。一个女童,穿着月白宫装,正俯身跪坐台上,一动不动;另一个男童,穿一身王服,右手高举马鞭,面露怒容。

亭子底下,四名壮汉扛着木杆,稳稳抬着往前走。后头跟着一队鬼卒。

打头那一个,一身白,脸抹得雪白,戴一顶很高的尖帽,走一步摇一下。帽子上有字,隔着人看不清。

旁边有人叫了一声:“无常!”

那白衣的鬼卒就转头,朝这边咧了一下嘴。

一街的人都笑。

我站在人堆里,跟着笑了一声。

身侧有人开口:“肖相公,原来也在此处看会。”

我转头一看,是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看着面熟。

他一拱手,“老朽罗鸣九,瑞霞班掌事的。”

我这才想起,忙拱手还礼,“班主也来看会?”

他笑一声,“哪里有这闲情。这台阁是我们班应下的活计,一路随行照应罢了。”

他转身招手,“蕙妹,还不快来见过肖相公。”

一个青衫身影自人群中走了过来,一身男装打扮,眉眼灵动,含笑见礼,正是罗蕙妹。

我好奇问,“这扮的是哪出戏?”

罗鸣九怔了下,正要说话,罗蕙妹清脆的声音响起,“这是伯起先生的大作《窃符记》,台上扮演的,正是拷姬一折。”

我恍然,“听凤翼兄提过,只是无缘得见,听说这拷姬一折最是磨人,极考旦角功力。”

罗鸣九叹了一声,“以前兰姐最擅这出,只可惜……”

旁边蕙妹咬了咬嘴唇,却没有说话。

罗鸣九又道,“肖相公,此时风大,我还得往前头去照看,怕台上孩童受了惊。改日若有空,欢迎相公来我们班看排戏。”说完拱手离去,蕙妹冲我躬身行了一礼,也跟着去了。

我拱手送别,突然想起一事。

上巳节当日,张凤翼听闻建州左卫满门灭绝,发愿要以此为本写一部传奇,不知写得如何了。

若是写出来了,倒是可以找这瑞霞班排练一番。

我又看了看台阁上那个“如姬”,忽然想起另一个白衣女子,也是跪在地上。

到虎丘的时候,天已经泛黄了。

虎丘山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山塘街上的人,怕都到这儿了吧。

摆摊子的挤不进去,就把担子搁在坡上。有卖面的、卖馄饨的、卖酒酿圆子的,白汽一团一团冒着。

我在一个面摊前要了一碗,站着吃了。

厉坛设在坡上,坛前头搭着棚,棚下头有人在念祭文,念一句,底下有人应一声。念的是什么,隔了这么远,一个字都听不清。

锣鼓歇了,人也开始散了。有往回走的,有就地坐着啃干粮的,有小孩在坡上打闹的。

这时候我看见那身红。

雪娘他们从人堆里挤出来,正往这边走。韩大成看见我,老远就扬起手。他手里还提着那只包袱,已经瘪了。

“东家也上来了!”他说,“我们吃了饭就往回走,天晚了路不好走。”

“你们先走,我再站一会儿!”我说。

韩大成应着,牵着爱月转身。

雪娘跟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在这时候,爱月忽然扯了扯她爹的袖子。

“哎,星怜姐在那儿呢!”

她抬着手,往坡下的人群里指。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人太多,什么也看不见。爱月又指了一次。

这回我看见了。

隔着几十步,人堆边上,一个穿黑衣的,肩上挎着一只布包,站在一家摊子前。

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别着一根红漆木簪。

她没往这边看。

爱月招了招手,又喊了一声:“星怜姐——”

人声太大。坡上那头的锣鼓正起,把她的声音整个吞了进去。

那个黑影动了一下,钻进人堆。

一晃,没了。

“她没听见。”爱月说,有点懊恼,脚在地上跺了一下。

“走吧。”韩大成扯了扯爱月。

三个人转身往山下走。红衣裳在黄光里晃了几下,混进下游的人流里,慢慢看不出来了。

我站在坡上,又看了一会儿。

虎丘的塔在暮色里泛着一点白。底下的人一片一片地动,从山上往下走,像水退。

我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那点青团的黏。

蹭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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