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穿着一件Burberry的深蓝色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配深灰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手里攥着车钥匙,宝马的蓝天白云标从指缝里漏出来。
整体打扮得确实像个成功人士,但不知道是气质问题还是什么,季博就是觉得这人有点说不出的油腻,从他看人的眼神里看出来那种心虚的男人特有的讨好和算计。
韩磊也愣住了。显然他没想到开门的是个年轻小伙子。
他眼睛在季博脸上扫了一遍,然后越过季博肩膀往屋子里看了一眼,看见了餐桌边的朱蓉环。
他的表情变了两次,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不太高兴的了然。
“你是谁?朱总她......”韩磊还没说完,朱蓉环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声音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优雅调子。
“韩磊啊,你到了。你不是想约我吃饭吗?就在家里,我放心。进来吧。”
韩磊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朱蓉环已经在说话了,他没法打断。
他磨蹭了一下,最后还是迈步进门。
擦过季博身边的时候,他斜了季博一眼,桃花眼里带着明显的审视。
季博面无表情地关上门,跟在他后面回到客厅。
韩磊站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烛光、玫瑰、米其林、三瓶伏特加,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今晚是这个架势。
他原以为就是两个人找个餐厅吃顿饭叙叙旧,现在这场景——烛光晚餐,酒已经开了,菜已经吃了,朱蓉环穿成这样,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在场——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蓉环,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韩磊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出来的磁性,听起来像深夜电台主播。
“先坐。”朱蓉环打断他,语气不冷不热,指了指斜对面的椅子。
然后她给韩磊倒了一杯伏特加,自己也满上,又给季博倒了一杯。
“先喝。有什么事喝完再聊。”
韩磊举起杯子,嘴唇动了动:“那,先干一杯?蓉环,我......”
“先喝。”朱蓉环没跟他废话,率先仰头干了。
季博也跟着干了。
韩磊没办法,只能一仰脖子灌下去。
伏特加辣得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的时候脸已经有点红。
“再来。”朱蓉环又满上三杯。
“还喝?”韩磊刚说完,朱蓉环已经第二次仰头干了。
季博还是跟上。韩磊咬了咬牙,又灌了一杯。
两杯纯伏特加下肚,酒精立马冲进血液,韩磊额头上渗出细汗,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再......”
“等一下等一下。”韩磊这次按住杯口,喘了口气,“蓉环,先让我说两句行不行?这酒太猛了,我得缓一缓。”
朱蓉环放下酒瓶,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黑色丝袜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韩磊的目光立刻从她脸上滑到大腿上,在那半截裹着丝袜的腿面上停了一秒,才又移回她脸上。
“说吧。”朱蓉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韩磊清了清嗓子。
他看了一眼季博,似乎想让他回避,但朱蓉环没有任何表示,季博就跟钉在椅子上一样,端着酒杯慢慢晃。
韩磊只能当成他没看见。
“蓉环,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
“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消息。你看,你现在是博美华东区的老总,业内谁不知道你朱蓉环?我每次看到你的新闻,心里都特别复杂。一方面替你高兴,另一方面又......”
他停顿了一下,桃花眼里浮上一层刻意营造的愧疚,“又想起当年的事情。”
朱蓉环没说话,只是用丹凤眼平静地看着他。
“当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韩磊的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声音里刻意带了一丝颤抖。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做了伤害你的事。那个男生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会觉得自己很牛逼,别人都围着自己转,就可以随便伤害人。我后来想起来当年当着你的面跟着别人走开,真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他还是没说完——当年他当着朱蓉环的面,搂着另一个女生走开——三十年过去了。
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用的词是“伤害”,是“年轻不懂事”,是“混蛋”。
轻飘飘的几个词,就想把三十年的冰冷岁月翻过去。
朱蓉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捏着高脚杯的脚,轻轻转着,酒液在杯子里旋转。
韩磊继续说:“蓉环,我现在有能力了。真的,我有钱了,几千万资产是有的。车、房、公司,都有。我知道你肯定不需要这些,你比我还成功。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就当......就当弥补我当年犯的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诚恳。
“我知道你一直单身,说句不该说的,我有时候想到这个就睡不着觉。我觉得是我害了你。如果当年不是我让你对男人彻底失望,你也许早就结婚生子了。所以我现在想补偿你,不管你需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尽力办到。”
季博在一旁看着韩磊。
他注意到,这个人说话的全程,眼睛看似在盯着朱蓉环的脸,实则微微拉开距离,观察她全身。
那双桃花眼的余光,先看朱蓉环的脸,然后滑到她的锁骨,滑到她的乳沟,再滑到她翘起的大腿上,停在丝袜包裹的小腿处。
然后移开,看酒杯,看餐桌,看天花板,再回来,又从锁骨开始往下扫。
身体向后的幅度很小,但季博能察觉到。
他的余光一遍又一遍,像扫描仪一样。
这人色心不改。
季博心里下了判断。
他道歉的时候声音确实很真诚,愧疚也确实有,但色心没有因为愧疚而减少一丝一毫。
他只是在用道歉当敲门砖,想重新跟一个穿黑丝的女人拉上关系。
朱蓉环听他说了很久。
从头到尾她没有插嘴,韩磊的解释、回忆、忏悔、保证,她全都安静地听着,脸上表情像湖水一样平静。
直到韩磊终于说完,端着酒杯喝水一样灌了一大口伏特加,她才开口。
“韩磊,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你尽管问。”韩磊放下杯子,身子前倾,桃花眼睁得大大的,努力显出真诚的样子。
“你愿意跟你老婆离婚吗?”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烛火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韩磊僵在那里。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眼睛眨了眨,视线从朱蓉环脸上移开了,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看着盘子里切了一半的鹅肝。
他拿起杯子想喝一口酒,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又放下杯子,手指捏着刀叉,指关节发白。
季博在他沉默的时候想:这个人的一切——几千万资产、车、房、公司——都是他老婆给的。
韩磊当年就是靠脸吃饭的,凭一张好看的脸和会讨女人喜欢的嘴得到了朱蓉环,后来又得到了现在这个老婆。
他老婆是个资本家的女儿,家里有钱。
韩磊跟她结婚之后,靠着老丈人的资源才发家。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有儿有女,有房有车,有成功的创业公司,但这些东西的根都踩在老婆家族那边。
一旦离婚,这些都可能消失。
他没能力护住现在拥有的一切。
所以他沉默。
几千万资产和一张曾经好看的脸,在离婚这两个字面前瞬间没有了分量。
过了好久,韩磊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虚了很多:“蓉环,不是我不愿意。是情况比较复杂。我跟我老婆有孩子。儿子今年大三,女儿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了。如果我这个时候提离婚,会影响孩子的前途。我不能这么自私对不对?等我女儿高考完,我们再商量,行吗?”
朱蓉环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很平淡的笑,像听见了一句意料之中的回答。
没等韩磊喘口气,她开口了。
“我养。”
两个字。
清清楚楚。
韩磊的桃花眼睁大了,嘴巴张着,能看见里面因为抽烟,有些发黄的牙齿。
他大概完全没料到朱蓉环会这么回答。
我养——两个字轻飘飘的,但朱蓉环有资格这么说。
她是博美华东区总经理,年薪几百万,还不算分红和期权。
她真的养得起。
韩磊还是沉默。
这次沉默比上次更长。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划来划去,烛光把他脸上的阴影打得一块一块的。
季博看见他太阳穴处的血管在跳。
朱蓉环等了大概二十秒,忽地,她仰头哈哈大笑。
笑声在客厅里回荡,烛火被声波震得狠狠晃了一下。
她的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头仰着看天花板,露出了喉咙的曲线。
笑完之后,她坐直身子,擦了擦眼角——季博不确定是不是笑出了眼泪——然后说了一句:“我刚才酒后乱语,别当真。”
但她的眼睛说了相反的话。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一丝醉意,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看着韩磊,像看一样放在桌上太久已经凉了的东西。
失望肯定有的,但更多的是释怀。
某种压了她三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碎掉了。
季博收到朱蓉环的眼神示意——她的眼珠子飞快地朝韩磊的方向动了一下,然后又朝他使了个眼色。
季博立刻懂了。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走到韩磊身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杯子举得高高的。
“韩哥,别想那么多。来来来,咱们连碰一个!”
韩磊还没从刚才的沉默中完全回过神来,机械性地举起杯子。
季博跟他一碰杯,两人的杯子撞出清脆的声音。
季博仰头干了,韩磊也只能跟着干。
季博心中暗暗摇头,这么大老板,一点主观能动性都没有。
稍微有点情感冲击便昏头昏脑。
又是一整杯伏特加灌下去,他脸红的像猴屁股。
“韩哥,你刚才说你开公司的?做什么领域的?”季博一边问一边给两人满上。
“医疗器械......代理......”韩磊说话已经有点大舌头了。
“医疗器械好啊!这行业这几年增长猛。韩哥眼光好。来,再走一个,敬你的眼光!”
又是一杯。韩磊喝完之后拿杯子的手都在抖。
“韩哥,你有儿有女,儿女双全,这福气多少人想要都没有啊。儿子大三,女儿高三,眼看着就都成人了,你这人生赢家啊。来,敬你儿女双全!”
韩磊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被季博半推半就灌下第四杯。
“韩哥,有车有房有存款,医疗器材公司老板。你的人生完全就是幸福开心的模板啊。什么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现在过得好才是真的好。来,敬幸福开心!”
第五杯。韩磊喝完之后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桃花眼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唇翕动,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声音。
季博拍了拍他的肩膀:“韩哥,韩哥?还能喝吗?要不再来一杯?”
韩磊抬起一只手,摆了摆,然后手又咚地砸回桌面。
他彻底不行了。
朱蓉环坐在椅子上,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表情平静得像在欣赏一场早已预料到结局的戏剧。
季博架着韩磊往门外走。
这人一米八几的个子,现在跟面条一样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季博身上。
季博把他拽进电梯,下到一楼,出了小区,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拉开出租车门,把韩磊塞进后座,他的头碰到车顶也没反应,整个人瘫在后座上,鼾声已经起来了。
季博掏出钱包,点了五张红色钞票,从司机座窗口递进去。
“师傅,给您五百块。麻烦您把他送到附近的希尔顿酒店,帮他开个房间让他睡下。酒店就在浦东大道,离这儿五公里。房费加打车花不了三百,剩下的钱都是您的。”
出租车师傅看了看钞票,又看了看瘫在后座的男人,熟练地把钱收进口袋。
这种活儿他见多了,酒桌上搞到人翻车满地扑,五百块钱送个醉鬼去酒店剩下的都是辛苦费,他巴不得天天有这活。
“得咧,包在我身上。”
出租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季博站在小区门口,九月的晚风带着黄浦江水汽的味道吹过来,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楼里。
电梯缓缓上行的时候,季博靠在电梯墙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传到后背。
他脑子里转着今晚发生的事。
韩磊的道歉,韩磊的沉默,朱蓉环的那两个字——我养——和之后那声哈哈一笑。
还有朱蓉环在韩磊沉默二十秒之后,眼神里闪过的那个东西。
那不是恨,恨需要用力气,朱蓉环只是松开了一直握着的拳头。
拳头松开了,里面的沙子流走了,三十年的重量一下子卸掉,手掌心空落落的。
2201室的门没锁,季博推门进去。
客厅里烛光还在跳,六根蜡烛已经烧掉了一半,烛泪在铜制烛台上堆积成白色的山丘。
桌上的菜大部分没怎么动,烤鸭胸凉了,油脂凝固成白色的薄皮。
三瓶伏特加喝掉了将近两瓶,空瓶倒在桌角。
朱蓉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但姿态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翘着二郎腿从容不迫的女强人。
现在她两只丝袜脚都踩在地上,椅子和桌子拉开距离,膝盖并拢,身子弓着,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水晶杯,低着头看杯子里的残酒。
烛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低垂的眼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
季博走到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朱蓉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沙哑。
“现在连惦记自己的人都没了。”她把杯子转来转去,酒液在烛光下晃荡。
“这么多年,不是没遇到过追求者。公司里的,供应商那边的,朋友介绍的,客户那边的。都有。有些人条件还真的不错,有自己创业的,有海归高管,有大学教授。但我全部把他们拒之门外。”
她停顿了一下,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今天连惦记我这个老女人的前男友也走了。”她说完这句话,声音抖了一下,很轻,但季博听出来了。
她继续说,“他当年那么狠地对我,我都恨了他三十年。结果今天晚上我发现,我连恨都不需要恨了。那个人根本不值得我恨三十年。他连离婚都不敢,连回答一个问题的勇气都没有。”
她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眼泪就静静地滑过面颊,在精致的底妆上留下两道微微反光的湿痕。
四十岁的女人哭起来的时候跟年轻女孩不一样,年轻女孩哭让人觉得心疼,想抱。
四十岁的女人哭让人觉得心里闷得慌,因为她不是为眼下这一件事哭,她有太多太多感慨,让人想安慰,都无处开口。
她三十年不哭,攒到今晚,眼泪滑落的时候比什么都重。
她眼睛蒙着一层水雾,丹凤眼的媚意被眼泪冲淡了,现在剩下的是一种赤裸的、不做任何掩饰的悲伤。
“我没人要了,季博。你知道吗?我没人要了。”她声音终于带了哭腔,声音断断续续的。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自由,不用迁就任何人,不用为了感情的事情浪费时间。可是现在......现在我四十岁了......我发现我的倔强用光了啊。”
“我把倔强都用在了拒绝人上面,我把恨意都用在了恨韩磊上面。现在恨没了,我还能怎么办?我没力气了,我也老了。”
她抬起泪眼,看着季博。
“我想找个人陪我。但四十一岁了,去哪儿找?我把自己端得太高了,谁也够不着。现在我想把梯子放下去,但没人爬了。梯子下面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季博站起来,把椅子拉到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面对着桌子上快要燃尽的蜡烛。
季博伸出手,环住她肩膀,把她拉到自己怀里。
朱蓉环身体僵了一下,但只僵了一秒,然后她整个人软下来,脸埋进季博胸口,眼泪浸润他的衬衫。
季博一只手搂着她肩膀,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她的手还握着酒杯,手指攥得发白,好像那是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朱姐。”季博的声音很轻,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到她头发里的香波味,“你也因为倔强成为了现在这么美丽的你。”
朱蓉环在他怀里抽泣了一下,没说话。
“你知道吗?你说的那些事——结婚生子,婆媳关系,养儿育女——你以为随便谁都能处理好?我有个大学同学,现在跟老公天天吵架,因为老公在外面又找了个。还有一个同事,婆媳关系闹到差点报警。”
“你避开了这些破事,不用每天被催生,不用每天被婆婆嫌弃,不用大半夜起来给孩子冲奶粉,不用为老公夜不归宿发疯。所以你才能在职场上一路冲上来,成了现在的朱蓉环——有房有车有存款,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想买Belvedere就买Belvedere。这是多少人想要的生活。”
朱蓉环的哭声渐渐小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息。
她能听到季博的心跳声,隔着一层衬衫布料,咚、咚、咚,有力而稳定,像锚一样。
季博把手从她后背移到她后颈,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发际线处的碎发。
“而且。”他说,声音比之前又低了些,嘴巴贴近她耳朵,“你不是没人要。”
朱蓉环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迷蒙地看着他。
近距离看,她的肌肤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奶白色的光泽。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她皮肤泛着极淡的粉红,从锁骨蔓延到耳朵尖。
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下眼睑的妆有点花了,但没有破坏她的美感,反而让她棱角锐利的面孔带上了脆弱的意味。
季博勾起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下巴尖上。
她皮肤的温度隔着眼泪和酒精散出来,热热地贴着他的手指。
“美女。”季博笑了笑,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年轻人独有的那种不管不顾,“你要是不嫌弃我,我可以坐小。”
朱蓉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破涕而笑。
眼泪还在脸上挂着,笑却出来了。
她用拳头锤了一下季博的胸口,力气很轻,锤完之后手就停在他胸口,没拿开。
“你疯了。”她摇着头,丹凤眼里残留着水光,但那股悲伤已经被冲散了,“我四十一岁,你多大?你才二十三。我都能当你妈了。”
她虽然在摇头,虽然嘴上说着拒绝的话,但她的手还放在他胸口上,掌心感受着衬衫布料下面年轻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她不是真的在推开他,她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个挣扎不是真心的,是三十年来习惯性的自我保护在作最后的本能反应。季博没给她继续挣扎的机会。
他的手从她下巴移到她后脑,手指插进她卷发里,把她整个头托住。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压上朱蓉环的嘴唇。
这不是一个试探的吻。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然后退回来看反应的轻吻。
这是一个有着明确目的和决心的吻,他张开嘴唇含住她饱满的下唇,舌头的尖端从她双唇之间挤进去,挤开牙齿,进入她口腔。
朱蓉环身体剧烈地僵了一下。
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整个人的肌肉都绷得像石头,肩膀耸起来,背弓着。
她没接过吻,四十一年的岁月里,韩磊是她唯一的男朋友,而他们的恋爱仅限于牵牵手和亲脸颊。
她的嘴从来没被人这样打开过。
季博的舌头碰到她舌头的时候,她尝到伏特加残留的辛辣味混合着这个男人唾液中独有的咸甜味,那感觉像触电一样从舌尖传到后脑,再从后脑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尾椎骨。
她僵了整整两秒半——季博在心里默数了一、二——然后在第三秒的时候,她的拳头松开了,肩膀塌下去了,嘴唇从僵硬变得柔软,舌头开始笨拙地回应,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磕磕绊绊地碰着他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