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下,无H)
“弗朗索瓦副处长的位置我会尽快落实。待他再熬几年资历,我会找机会把他提拔成正处。”
“阁下的提携之恩,我们范德梅威家族感激不尽!”德里克老脸堆起的皱纹活像朵盛开的菊花,“以后若有需要我们效劳的地方绝不含糊!”
看着德里克那张乐得找不着北的老脸,宋舟表面云淡风轻,实际感叹风险贼大。
提拔弗朗索瓦这出,纯粹是他拿着希尔维娅赛博皇帝的权限在兵行险招。
她确实能篡改系统程序下达晋升调令。可加洛尔朝堂的贪官污吏盘根错节,裙带关系比比皆是。
突然冒出个不知哪门哪派的小子一步登天,垂涎这个肥差的人肯定会动用关系盘查。
光有程序上的正义可不够,一旦查明弗朗索瓦背后没有行政要员撑腰,那帮人分分钟能把他从位置上踢飞。
不过,鉴于加洛尔政府臃肿的办事效率,以及慢如龟速的查证流程,等他们反应过来要把弗朗索瓦踢走的时候,估计那时候宋舟早自立为王了。
真到那个地步,尝到红利的范德梅威家族,哪里还能看得上一个小小的副处职位?简直笑话!
“不知阁下……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德里克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深邃。
孙子的职位基本稳了,但承诺兑现之后,通常该谈正事了。
“能怎么做?当然是挑几个没背景、平时叫得最欢的小选区,带队过去把欠本市长多年的税全收上来。”宋舟从盘里摸块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德里克,别装糊涂了。我在军营讲的那些话,你难道没听见?”
“哈哈哈哈,阁下真是折煞我了。”
德里克一拍大腿赞叹道:“哎呀!市长的演讲,真是堪称完美啊!把士兵们讲得是心服口服,老夫在后头听得都热血沸腾啊!”
说到这,老头露出对一群小瘪三的轻蔑:“至于您说的那些小选区……哼,不过是群在夜里乱叫的胡狼罢了。如今警备队拿到薪水,军心大振,大军压境之下,他们会像见到狮群的羚羊,除了乖乖把税金双手奉上,还敢反抗不成?”
宋舟吧唧着嘴把饼干咽下去。
“听你这意思,是觉得收税这事稳了?那我问你,咱们这次登门,是不是该给这几个不听话的选区加点滞纳金,再罚点税?按加洛尔宪法,偷税漏税加罚两倍,不过分吧?”
“呃……加税自然是合情合理的,全凭阁下做主。”德里克干笑附和。
“那行,还有车马费。”宋舟倒杯茶饮尽,“军队开过去是要烧油的,这笔账是算在征税成本里,还是直接从他们酋长的资产里扣?德里克,你是财政主席,你给算算,咱们带多少人去吃大户比较划算?”
还没等德里克给出分析,宋舟又兴致勃勃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东边那个恩钦加部落?首领家里屯了不少走私的优质烟叶。咱们把这些违禁品全部罚没,充作市政厅的办公资产,这符合法规吧?”
德里克额角隐隐渗出一点汗。
宋舟东拉西扯地问了一堆琐碎事,从车辆折旧费问到粮食补贴,还饶有兴致地打听哪个小选区的议员家产比较丰厚。
德里克满心期待宋舟跟他商讨如何对付门萨家族、如何钳制拉奇曼议员等,好借此提前做好准备和留后手。
可宋舟像是故意溜他似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全在无关痛痒的杂鱼身上打转,死活不往正题切。
德里克在连续回答宋舟几个跳跃性极强的问题后,额角隐隐凸起青筋。
他按捺不住打断道:“市长阁下!您说的这些,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打小闹,不值得消耗您宝贵的精力。您要是真打算在塔巴内重新树立市政厅的权威,那么之前开会时的那帮人里,至少有三分之二,都将是你我必须严阵以待的死敌!”
“你是说那两个压根不给我面子,连会都懒得来开的巴索和阿齐兹?”宋舟漫不经心地回忆,“我看那个拉奇曼议员也不是好鸟。等警备队整编完毕,拉过去碾平不就结了?”
“阁下!我权当您在开玩笑!”德里克难得没有顺着宋舟的话装傻附和。
“的确,论武力,就算是富得流油的门萨家族,他们所谓的护矿队也不过百余人。装备虽然比警备队精良,但平日里不过是打打偷矿的毛贼、驱赶搞破坏的游击队罢了,真要拉上正规战场,根本无法和姆贝基司令麾下的职业士兵抗衡。”
德里克神色凝重:“我们在武力略胜一筹,不代表可以用炮弹解决一切。这群人在塔巴内经营十几年,手里捏着整座城的矿石销路、地下水源控制权,甚至控制粮食通道和底层的舆论。
一旦强行开火,他们不需要硬拼,只需要让粮店关门、水厂停工、在报纸给您泼盆‘暴政屠夫’的脏水,整座城很快会陷入瘫痪!到时光是饥饿的市民就能把市政厅冲垮。这些关乎城市命脉的东西,子弹压不住!其中的利害关系,以阁下的睿智,想必早就一清二楚,何必再拿我这个老头子寻开心?”
“讲得好!”宋舟抬手啪啪鼓掌。
他搁下茶杯,笑眯眯看向面前终于掏出干货的德里克:“在我老家,有句传承了千年的古话,叫: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这上兵伐谋是最高的境界,意思是在敌人的规划还没落地前,凭智慧瓦解对方的布局。”
德里克被这话勾起心思:“这么说……阁下已有了上兵伐谋的神机妙算?”
“没有。”宋舟耸了耸肩。
德里克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敌人太多了。我既没有那么多高明的妙计,也没心思陪他们耗上几年时间去慢慢破局。既然伐谋太慢,那我可以选择伐交。拆散他们的同盟,孤立最顽固的敌人,然后一棍子打死!”
“您提出的这套伐交之术,虽然位列其次,但也是招破局的好棋!”德里克向宋舟要了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老头弓着背,在纸上画着错综复杂的圈线,嘴里不住念叨各种人名,偶尔停下来用钢笔的笔帽敲击桌面捋思路。
宋舟趁他整理名单的空档,在Iris里点开那款号称世界上最良心的二战卡牌游戏。
反正外人看不见他眼里的虚拟屏幕,与其干坐不如先搓一把。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德里克直起腰。
他端起画满箭头、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仔细端详这才转向宋舟。
“我粗略捋了一遍。”德里克将纸平铺在两人中间,手指点在红圈重点标记的名字,“他们各有各的价码。所以我想先问问您,咱们手里究竟有哪些筹码,能拿来做这笔买卖?”
宋舟的视线恰好从视网膜投影的画面上挪开。刚才那局对战,对面的贪逼大跳因为自己道丁反制要塞没用出来,直接红温自爆了总部。
他眨眨眼,关掉眼前的游戏界面,视线聚拢到桌面的草图:“德里克,你有没有想过里面出现的逻辑漏洞?你花这么大功夫去研究怎么对付、收买上面的每个人,前提是你把他们当成了潜在的敌人。”
“有没有可能,这上面的一大半人,从开始就不该是我们的敌人?”
“市长阁下……”德里克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您这话的意思是?”
“我们是市政厅,是加洛尔共和国在塔巴内唯一合法的行政机构!”宋舟语气平缓却底气十足,“不管他家里是开矿的还是卖粮的,只要他脚踩在塔巴内的土地,便是我们治下的百姓。我为什么要自降身份,掏筹码去收买自己人?我把政府该做的事情做到位,他们自己就会掂量清楚,到底该端谁的饭碗。”
德里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眼神变得更加困惑了:“阁下……您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又是补发薪水聚拢军心、又是演讲竖敌、又是要我分析谁是朋友,我以为您是准备动手了。可您现在却说……不把他们当敌人?”
“我没说不把他们当敌人。我是说,不要先把他们推到敌人的位置。”
他变得认真起来:“德里克,我问你,塔巴内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德里克几乎没怎么思考:“最缺的?治安、粮食、还有钱!”
“都缺。但最缺的,是这座城市还在运转的证明。”
宋舟指向窗外的街区:“外面那些矿区、市场、商业,现在依然在运转。但是谁在管?不是市政厅,是他们各家各户自己在管。市政厅在循环里啥都没做,隐形了,所以他们压根不觉得需要听市政厅的。”
“所以,我们要干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的一件事:让政府重新运转起来。”
宋舟拿过德里克手里的钢笔,在纸张的空白处打横写下三个词:路、市场、钱。
“首先,修路。”
宋舟将笔尖点在第一个字:“塔巴内道路的烂样,你比我清楚。路修好了,矿石运得快,损耗变小,所有人的运输成本都会降下来。谁受益最大?那些开矿的和做运输的,哪怕巴不得我早点死,嘴上骂着这是政府该做的事,但他们的利益已经和这条路绑在一起,对市政厅的潜意识防备,自然也会逐渐瓦解。”
德里克若有所思点点头,眼神里的迷茫褪去少许。
“第二,建一个新的市场。”
宋舟的笔尖移向第二个字:“现在城里的商品全分散在各个小摊贩手里,粮价和日用品价格被所谓的商会捏在手里。市政厅出面,建立统一管理的交易市场,收取最低额度的摊位费,提供称重和质检服务。商贩有稳定的地方做生意,普通百姓能买到便宜的东西。那帮商会理事如果足够聪明,就该明白跟政府合作比暗中对抗更赚钱。”
说到这,宋舟阴测测的笑起来:“当然,资本家连给自己上吊的绳子都卖,向来是记吃不记打。到时候我会亲自准备一批货去冲击他们。”
德里克没有插嘴,但他的身体已经不自觉前倾。
“第三,给普通人找到能挣钱的门路。”
宋舟手里的笔落在最后一个字:“我打算划块地,搞一个综合性的商业区。建造需要工人,建成后需要维护人员、服务员等等,这能带来成千上万个就业岗位。富人会去消费,同样拿到工钱的百姓也会去消费,钱流转起来,政府的收支就能实现良性循环。”
宋舟将写满字迹的纸推到德里克面前。
“等泥巴路变成柏油路,官方市场挤满人,老百姓兜里有了闲钱,塔巴内九成的人认同这届政府。那些躲在暗处观望的墙头草,看到跟着我有钱赚、有秩序。你觉得,他们是会为了几个头头的利益端起枪跟我们拼命,还是会老实交税上车?”
德里克颤抖着端起放凉的红茶,连茶沫带水一并吞下。
“阁下……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德里克的话语里增添实打实的郑重:“您是要把塔巴内的根基先撑起来。等绝大多数人习惯了有章可循的安稳,如果还有人敢跳出来跟市政厅作对,企图打破规矩,那就相当于主动把自己推到整座城市的对立面!”
“对,到时你说他们是反动派也好,恐怖分子也罢,名正言顺,占尽大义!不用警备队动手,那些想过日子的百姓和中小商人,都会帮着咱们围剿他们!”
德里克将桌上那张写了又写、画了又画的纸小心拿起来折成小方块,塞进自己西装胸前的口袋。
这一刻,他发自肺腑地对宋舟生出敬畏。
没有年轻人常见的自负与狂妄,没有沉迷于武力镇压的血腥嗜好,并且在极短的时间里,为塔巴内的秩序确立了清晰的方向!
“宋市长……”
德里克朝宋舟躬身:“您说的这些,没有一样是短时间内能一蹴而就的。但我能看到那幅辉煌的图景。实乃范德梅威家族之幸,也是塔巴内万千民众之幸!”
“哎!不至于。”宋舟向外虚虚一挡,“这些都是本市长应该干的。俗话说得好,为官一方,造福一方嘛。”
刚高谈阔论完,情绪正高涨,德里克这通真情实感的马屁拍下来,宋舟有些飘飘然,受用得很。
“阁下太谦虚了!塔巴内历任市长里,唯有您能将此等经世之才落到实处,简直是……”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会,宋舟瞅着话题越来越没营养,便准备打发德里克走人。
“详细的施工标准、运营方案还有招工的福利待遇这些,等整理好了,我会让希尔维娅给你送去。三天后,通知各部门所有官员开会,咱们在大会共同讨论这项工程的蓝图。”
德里克闻言明白是下逐客令了。
“是,市长。方案一到,我立刻让下面的人配合落实。要是您这边没有其他要事吩咐……我先回去了,好提前把前期准备筹划。”
“去吧。”宋舟勉励道,“这第一脚能不能踢开局面,全看你们的表现了。放开手去干,剩下的有我兜。”
“那宋市长……”德里克想告退。
“哦,对了,德里克。在破土动工之前,有些丑话,咱们得说在前头。”
宋舟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让老头刚抬起的大腿又发力撑住,赶紧稳稳坐回去,直着脖子等后文。
“海量的资金砸下去,有利益的地方免不了滋生蛀虫。水至清则无鱼,我明白强求人人廉洁不现实。但我由衷希望,咱们自己人,拿该拿的那份。要是让我发现,有人贪了我的拨款不干活,把项目搞烂尾不说,自己反倒吃得脑满肠肥……”
宋舟冲德里克露出温和无比的笑容:“到那时候,咱们之间,恐怕会产生那么一点点不愉快。”
德里克想都不想连忙表态:“市长大可放心!我定会严加管束那些人!要是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贪钱,不用您动手,我亲自走法律程序枪毙他!”
“但愿如此。”
另一头的待客区,壶里的咖啡续了四轮。
卢扬达的腿从半小时前便开始抖。他第二十次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眼时间,又原样塞回去。
亨德里克则平静得多,靠在沙发上小憩。
奥诺拉坐在靠边的位置,保持同一个姿势将近二十分钟。腿紧紧并拢,目光落在窗台一盆多肉植物的叶片。
希尔维娅则坐在单独的扶手椅里,膝盖顶摊本书。
她的拇指夹在书页之间,冰蓝色的瞳孔以缓慢的速率扫过纸页,神情认真,似乎里面的内容非常吸引她。
唯有观察敏锐的人才会注意到,她看书的频率完全不对。同一页纸她读了将近十分钟,拇指始终卡在原处没动过。
卢扬达忍不住凑近到亨德里克耳边:“叔叔,德里克叔公和市长……”
“安静!做好你该做的事。”
“咱们在这坐着,什么事都没做啊!”卢扬达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那就做好‘什么都不做’这件事。”
卢扬达端起冷掉的咖啡,苦涩的液体从喉咙滑下,让他眉头拧得更紧。
奥诺拉从那盆多肉植物收回视线,转而对自己的手指出神。她总是回想起休息室里希尔维娅饱含警告的话。
作为范德梅威家族这一代最出色的掌上明珠,她从小接受的都是顶尖的社交训练与教育。
在过往的交际里,围绕身边的同龄青年无一不被她玩弄于股掌间。
奥诺拉对自身魅力和智商有着绝对自信。
这次被爷爷选出来,她想象过自己如何凭借绝佳的手腕与美貌,在市长身边斡旋,最终拯救衰败家族的宏大图景。
今天精心准备的意外走光,会是今后大展身手的完美开端。
结果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刚实施,就让希尔维娅随手看破。
没有经历过真正残忍的少女,引以为傲的优越感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