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回 小年祭灶冷眼旁观,静夜藏机暗蓄锋芒
腊月二十三,五更刚过,成国公府的灯笼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那光从各院的窗纸里透出来,糊成一片昏黄,映着廊下未化的残雪,倒比平日里亮堂些。
厨房的烟囱已冒了半个时辰的青烟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袅袅地升着,散在屋脊上头,又被北风吹散了去。
今日是小年。
俗语说“官三民四船家五”,成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自然按着官家的规矩,二十三这日祭灶。
天色尚未大亮,各处院落的门便吱吱呀呀地开了,脚步声杂乱起来,间或夹杂着几句呵斥声、水桶碰撞声、扫帚扫过石阶的沙沙声。
府中上下都知道,今儿是个大日子,比不得寻常。
静馨院里,赵重已经梳洗完毕。
她坐在镜前,由着云岫替她篦头发。
那篦子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梳得头皮微微发麻。
烛台上的油灯还剩了小半截,火光映在铜镜里,将她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张端正的面庞,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清减,但气色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皮肤滑腻腻的,带着一层温热的触感。
“夫人今儿气色真好。”云岫在后头轻声道,手上不停,将那乌黑的长发挽起来,盘成堕马髻,又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点翠金凤钗来,簪在髻侧。
那凤钗微微晃动着,凤口衔着的珍珠映着烛光,一明一灭的。
赵重没有答话,只对着镜子端详了一回,伸手将那凤钗扶正了些,方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玫瑰紫织锦褙子,领口缀着一圈灰鼠毛,暖烘烘地围着脖颈;外头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虽不算新,却也齐齐整整。
腰间系了一条杏黄汗巾,垂着穗子,走动时轻轻摆着。
她理了理袖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这几日怎没见世子过来?”
云岫正蹲着身子替她理披风的下摆,闻言手上顿了顿,抬起头来,道:“夫人忘了?前两日世子便出府去了。太后娘娘在报恩寺设了祈福道场,各府世子都要去代母祈福还愿,这是宫里的规矩。世子腊月二十便动身了,要在寺中斋戒七日,要到除夕那日才能回府呢。”
赵重听了,怔了一怔。
她倒是头一回听说这事——腊月二十便动身了,正是她醒来的第三日。
那几日她还在懵懵懂懂之中,许多事都浑浑噩噩的,竟不知那少年已经离府好几天了。
“太后娘娘设的祈福道场?”她问。
云岫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一边替她整理披风的系带,一边道:“是。每年腊月二十起,太后娘娘都要在报恩寺举行为期七日的祈福法会,为皇嗣祈福,为国运祈福。京中各府皆要遣世子或嫡子前往,代母斋戒焚香,这是老规矩了。世子在寺中住七日,每日早晚随法师诵经,吃斋茹素,不得沾染荤腥酒色,直至除夕方得归来。”
赵重听了,沉默了片刻。
她想着那个少年,穿着素袍,跪在香烟缭绕的佛前,垂着眼,一下一下地叩首。
那画面在她脑海中浮起来,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知道那少年是为谁在叩那个首——是为太后娘娘,是为国公府的体面,还是心里头也记挂着那个躺在病榻上三年之久的母亲。
“他走的时候,可曾来过?”她问。
云岫道:“来过的。腊月十九那日傍晚,世子来了一趟,在院门口站了站,问了几句夫人的病情。奴婢说夫人这几日略好些了,他便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去了。第二日一早便出府了。”
那就好。
赵重在心里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那三个字从云岫口中转述出来,平平淡淡的,像是随口说的客套话。
可她又想着,那少年既然已走到院门口了,为何不进来坐一坐,哪怕只是隔着帘子问一句呢……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念头有些可笑——他来时她正昏睡着,人事不知,进来了又能如何?
她没有再问。
云岫替她系好了披风,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夫人今儿这一身,精神得很。”
赵重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什么,只抬步往外走。
云岫便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静馨院。
廊下的风灯还没熄,在晨风中轻轻晃着,灯下的穗子拂过灯笼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见了人也不飞,只歪着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从静馨院到前厅,要过一道月洞门,穿一带长廊。
这段路赵重这几日走了好几回了,已渐渐熟稔。
那长廊两侧的柱子上,前几日新贴了一副春联,墨迹还没干透,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迹倒还端正,只是那纸边已有些翘了,被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
长廊尽头,拐个弯,便听见前头人声嘈杂起来。
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物件碰撞声,还有人在喊“当心当心,别碰着那花瓶”。
绕过影壁,便见前厅的门大敞着,里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隔着一道门槛,便能看见厅中央那张八仙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几个婆子正围着桌子忙活,一个在摆碟子,一个在理香烛,一个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新糊的纱灯。
柳姨娘站在桌前,正背对着门口,指使两个小丫鬟往碟子里摆糖瓜。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妆花褙子,在那一片灰扑扑的晨光里,红得格外扎眼。
腰间束着一条松花绿的汗巾,头上银簪珠翠,锃明瓦亮。
她一面摆一面说话,声音又脆又亮,在厅中回荡着:
“那碟子麦芽糖,往左边挪挪。对,就是那里。那碟子核桃酥,搁中间,别挤着那糖瓜。仔细些,别碰翻了。”说着,又回过头来,对身后一个管事婆子道:“那灶王码子可请来了?回头烧的时候要用,别到时候找不着。”
那婆子连忙应道:“姨奶奶放心,已备下了,在供桌底下压着呢。”
柳姨娘又道:“香烛呢?昨儿我叫你多取几对备着,可取来了?”
婆子道:“取来了取来了,在那边条案上放着呢,姨奶奶只管放心。”
柳姨娘这才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将那碟子核桃酥重新摆了摆。
赵重在门口站了站。
厅中来往的人不少,有捧香炉的,有端供品的,有在门口挂灯笼的,人人都低着头忙自己的事。
时不时有人抬头看见她,略蹲一蹲身,叫声“夫人”,便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像是怕耽误了工夫。
赵重也不在意,抬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柳姨娘一眼瞅见她,便放下手里的碟子,快步迎了上来。
她脸上堆着笑,那笑容热腾腾的,像刚出笼的包子,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走到赵重面前,福了一福,口中道:“夫人来了!妾身想着夫人病体初愈,不敢劳动,便自作主张将这些琐事先料理了。夫人只管坐着指点便是。”
说着,她亲手搬了一张太师椅来,搁在供桌旁侧,又拿袖子在那椅面上拂了拂,笑道:“夫人请坐。这些粗笨活计,妾身来做便是。夫人只管歇着。”
赵重看了她一眼,也不推辞,便扶着椅背坐了下来。
有小丫鬟端了茶来,她接在手里,揭开盖碗,见那茶汤碧绿清亮,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茉莉花香。
她也不喝,只将那盖碗捧在手中,借着那点热气暖手。
柳姨娘见她坐下了,便转身又去忙了。
一时之间,往来禀事的人络绎不绝,皆往柳姨娘跟前凑。
先是管厨房的孙婆子来了。
这孙婆子生得圆脸大眼,腰身壮实,穿着一件蓝布围裙,上头满是油渍水渍,前襟那块颜色格外深些,像是常年擦手擦出来的。
她走得急,额上已渗出一层细汗,也顾不上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柳姨娘跟前,压着嗓门道:“姨奶奶,今儿的席面,四凉八热一汤,妾身已拟了单子,姨奶奶过过目?”
柳姨娘接过单子,扫了两眼,点了点头:“使得。那红烧蹄髈,记得叫他们炖烂些,二老爷最爱吃这道菜。还有那栗子烧鸡,栗子要挑好的,别拿那些发黑的充数。”
孙婆子连连点头:“姨奶奶放心,妾身亲自盯着。那蹄髈已下锅了,用的是五花三层的上等好肉,方才妾身去看了一回,已出了油,炖到晚间,定是入口即化。”说着,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姨娘,厨房里那几斤上好的瑶柱,是前日采买上送来的。妾身想着,年下各处送年礼,兴许用得上,便先收起来了,没入账。姨奶奶看,是留着自家吃,还是……”
柳姨娘摆了摆手:“你先收着,回头再说。这种小事,不必来回我。”
孙婆子会意,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她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从赵重脸上扫过,也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只略略低了低头,便快步出了厅门。
那围裙的下摆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沾着一块没擦干净的面粉印子。
接着管库房的赵管事来了。
这赵管事四十来岁年纪,生得精瘦,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便是个精明人。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
他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走到柳姨娘跟前,躬了躬身,道:“姨奶奶,库房里那套铜五供已取出来了,今儿一早叫小么儿们擦了两遍,锃光瓦亮的,姨奶奶可要过目?”
柳姨娘道:“不必。你办事,我放心。”
赵管事听了,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来,又道:“还有一事。前儿姨奶奶吩咐的那批年礼,已装好箱了。只是那金华火腿,库里存的不多了,统共只有十来条。各处的单子加起来,要二十多条,还差着一半——城西张老爷府上要送两条,吏部李大人家要送两条,还有那……”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加起来还差着十来条。”
柳姨娘想了想,道:“从外面买。你去采买上说一声,叫他们务必赶在腊月二十八之前备齐。要好货色,别拿那些腌过头的充数,送出去丢人不说,还坏了府里的名声。”赵管事连连点头:“是是是,妾身这就去办。”退了两步正要走,又想起什么,凑近了一步,压着声音:“姨奶奶,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那几对野鸡野兔,个头不小,毛色也鲜亮。妾身想着,留着自家过年吃了怪可惜的,不如挑一对好的,送到城西张老爷府上——张老爷前些日子不是托人带话,说想吃一口野味么?也算是姨奶奶的一份心意。姨奶奶看,可使得?”
柳姨娘听了,嘴角微微一弯,点了点头:“你倒有心。就按你说的办罢。回头从账上支二两银子,算作差旅费,别叫你白跑一趟腿。”赵管事喜笑颜开,躬身退了下去。
他走过赵重身边时,略略停了停,也叫了声“夫人”,但那声气跟叫柳姨娘时完全不同——叫柳姨娘时是热腾腾的,带着笑,声音往上扬;叫赵重时,却平平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连腰都没怎么弯,便大步出了门。
又有管车马的李四来回明日送年礼的路线。
李四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黑壮敦实,穿着短褐,腰间别着一根旱烟袋,烟袋锅子铜的,擦得锃亮。
他站在厅中,两只手交握着,道:“姨奶奶,城西张老爷府上,是走旱路还是水路?旱路快些,但路不好走,这几日下了雪,道上泥泞,怕把礼盒颠坏了;水路慢些,但稳当。姨奶奶看,怎么安排?”
柳姨娘道:“走水路罢。稳当些。到了那边,记得叫门上的人通报一声,把礼单递进去,别失了礼数。张老爷是读书人,讲究这些。”
李四应了,也退了下去。
如此往来,络绎不绝。
从厨房的席面菜单到库房的祭器收存,从车马的出行路线到庄子上年货的分配,再到各处年礼的厚薄轻重、谁家该送什么档次的礼——一件件,一桩桩,皆须过柳姨娘的手,听柳姨娘的示下。
那些管事婆子、小厮伙计,进进出出,皆往柳姨娘跟前凑,将那“姨奶奶”三个字叫得又脆又亮。
柳姨娘站在那供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银匙,指东打西,调度自如,跟个领兵打仗的将军似的,那份气派,竟比正经的当家主母还像几分。
而赵重只是端坐椅上,手中捧着一盏茶。
那茶她喝了两口,便搁在手边,没有再动。
她也不看那些人,只将目光落在供桌上那碟糖瓜上头。
那糖瓜圆溜溜的,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上头沾着一层白霜,在烛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她看着那糖瓜,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柳姨娘偶然回头,见了她,便笑着招呼一声:“夫人看这糖瓜可好?妾身特地叫人从东街老字号买来的。那家的糖瓜,用的是上等的麦芽,熬得又稠又亮,咬一口,能拉出二尺长的丝来。等回头祭完了,妾身叫人给夫人包一碟子送去,夫人尝尝。”赵重也不抬头,只淡淡道:“姨娘费心了。”那语气平平的,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杯放了凉的白水,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柳姨娘听了,也不着恼,只笑了笑,又转身去忙了。
如此坐了小半个时辰,赵重便站起身来。
她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那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满厅的嘈杂声中,几乎听不见。
她扶了扶衣襟,对云岫道:“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这里,有姨娘照应着,我便放心了。”
柳姨娘听见了,忙回过头来,笑道:“夫人放心歇着罢。这些琐事,妾身来料理就是了。夫人身子要紧。”
赵重点了点头,也不多话,便扶着云岫的手,慢慢地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披风的下摆拖在身后,拂过门槛,拂过廊下的青砖,拂过阶前薄薄的积雪。
云岫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也不说话。
出了前厅,穿过月洞门,沿着长廊往回走。
身后的嘈杂声渐渐远了,像隔了一重又一重的纱帘。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一段路,云岫方才低声道:“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赵重没有答话。
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已大亮了,灰蒙蒙的云层中,隐约透出几缕淡淡的朝霞,像是一匹褪了色的旧锦缎,挂在天际,疏疏淡淡的。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跳来跳去,抖落了几片枯叶。
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月洞门,还能看见前厅透出的灯火,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
那灯火在人声里微微晃着,像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看了片刻,方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到了静馨院,云岫伺候她脱了披风,又端了一盏热茶来。
赵重接过茶来,坐在窗下,慢慢喝着。
窗外的腊梅树上,已开了几朵淡黄的花,花瓣薄薄的,在冷风中轻轻颤着。
有一朵花瓣被风吹落了,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窗台积着的一层薄灰上头,像一小片碎金。
“今儿厨房送了什么东西来?”她问。
云岫道:“早晨送来了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卤牛肉,一碟酱瓜。夫人那时还没起,奴婢便叫人温在灶上了。另外还有一碟子桂花糕,是前头送来的,说是柳姨娘吩咐的,给夫人添个零嘴。”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她将那盏茶喝完,便将空盏递还给云岫,道:“我歇一歇。午后再叫我。”
云岫应了,接过空盏,便退了出去,从外头带上了门。
这一歇,歇到午后。
申正时分,前头传来一阵稀疏的鞭炮声,是祭灶的炮仗,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便安静了。
那炮仗声响过之后,便隐隐有诵经声传来,嗡嗡嘤嘤的,听不真切。
又过了一刻钟,便听见前头有人喊“送神上天——”,跟着一声长长的爆竹响,“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余音袅袅地散在暮色里。
祭灶,便算是完了。
赵重坐在窗下,听着那炮仗声,没有动。她用篦子拨了拨灯芯,那火光跳了一跳,又稳住了。灯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又恢复了原状。
晚间,云岫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桂圆莲子羹来。
那羹炖得浓稠,桂圆的甜味混着莲子的清香,热气腾腾地冒上来,熏得人鼻头微微发酸。
云岫将那碗放在赵重面前,又将一碟子糖瓜放在旁边,笑道:“这是柳姨娘打发人送来的,说是东街老字号买的,夫人尝尝?”赵重看了看那碟糖瓜,又看了看那碗羹,没有动。
她沉默了一会儿,方端起那碗羹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那羹入口绵软,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温热的暖意,一路暖到胃里。
她慢慢地将那碗羹吃完,又将空碗搁下,接过云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本账册,你可带来了?”她忽然开口。
云岫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蓝布封面的簿子来,双手呈上。
那簿子不大,比寻常的账册薄了许多,封面的蓝布已有些磨损,边角微微翘起。
赵重接过来,也不急着翻开,只将那簿子在手中掂了掂。
她感受到那簿子的分量,很轻,也不过几页纸,可她知道,这几页纸,重得很。
她站起身来,走到灯旁,在灯下坐定,然后翻开那簿子,第一页。
她看得很慢。
一行一行地看,一字一字地看。
那簿子是云岫这几日暗中抄录的,笔迹细密而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一处虚报的地方,旁边便用朱笔圈一个圈,标上实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