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回 魂寄异乡雪夜惊梦,灵婢剖心帐下说前因
不抖了,不喘了,连那滚烫的温度都像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一般,四肢开始发凉。
云岫伸手探她的鼻息,心中一沉。那气息若有若无,几近于无。
外间的小丫鬟们已经有人低低地哭了出来。
云岫伸手探她的鼻息,心中一沉。
那气息若有若无,几近于无。
她咬着牙,又绞了一条热帕子,敷在那人额上,又将一床被子加盖上去。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着不能停。
停了,便真完了。
就在那气息将断未断之际,榻上的人忽然张口,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云岫俯下身去,将耳朵凑到她唇边,却听不清一个字。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模糊得像隔着水传过来。
就在此时,外头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婆子压低了嗓音说话。
一个道:“这都第三日了……药也灌不下去……”另一个接口道:“……怕是不中用了……”前头那个便叹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些:“……该预备的,也该预备起来了……”那话音里带着几分小心,又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平淡,像是早就在等着这句话似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大约是往芙蓉苑那边报信去了。
云岫听着那话,心头一紧,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咬着牙,又将一条帕子浸了热水,拧得半干,叠成一条,敷在那人额上。
又将一床被子加盖上去。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着不能停。
停了,便真完了。
然后,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忽然感到手下那人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那一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是从什么极深极远的地方,被生生拽了回来。
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凉下去的四肢也开始回暖。
云岫探了探她的额头,那滚烫的热度已退了,摸上去只是温温的,比常人的体温略高一些,却已不再是那般骇人的高烧了。
云岫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手仍按在她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来,指尖微微发颤。
黄昏时分,最后一线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在青砖地上,是一层极淡的、橙红的光。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色在雪后放晴,西边的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晚霞。
廊下的积雪映着那霞光,泛着一层温暖的粉红色。
赵重睁开了眼睛。
她动了动手指,指腹蹭过那锦褥的缎面,滑滑的,凉凉的。
她微微偏过头去,便嗅到枕上有一股甜暖的香气,沉沉的,像是压在鼻端的一团棉花。
她抬了抬眼,入目是一顶紫檀雕花的月洞门架子床的帐顶,锦帐低垂,帐上绣着折枝牡丹,那金线在黄昏的微光里一闪一闪的。
床柱上挂着一只鎏金银香球,镂空的球面透出细细的香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帐顶的阴影里。
这是哪里?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一只手已快一步扶住了她的背。
那手温软有力,托着她的肩胛骨,将一个大迎枕垫在她腰后,又取了一件藕荷色厚绸长袄来与她披上。
她低头看时,见那长袄的袖口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来,那腕骨纤细如削,不是自己记忆中那只粗粝的男人的手。
她心里一跳,却没有开口。
那人替她理了理衣襟,又端了一盏温水来,用小匙舀了,送到她唇边。
她本能地张口咽下,那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顺着食管流下去,熨帖得她微微闭了闭眼。
那人喂了她三四匙水,方将碗放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主子昏迷了好几日了。”那人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了她,“奴婢先扶您起来坐坐可好?”
她点了点头。
那人便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垫在她颈后,将她扶着靠在了大迎枕上。
她靠着那柔软的锦枕,定了定神,方抬眼看那人。
只见那丫鬟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着一张莹白的面孔,一双杏眼又亮又柔,正望着自己,眼眶微微泛红。
“奴婢叫云岫。”那丫鬟见她望过来,便低了低头,轻声道,“是夫人的贴身丫鬟。”
赵重听了,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腻纤长,十指如削葱根,指甲上还涂着一层淡淡的蔻丹。
她慢慢地将那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半晌。
那不是她的手。
她又抬眼去看那丫鬟,见那丫鬟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目光垂着,并不催促。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陌生:“镜子。”
那丫鬟微微一怔,随即便转身走到窗下的紫檀架前,将那蒙着绣帕的铜镜端了过来,在她面前放好,略略调整了角度。
赵重望向镜中。
镜中映出一张女人的面庞,雪白的肌肤,饱满的额,一双凤目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一段慵懒的风情。
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红,微微抿着。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是全然陌生的。
她怔怔地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怔怔地看着她。
她抬起手来,指尖触到镜面上那人的脸颊,冰凉的。
那不是梦中人的脸,那是她自己的脸。
她将手缓缓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锦被之下,隆起的弧度柔软而饱满。她又抬眼去看镜中,那张脸还在那里,一分一毫都没有变。
云岫一直安安静静地守在旁边,见她放下手,方轻声道:“主子大病初愈,不宜劳神。奴婢先伺候主子喝盏热茶可好?”
赵重没有答话。她只是看着镜中那张脸,看了许久许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方缓缓点了点头。
云岫便转身去沏茶。
她动作极轻,行止间几乎没有声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多时,一盏热茶便端到了赵重手边。
是一盏温热的蜂蜜桂花饮,金黄透亮的汤色,上头漂浮着几朵干桂花,散发着清甜温润的香气。
赵重接过来,双手捧着,那温度透过薄瓷壁传过来,熨帖着她的掌心。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甜,暖,有一股幽幽的桂花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连胸口的堵涩都化开了些。
云岫在她面前的踏脚上坐下,并不急着说话,只等她慢慢喝了几口,方开口道:“主子心里头必定有许多想问的事。奴婢知道的,都告诉主子。”
赵重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个自称云岫的丫鬟,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像是每一句话都在心里掂量过了才说出口的。
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你说。”赵重的声音仍是哑的,但比方才清亮了些。
云岫便说了起来。
她说,这座府邸是成国公府,已故的老国公梁振业三年前战死边关,留下主母胡氏和世子梁继业。
主母因哀痛过度大病一场,从此缠绵病榻,至今已三年。
府中中馈自老夫人去世后无人主持,渐次落到了柳姨娘手里。
各处管事多是柳姨娘安插的人,库房、厨房、采买,皆有她的手伸进去。
府里上上下下,只知有姨奶奶,不知有夫人。
她说,柳姨娘方才来探过病,话说得殷勤热切,只是眼泪一滴也没有。
她说,世子每日来问安,站一站便走,礼数周全,却与母亲没有半句多余的言语。
她说,这府里如今就像一艘船,明面上是国公府的旗号,掌舵的却是个姨娘。
底下的人各怀心思,有等着看风向的,有趁乱捞油水的,也有几个忠心旧人默默观望,只不敢出头。
赵重听着,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些话她听进去了,却像是隔着一层东西。
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人是自己”、“这座府邸是自己的家”这两件事。
可云岫说的那些,她又隐隐觉得熟悉,仿佛在昏迷中那些零零碎碎飘进来的声音碎片,终于拼凑出了形状。
云岫顿了顿,又低声道:“还有一事,奴婢要先禀明主子。”
赵重抬眼看她。
云岫的目光垂着,落在她握着茶盏的手上,轻声道:“主子这一病三年,外头的人都道夫人已是将枯之木、将尽之烛。可奴婢这几日伺候着,却看得真切。主子的身子,与三年前已大不相同了。”
赵重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只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云岫抬起眼来,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窥见了什么不该窥见的秘密,有些忐忑,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主子的身子,比三年前年轻了许多。像是回到了二十岁上下时的光景。肌肤也好,气息也好,都不像是一个缠绵病榻三年的人。奴婢不知这是如何发生的,只是觉着,许是老天爷开恩,许是主子本就是个有福的人。这事奴婢不曾对旁人提起,主子心里有数便是。”
赵重听罢,心中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穿越前屏幕上那行字,“灵太后胡充华之肉身复刻体(肉体年二十岁)”。
原来那竟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她总不能告诉这个丫鬟:我是另一个人,我从另一个世界来,你的主子已经死了,如今住在这具躯壳里的,是个连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处境的男人。
她沉默了很久。
云岫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庭院里多年的树,不声不响,却踏实地撑着一方荫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的最后一抹红光也消失在天际线下了。屋里只剩那盏羊角灯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
过了许久,赵重才开口。她的声音仍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些:“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你先下去罢,我一个人静一静。”
云岫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已比方才镇定了许多,便不再多言,站起身来,轻声道:“夫人且安心养着。天大的事,也等身子大好了再说不迟。”说罢,轻轻福了一福,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赵重坐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雪后初晴的夜,风不大,但冷,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是清脆的、空灵的声响,远远近近地回荡在夜色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茶盏的手,那双手白腻纤长,在这等静夜里,竟像玉雕的一般。
她慢慢地转动手腕,看着那手在灯下变换着角度,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深圳那间出租屋里没有关的电脑屏幕,想起那个恶作剧一般的“确认”按钮,想起自己活着时的种种。
那些加班到深夜的夜晚,那些泡面与外卖填满的日子,那些在社交媒体上羡慕别人、却从不曾真正迈出一步的踌躇。
二十八岁,一事无成,孤独地死在一间租来的屋子里。
而如今,她坐在一座国公府的雕花架子床上,成了一个二十岁的绝色妇人,还有什么系统、什么肉身入替、什么内宅争斗在等着她。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想哭,也哭不出来。
胸口有千言万语堵着,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理解这一切的人去说。
云岫看起来忠心,可她说的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心的忠诚,又有多少是她自己的算计?
她说的“天赐侍主”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柳姨娘,一个妾室,能在这偌大的国公府中一手遮天,绝不是等闲之辈。
这些念头纷至沓来,在她脑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慢慢躺了下去。
锦被柔软而温暖,带着百合宫香的甜暖气息。
她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那是不属于她自己的、女人的、轻柔而绵长的呼吸。
过了很久很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她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活着便是活着,管他什么肉身不肉身,什么古代不古代。
先活下来,再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能把她怎么样。
窗外,夜幕四合,远天有一弯极细的月牙,挂在不远处梅树的枝梢之间。
那梅树上已打了花苞,在月色与雪光的映照下,一粒一粒,如朱砂般殷红。
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着,偶尔有一两声更鼓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这座古城在夜色中沉沉的叹息。
静馨院内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云岫在耳房中坐了一回,听着正房里再没有动静,方轻轻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
里头呼吸均匀,是睡着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吹了灯,躺了下去。
黑暗中,她想着方才替主子擦脸时指尖触到的那层细嫩的肌肤,想着主子醒来后那双凤目中一闪而过的惊惶与迷茫,也想着自己方才说出的那番话。
有些事,她没有说全。
比如,主母病重的这三日里,她曾经在无意间,瞥见主子那枯黄的面容下,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旧皮,露出底下新生的、雪白的肌肤。
那种变化不是缓慢的,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行。
她当时惊得手中的帕子都落进了水盆里,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将这事瞒了下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太医都没有说。
因为她隐隐觉得,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风过檐角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
那夜的风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将整座院子映得如同白昼。
远处传来梆鼓声响,已是三更了。
这静馨院的灯火,在这漫长的雪夜之后,终于一盏一盏地熄了。
只有廊下那半明不暗的风灯,还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像是有人还未入睡,还在想着什么心事。
正是:
雪夜沉疴惊客至,纱帷深处换新魂。
婢心未解前缘事,且向春风问故根。
不知这一觉醒来,这新来乍到的魂灵,又将面对何等光景,且听下回分解。